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在必须的等待中,我走到沙滩上,在一处看上去比较洁净的地方坐下。
海浪温柔的抚摸着汀线。我抓起一把沙,看着沙粒从手指间滑漏,然后,仰面
躺下。
看了一会儿天上的流云,轻轻的合上眼。我想着庖丁的那口刀,在我意识的缝
隙间游刃有余,然后,把自己想象成一盘散沙,将身体的重量均匀地分还给各个部
位,头是头的,脚领走脚的,屁股归屁股的,心中感觉着前所未有的轻松。
不知过了多久,左耳边传来脚步声,“沙沙沙”,踩沙的轰鸣。平时常说声音
落地,现在竟第一次落地听到了声音。
我全部的神经立刻兴奋起来,紧张期待的神经中枢将已经支离解散的身体各部
分又连成血肉之躯。不过,我仍是躺着,没有动。
然而,沙沙的脚步声经过头顶,和脚下的浪涛声做了一条并行线,右耳知道它
径直远去了。
不是雪几。
兴奋紧张的心情象一条马尾“禸”的一声飞上天空,而自己的肉体则是被提过
的豆腐,摊落尘埃。
我睁开眼,欠起上身,还好,没有身首两端。
刚刚走过的是个女孩,扎着一条长长的马尾,身材不错,不知脸又如何呢?
我的目光一溜烟儿的跟着她,总于她走出老远才停下脚步,转向大海。我期待
着。她向这边转过脸来了,却同时抬手解开了束发的皮筋,头发披散落来,在我还
没有看清楚的时候遮住了她的侧面。
我忍不住失笑。
这时──
“喂,在看什幺?”
──后面响起了雪几的声音。
我赶紧站起身,回过头来。
随即,我张大了嘴巴──
(……有剪掉她的那一头长发那么长的一段时间。)
短短的黑发刚刚遮到耳朵的上方,一条蓝底白色碎花的丝巾从发下穿过,在左
前额头上斜斜的打了个结,浏海故意梳成的不整齐的样子。
整张脸、耳朵、颈,真的显露出一种淋漓尽致的青春,清澄的剪水双瞳象滴溜
的精灵,给人的是红杏枝头春意闹那般的生气。
我闭上嘴巴。
她趣逗地盯着我看。
我想了想,又张了张嘴,她却抢先抬手一指我的脸:
“嘿,胡子呢?”
“剃掉了。”我说。
“回家帮手割麦子连胡子也一起割掉了?”
她笑着说。
“只是审美的眼光又改变了而已。”
我笑说。“我们真是不约而同啊。”
她眨了一下亮丽的眼睛。
“怎样,惊讶吧?”
她摆了摆头。
“惊讶。”
我说。
“惊讶到什幺程度呢?”
“惊讶到……你剪掉的头发一根一根连起来那么长的程度。”
她笑了。
“你以为怎样?上次你不是说我最适合留短发吗?”
“我是那样说过,但是……”
“漂不漂亮?”
“漂亮。”
“漂亮成怎样?”
漂亮成怎样?我只是一个数学教师而已,怎么净问我语文课上才应有的想象的
题目?
“嗯,就像──雪山草坡上的豹一样漂亮。”
“豹?”
“春天的高原绿草如茵,身后是皑皑的雪山,头顶是瓦蓝的天空,这时一只豹
从森林中走来,那种敏锐、鲜明、勃勃生气以及解放的抖擞,就是那样的漂亮。”
她想象了一下那副情景,然后满意的笑了。
“你不用害怕呀,我对你并无任何的暗示。”
她学着我上次的口吻说。
“我并不是为了你才剪掉长发的啊,我只是恢复真我。”
我笑笑没有说话。
两个人一起沿沙滩走着,之间隔着1米的距离。
刚才那个女孩站在沙滩前的一个凉亭边,这时,一辆摩托车沿海边马路飞驰而
来,停下,女孩向它跑去。
“她很漂亮吧?”
雪几狡黠的看着我。
“不知道啊。”我说。“我在看那车。”
“雅马哈?”
“嗯。”
“好派啊。”
的确很漂亮,那女孩坐上去,轻搂骑车的男的的腰,然后留下飞舞的长发的背
影远去。
“别看了,已经让英俊潇洒的男士用气派的摩托车接走了,你想追也追不上了。”
雪几捉狭地说。
我笑笑不说话。
走了一阵。
“喂,在想什幺,泥菩萨似的?”
