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这一刻她和祁夏有相同的心境,她们有独属于自己的心思,不会也不肯跟任何
人走
祁夏搭在门上的手慢慢放下,习习夜风之中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满地的烟
头,落寞熟悉的背影。她的心突然就静下来了,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她的感觉
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仿佛只要一回身,就又是那间有些逼仄的旧公寓。
——天光从小窗里洒进来,带着灰蒙蒙的颜色。
一直坐在台阶上的韩启明听到声音就慢慢地站了起来,祁夏从没觉得他的个子
有这么高,当他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像是一面墙,将外界完全隔绝起来。
祁夏后退一步,抬起头看他的脸。
他的脸色是有些苍白的,因此下巴上的青色更加明显,五官却十分温柔,双目
微垂,带着淡淡的叫人心疼的疲倦,眼神平静如水,一如从前那个不经意的少年。
“为什么不跟我走?”他开口问了一句,骤然抬起眼睛,伸手捉住祁夏的手腕,
就和几年前一样,他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
祁夏能感到他脸上的皮肤在微微颤抖,像一个苍老的人一开口就忍不住激动一
样,可他的五官和眼神却是年轻的,祁夏在他眼睛里看到遮不住的渴望的光,他积
极索取的答案在她心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却始终说不出来。
“其实你也想跟我走是不是?”他又问,眼睛轻轻一闭,两行泪水流了下来,
那温热的泪水贴着祁夏的掌心蔓延,她觉得心里有什么在一点一点地瓦解。她企图
抽出手,却被他抓得死死的,她的手心贴着他有些冰凉的脸颊,泪水漫过时带着一
点黏腻的热度。
“我……”祁夏别过脸去,她没想到再相逢的时候自己仍然会表现得这样无能,
“我不喜欢日本车。”
“祁儿。”韩启明含着泪笑了起来,笑容温柔如水,他松开她的手,话语里带
着一点无可奈何,“其实你应该找个更好的理由。”
祁夏一愣,四目相对,夜里的小区寂静无声。祁夏看着这个她深爱过的人,他
眉间眼角的熟悉让她忍不住以指尖抚触,他眼中尚有泪光,在夜色里显得双眼目光
深邃。
她纤细的身体轻飘飘地往门框上一靠,就那样歪着脑袋,极轻极轻地笑了起来。
启明很久没有见到她的笑容,天真纯粹如一个孩子,他曾以为自己和她分别了
太久,因为在国外的那些日子里,他虽然清楚地记得他们在一起时做过的每一件事,
但每每想到她,五官都是一片模糊,至于笑容,永远都只有一种伶仃的感觉,却不
记得她眯着眼勾起唇角的样子。
此时才知自己从没有一刻的遗忘。他也笑了起来,两个人越笑越厉害。祁夏笑
出了眼泪,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泪水也似宝石。韩启明一把将她拉进怀里。
祁夏猛然之中撞入他的怀抱,下巴都磕疼了,周身被一种浓烈的烟味包围,她
的眼泪再也止不住,泉涌般流了出来。
“我真怕你就那样忘了我。”她听见他说。
祁夏感到他咚咚的心跳也在自己耳畔,她将脸埋在他胸口。韩启明觉得她单薄
的身体几乎要在自己的怀抱里融化了,却仍然紧紧地搂着。
“我想忘都忘不掉。”怀里的女子低下头,额头顶着他的胸口,闷声闷气地接
着说,“我欠你的,也该还清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没着没落的,语气带着埋怨。听她这样说,启明觉得一颗心放
下来了。他感到她纤弱的身体紧紧偎着他,不由得有些兴奋。
“差远了,哪里就还清了。”他笑着说,右手抬起她的下巴,狠狠地吻了上去。
他的唇齿间是浓烈得躲都躲不掉的烟味,这味道如同酒精一样麻痹着她的感觉,
她的大脑和思维都是停滞的,她也没有力气和精力去理清。她知道他们之间尚有很
多问题没有解决,这一刻也不能代表永远,可她好像漂泊了太久,如果当初丢下她
的那一叶小舟愿意返航救她于水深火热,她会选择毫不犹豫地上船。
即使这艘小船已经变了样,即使她只要再坚持一会儿就可以登上陆地。
她觉得自己在无依无靠之中泅渡了太久,因此一刻也不愿意等。
“你在这儿待了多久了?”祁夏推开他,脸上带着诱人的绯红。
“很久了。”韩启明眯起眼睛意味深长地吐出一句。
“饿不饿?”祁夏关上门,故作镇定地向厨房走去,顺手打开灯,“我做一点
吃的给你。”
启明笑笑,紧跟着她进了厨房,径自关掉灯。屋里重又陷入一片黑暗。厨房的
小窗户透过淡淡的月光,空无一物的吧台上干干净净。
“你能不能换个新办法?”韩启明轻车熟路地靠在门边,看着月光下地上细细
的一道影子,影子的主人像个傻瓜似的站在那里。
韩启明心中的喜悦满溢,眼前的祁夏变得更漂亮更有女人味了,但骨子里还是
当年的祁夏。他记得他们经历第一次之后的第二天傍晚,她也是这样顾左右而言他
地忙来忙去,始终不肯休息,大半夜地问他饿不饿。
祁夏似乎也在这句话的提醒之下想起了曾经,沉默了老半天。终于走到韩启明
的面前站定,她抱着双臂,抬起头在黑暗中睁大眼睛瞪着他。
