爸爸
黑夜里,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弟弟沉重的鼾声自帘后传来,到底是没有
心事的年纪。我坐起身来,扭开台灯,爸爸微笑的脸呈现在我面前。记忆中爸爸的
微笑从没这么慈祥过,奇怪,和爸爸相处了十多年,他竟然没有留给我一些特别深
刻的回忆。有的也只是醉酒后黑红的脸和无序的话。
爸爸的愿望是成为一个出色的作家,写尽人间悲欢百态。命运偏偏没有满足他,
而是让他做了一名商人。生意场上的尔虞我诈、巧取豪夺磨尽了爸爸的傲气,记得
小时候他很喜欢写些随笔、感想、小品文,随着日子一天天流走,那些文字都已成
了发黄的脆纸上褪色的墨水,一片模糊。
爸爸的一生极富戏剧性。
幼时丧父,母亲拼死拼活把五个孩子拉扯大,这其中最大的不过十五岁,最小
的还只是襁褓中的婴儿。爸爸的童年是在板车旁度过的,无论是风雪天还是晴朗日,
他都得跟着母亲和哥哥拉着板车奔波在道路上。
到了求知若渴的年龄,却又因家贫而无力读书。爸爸是作为一名旁听生完成初
中课程的。课本是没有的,爸爸把重要的内容抄到笔记上,不太重要的就只好凭记
忆了。现在我们家的书柜里还存有几本誉写工整的笔记。据说那时爸爸的成绩非常
之好,真正是“学出逆境”。
听奶奶说那时她不让爸爸读书,爸爸没办法,只能在夜里偷偷的看。
正是挑灯夜读,让爸爸有了一手偷油的高招。奶奶每每说起,眼泪总是夺眶而
出。
爸爸到底还是没能继续他的学业,他穿上了军装,成了一个兵。
是那种最苦的步兵,整天的跑来跑去。军营生活结束以后,爸爸被分配到粮食
部门工作。在那个凭票过生活的年代,粮食部门算是一个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单位
了。
爸爸对什么事情都显出极大的兴趣,他尝试创作,学习摄影,还对中国象棋有
着特殊的偏好。从那时开始,他的房间里就被一摞一摞的书所占据,他走路看,吃
饭看,睡觉时也看,令人惊讶的是直到现在他都没有成为近视眼。这不能不让我和
弟弟油然生出一种既羡慕又嫉妒的感觉。
后来,爸爸认识了妈妈,经过一番死缠烂打,穷追不舍,终于娶得美人归。
那时的爸爸意气风发,美满的家庭、温柔的妻子,无不使他心满意足。正逢当
时改革开放,我想,爸爸就是改革的直接受益者。
爸爸几乎跑了大半个中国,朋友也是遍地开花。刚刚二十七岁的爸爸尝到了成
功的滋味。改革带给中国的是腾飞,带给象爸爸这批人的是财富。
太得志会让人头脑不清醒,如潮而至的钞票使爸爸昏了头。只要那时市面上有
售的家用电器我们家应有尽有。邻居们用我们家的洗衣机洗床单、厚衣服;看我们
家的彩色电视机、录像机;吃着我们家电烤箱里刚出炉的香喷喷的蛋糕;啧啧有声
的称赞着我们着那个象一块生铁一样的大型保险柜。
这就是爸爸的前半生,后来读高阳的《一代巨贾胡雪岩》,我惊异于爸爸与胡
光墉竟有如许多的相似之点。
爸爸的变化是先从书开始的。以前他床头摆的书是象棋棋谱、名人名著、诗词
解析;后来则变成带些欲啊肉啊灵啊性啊之类的东西。
爸爸的爱好也变了,他不再喜欢举着相机给我们拍全家福,然后乐滋滋的躲在
暗房里冲洗,那台照相机早已落满了灰尘;他不再偷闲和邻居们拼杀象棋,棋盘棋
谱亦成昨日黄花。
他逐渐暴躁,和妈妈也不再相敬如宾。更多的是留宿在外,连日不归。我想,
他那时已经开始堕落,陷入到灯红酒绿的花花世界中去了。
据说爸爸金屋藏娇足足有十人之多,而且并不全在我们这个城市里,外省的也
有。据说爸爸在她们那儿出手极大方,其阔绰程度难以形容。据说爸爸的一个小情
人出嫁时,爸爸上的彩礼令人咋舌。我之所以用据说,是因为我没有亲眼看到这些
事,我从内心深处不想认同它们。
随着时势的变化,粮食部门已不再是垄断市场的大赢家了,私营、个体纷拥而
