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蜜蜜

                              作者：浅绿

    我坐在养老院的花园里，我的看护正在一边打盹，她是个年近四十的女人，
因为家庭的缘故来到这家位于城市边缘的养老院做看护，她的第一个被照顾者就
是我。

    我叫她李阿姨。

    李阿姨的工作是每日早上替我穿衣，然后打来稀饭，等我吃完早饭后，再推
我至花园与其他老人聊天或闲坐。中午依旧帮我打来饭菜，等我吃完，午睡。下
午闲坐，偶尔听我说说无关紧要的话。晚间亦是如此，直到我睡下，她一天的工
作就结束了。而我为此付出的代价是每日近四十元的酬劳。

    我是一个孤独的老人，大多数时候我都不说话。李阿姨却是喜欢说话的，我
坐在花园里晒太阳时，她就会拎着给儿子丈夫打的一半的毛衣，坐到我身边说她
的家事。她说她的儿子不争气，读书不好好读，上了一个自费的大专，每年学费
都要五六千，所以她不得不出来工作。她又说她的丈夫，喜欢赌钱，喜欢睡觉，
喜欢偷懒，还经常与邻村的寡妇搭讪。所以她出来工作是多么不放心和委屈。

    我看着自己的手，干瘦，灰色，松弛皮肤纠结在一起，看上去阡陌纵横。李
阿姨还在我耳边唠叨，我却没再听下去。我想到曾经有个人握着我的手说，他的
手是大三号，而我是小二号。于是我咧开没有牙的嘴，无声的笑。李阿姨奇怪地
看着我，她可能认为她如此忿忿的事情怎么会让我发笑，她有些悻悻然，将小凳
子搬远些，与其他看护说话去了。

    十月初的阳光从养老院的外墙透过来，夹竹桃碧绿地张扬着，草坪上三三两
两的老人如同我一般坐在轮椅上，你无法看透他们的内心，他们的脸上呈现出天
真的表情。而我知道，他们的心里和脸上的表现是一致的。因为我也是他们中的
一员，我有同样天真的表情和天真的内心。

    我想到了半个世纪前，我的那次偶然。

    没有前兆，没有预感，我到了他的城市。

    那是个很旧的城市，楼房、街道，天空都弥漫着灰色。我跟着那个男人穿越
陌生的城市，安住下来。

    男人是一丝不苟的，有些拘谨。如同这个城市给我的感觉，我在心里微笑，
这是个可爱的男人。

    酒吧坐落在湖边，湖面深而平静，薄云在天空挽几个回旋，最后一缕阳光从
大地上消褪。我用的是深红色唇膏，抹完后我又擦了。干涩的嘴唇和凌乱的短发，
我背着双肩包，走在男人的左侧。

    男人说他很喜欢唱歌，又说年轻时他的理想是背着吉他浪迹天崖。音乐响起，
男人坐在高高的吧椅上，很深情的唱，是齐秦的歌。就有人停下手里的活，向台
上望。我也是。眼光绕过几柱灯光，停在男人的脸上。他很忧郁，唱着歌的时候，
仿佛有一树的玉兰花落下，纷扬、伤感。

    男人说，你也唱吧。于是我踏上歌台，坐在吉他手的身后。我唱《我只在乎
你》，我又唱《甜蜜蜜》，我想到张曼玉和黎明演的电影，若干年后，两人在街
头相遇，站在透明橱窗的面前，背景音乐响起，两人终于目光对视，微笑。

    夜深，我和男人步出酒吧。没有星星，夜空沉静。迎湖有风，暗影处还盘居
着三两人，隔岸的灯火若隐若现。男人的脸在黑暗中不大看的清，他的声音却沉
顿清晰。我以为我们正走在时光的长廊中，偶尔划过的车灯是一年一年刻下的痕
迹。

    是夜，是如此安静的夜。只有夜风无声的吹动，也许还有玫瑰悄然盛开在某
个角落。香气就这样弥漫了开来，如果你仔细的闻，你就可以感觉到玉兰和玫瑰，
还有青松的不同滋味。

    男人留宿了下来。在这之前他打了一通电话，并在我门前徘徊了一阵。我无
法看清他的眼睛，我只知道他进来的时候，是一阵风。然后这阵风卷起了我，是
山吧，我们一同越过，然后有海，是否还经过草原。只是不停的奔跑，回旋，低
语。我用力握紧他，试图从中寻到可以继续的勇气。男人的手是滚烫的，像火焰，
然后，我就在火中彻底灭亡，干净。

    男人送我到火车站，好像电影中一样，男人在车下，我在车上。我们互相扭
着头不去对望。然后汽笛响了，然后车开了，然后男人消失了，然后田野涌现了。

    男人说，你的手是小二号，我是大三号。彼时，他握着我的手，十指相交。
男人说，有一个典故。一个人去参加比赛，说自己不行。于是其他人告诉他，没
关系，重在参与。然后，这个人跑了个第一，于是所有人都丢下原先的看法，欢
呼尖叫。彼时，他端着水杯，眼光游移在酒吧的灯光暗影里。男人又说，幸福，
这就是幸福吗，不是梦吗，幸福原来是这样的近。彼时，我看着房顶的花纹，有
一丝光线从厚重的窗帘下探进来，洒一地朦胧夜景……

    我忽然感觉眼睛有一些湿润，我以为是阳光刺了我的眼。于是我大声地叫着
李阿姨，让她给我拿来手帕擦擦。李阿姨慌慌地跑来，看看我，说，婆婆，你怎
么哭了。我说，哪有。是阳光太剌眼，快推我回屋吧。

    轮椅颠簸过草坪，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车票，原先的粉色已经泛黄。皱皱的
票面写着两个地名。我想到，男人说他想耍个小聪明，车票在他手里却不给我，
谎称没买到，目的只是要我多留一天。却不料喝醉酒时，男人掏出了它，又被我
顺手拿走。

    我垂下头，阳光的照耀下，我的阴影蜷缩在一起。李阿姨弓下身体，扶直了
我。她说，婆婆，你怎么又哭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说，不是，我只是想到
这张车票和故人而已。李阿姨拿过车票，看了看，忽然很认真地说，婆婆，这是
一张半世纪前的车票。

    远处，一位老人的收音机里传来了歌声。是一个新秀翻唱的邓丽君的《甜蜜
蜜》：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你的笑容这样熟悉，我一时想不起。啊——在梦
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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