她的脸侧有一层淡淡的乳白色月光,微抿着的唇因为刚才的亲吻变得湿润。
韩启明微微欠下~ 身,左臂非常自然地将祁夏揽进怀里。
“我确实有点饿了。”他说,右手指尖轻轻抚过祁夏的下唇。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不经意的一个小动作,让原本还沉得住气的祁夏慌了神,
腰上他的手臂越圈越紧,急促的呼吸声也被放大了无数倍。
“启明。”祁夏突然道,刻意提高的声音微微颤抖着。她推开他,推掉他由唇
上移至自己右肩上的手。
那个伤疤还在,她怎么也忘不掉,它伴随着往事出现在脑海里。
祁夏回到客厅,离他远远地站着,她从茶几上倒一杯白水给自己,仰头灌了下
去。就这样,如同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她的心终于静了下来。
再抬头韩启明仍然站在那里,他转过身来尽量自然地看着她,但手脚仍有些尴
尬得不知道放在哪里。她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她承认有那么一瞬间,她的心里是
有一分动容的,那种感觉好像带她回到了他们热恋的那段日子。但当他的渴望清晰
地呈现给自己的时候,她却退缩了。她总觉得潜意识里有一道高高的坎,无论如何
也迈不过去。
或许过去的那些日子真的不可能再回来,此时的温情无论如何都抹不掉他不告
而别的事实。
“很晚了。”祁夏呼出一口气,平静地说,“你回去吧。”
直到她说出这句话,韩启明才相信她真的想让自己离开,那一刻他眼中的光暗
了下去,他整个人背对着月光像一道影子,吞掉了照在他身上的每一缕月光。
“我会给你时间的。”他温和地说,但祁夏还是能察觉出他的失落,“祁儿,
我知道我离开了这么久,你没办法这么快就跟我重新开始。我会给你时间的!”
最后一句说得重重的,像一句承诺。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祁夏听到自己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反驳,她早就不怪他了,
她需要的——不仅仅是时间。
但她到底什么也没说,仿佛自己也抓不住那个答案似的。那道坎也以迅疾的速
度掠过心头,没有消失,只是暂时地隐去了。
酒店里,台灯啪地一下打亮。
青颜伸手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男士手表看了一下,橘色的台灯灯光下时针清晰
地指在数字二和三之间。
“你该走了。”青颜坐起来,用英语说。身边的男人叹了一口气,一下床,立
刻露出年轻完美的身材。浴室的水声哗哗地响着,青颜坐在床上没动。
这一刻四下里静得怕人,青颜捡起地上的礼服穿好,又帮他把行李箱细细地整
理了一遍,动作很随意很自然。男人从浴室里出来,穿上衬衣和长裤。
“为什么不跟我走?”他也看出她的不舍,青颜却低着头不说话。
这一刻她和祁夏有相同的心境,她们有独属于自己的心思,不会也不肯跟任何
人走。
“我不说英语你就不理我。”男人从法语换到英语,流利至极。青颜抬起头,
她明明懂法语,却偏要这样淘气。
青颜摇摇头,她只喜欢现在的感觉,两个人若朝朝暮暮在一起,所有的缺点和
怪僻都会暴露无遗,她不想有一天发现在自己面前永远光鲜耀眼的爱人也会有粗俗
不堪的举动,她是个不折不扣的理想主义者。
“中国有老话,叫,小别胜新婚。”青颜用英语轻轻说,避过他的追问,她在
他面前总是惜墨如金的。
她送他到机场,笑着与他拥抱告别。
“下次一定向你要答案,亲爱的。”拥抱时他深情地说,纯正的法语有一种魅
惑人心的力量,他知道她听得懂。
祁夏听着韩启明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他也住在这个小区里吧,脚步声听起来十
分寂寞,但奇怪的是,虽然这样想,却不觉得心痛了。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在寂静的屋子里把祁夏吓了一跳。
“小夏。”沉沉嗓音让祁夏心里突然充实了,刚才那种无着的感觉消失了,仿
佛他的声音也似他的肩膀一样值得依靠。
“嗯。怎么想起来打电话给我了。”她道,眼角浮起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笑意。
“你在哪儿?”
“在家。”祁夏道。
“一个人?”
祁夏的心里蓦地一跳,好像小孩子被大人抓住做坏事一样:“是啊,我……”
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忙音,祁夏觉得心里彻底空了,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让她十
分不安。他从不会挂断自己的电话,今天突然怎么了?
她找不到答案,只觉得心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她被自己的反应吓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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