起。爸爸的生意遭到了强烈的冲击,竞争力越来越多,爸爸有些力不从心了,毕竟
是老了,年青时的闯劲和韧劲已所存无几。
爸爸的生意日趋清淡,原来置办的两处土地和一幢房子已经为了资金周转而被
转卖他人。他每天琢磨最多的就是如何大赚一笔,然后退出风云变幻的生意场,宁
宁静静的看儿望女,过好下半辈子。并且扬言说要写一本回忆录来纪念自己走南闯
北的前半生。
机会来了,爸爸一个久未谋面的朋友找到了他,这个人当年因为刑事纠纷,连
夜拉家带口逃到了新疆。据他自己介绍现在过得还不错,找爸爸是希望和他联手做
一笔大生意。他说新疆的面粉卖的很贵,如果从内地拉面粉到新疆销,其中的差价
是很能大赚的。爸爸动心了。
他开始动用所有的资金去搞面粉,然后一车皮一车皮的运往新疆,我曾经建议
爸爸应该去新疆看一看,毕竟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爸爸大手一挥,十几年的老朋
友,他还能推我进火炕?
正是这个十几年的老朋友,使爸爸陷入万劫不复的地狱。本来说好,一两个月
就可以拿到第一笔丰厚的利润,可是三个多月过去了,汇款单的影子都没见到。爸
爸开始着急,买了车票直奔什河子。一切都明朗了,那个人生意亏损,欠了很多钱,
面粉的利润全让他抵了债。
他跪在地上指天发誓,只此一次,再赚的利润一定按时给爸爸邮去。
爸爸无可奈何的回来了。在以后的两三年中,面粉成了爸爸肩头一个重重的担,
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谁让他赚钱心切呢,搭上了我们的家底不说,还在银行贷了二
十万。
这时,突然又有一个赚钱的门路摆在爸爸的面前,妈妈闺中好友的一个外地的
朋友到我们这儿推销化肥,由于人生地不熟,他想请爸爸帮忙,意思是可以从利润
中给爸爸提成以作相应的酬谢。爸爸那时的心态是有钱便不能放过,他很热心的把
化肥销往这个城市的各个角落,和所有他熟悉的不太熟悉的零售点都打了招呼,可
以先卖货,后付款。
推销出奇的顺利,爸爸连日来阴霾的心情一扫而光,此时外地人也要回去了。
一向豪爽的爸爸提议给他送行。
那天是九月四日,星期六。那天的天气不是太好,阴阴的。那天妈妈有些不舒
服,故此没有和爸爸一起去参加饯行宴。
爸爸一开心通常就会喝醉,这次也不例外。五六个人前前后后的从饭店里走了
出来,爸爸摇摇晃晃的走到马路边拦出租车给外地人。
一辆解放卡车象风一样卷过来,爸爸就这样悄无声息的被卷上了天再被重重的
摔下来。
我们赶到现场的时候,爸爸躺在地上很安祥。如果不是身下大片殷红的鲜血,
他简直就象在熟睡。
爸爸的一生就这样完结了。离他四十二岁的生日不到一个月。他的一生虽然短
暂,却经历了人生中的大悲大喜,大起大落,至少没有碌碌无为的度过四十一个春
秋。
他留给我和弟弟的是一幢房子、大批的货物以及银行尚未还清的贷款。每当给
爸爸上香的时候,总感觉他的眼神充满着悲伤,是在为我们以后的生活而担忧?还
是为了他未酬的壮志——那本装帧精美却只写了半页字的回忆录而难过?我想两者
皆有吧。
妈妈翻了个身,睡意朦胧的说,快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呢。妈妈的脸颊自从爸
爸去世以后再没红润过,饱满过,中年丧夫给她的打击实在太大了。
我关上灯,黑暗中爸爸的笑脸又一次浮在我面前。爸爸,虽然您留给我和弟弟
的美好回忆太少太少,我们还是会沿着您所希望的路走下去,直到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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