“是啊,我正在想我是泥做的,不过不是女娲亲手捏的,而是她藤条溅出的泥
巴的一滴。”
“我可不是泥做的。” 雪几说。
“你是猴子变的。”我笑说。
“是的。”
她走前几步,回头吃吃笑着指了指我:
“看我后面的尾巴。”
我摇了摇头笑没有话说。
“喂,我总觉得你今天有点不对劲儿?”
雪几一副疑问的表情打量着我。
“没有啊。”我说。
“是不是农活儿很累?”
“只不过割了三天麦子而已。”
“但你真的一脸的疲态呢。”她说。
“可能是不太开心的干活的缘故吧。”
“和家人弄得不开心?”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一定是──”她露出一副开心的样子。“因为女朋友的事儿,对
不对?”
我吃惊的看着她。
“奇怪?哈,我早知道呢。”她说。“你和她分手的事儿我也知道。”
“你、认识她?”
“当然。你和J那一班大部分女生我都认识,少部分男生。”
她微微一笑。
我没有说话。
“你不知道吗,在你们班在城里工作的女生当中,你已经声名狼藉了。”
有那么严重吗?!我苦笑。
“你家里人不同意你和她分手?”
“不全是。”我摇了摇头。“这次不是因为这个。”
“那又为了什幺?”
“因为我想辞职。”
“辞职?你想下海?”
下海?
“我不会游水。”
我说。
“不,不是。我只是不想再呆在这里做教师。”
“不想再做教师,那就下海么,现在不是都兴这样吗?”
雪几说。
我没有说话。
我不是一个时兴的人,我想的只是要离开这里。下海只是为辞职提供了社会流
行的理由而已。
可是,就这理由在家里并不管用,虽然现时的社会的确是兴这个。
别人下海是为了追求金钱和物质,是盯着更好的机会和目的、争取名和利,但
在心里这些对我都不重要,对我家里显然也是。
“咱家是缺钱吗?”妈妈说。
不缺,我知道爸爸的果园收入很好。
“无知的小子,你以为外面的钱真的就象报纸上说的那么容易赚?!”
一直以来对我性格影响最大的叔叔这样说。
“你无须去羡慕别人!要结婚?我和你爸爸在城里给你买房!喜欢摩托车?我
那三辆平时不就是任你骑、任你挑的吗!”
我比较喜欢那辆轰达,我心里说。
无须去羡慕别人,叔叔你说的对。但你们不要钱、钱、钱的总是说钱,虽然这
的确是一个有钱能使鬼推磨的、不,也许应是鬼有钱能使人推磨的时代,但我并不
以自己每月的那十几张十元钞票为耻,当然也不以为荣。楼房、摩托车你们可为我
慷慨的买来,我知道。但是,你们对我来说也是别人啊!
金钱和物质,我笑了笑,那不是我的追求。
如果是,那或许还好一点也说不定。我的问题是我不知道自己的追求是什幺,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幺!
该对谁一往情深?
该为何放弃所有?
该向什幺方向一条路走到黑?
生活的一塌糊涂!
我不想再如此下去。
但我怎样向他们解释呢?
我唯有沉默。
而沈默令父亲发了火。
……
“喂!”
“什幺?”
雪几打破了我的沉默。
“抬起脚来。”
她指了一下我的左脚。
我抬起来、蹬到沙滩屋前的台阶上。
原来鞋带开了。
我俯身要系,雪几却已弯身下去,伸出手指轻巧的帮我系上了。
望着她短短的头发,我忽然笑了。
“笑什幺?”
她瞪着我。
“小时后我不会系鞋带,所以只能穿不用鞋带的紧口鞋。”
“真笨。”她说。
“可不是,我妈也这样说我,怎么教也教不会,不是系成死扣,就是把自己的
手指也系上了。”
她格格的笑了。
“后来怎么会了?”
“我也不知道啊。上一二年级的时候我还记得仍是穿不用鞋带的鞋子,忘记后
来是在什幺时候会系鞋带的了。大约就像好多事情一样,随着长大自然而然、或早
或迟最终都会会的吧。”
“比如什幺呢?”
“系鞋带。”
她又格格笑了。
“还有呢?”
“还有?”我想了一下。“还有很多吧。”
忽然想起上次在这沙滩遇到的那对驴唇不对马嘴地接吻的情侣,现在也已经进
步好多了吧?
我和雪几相视,然后一起笑了。
成长的苦涩、喜悦和害羞,是每个人都会心的经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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