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无沙很忙,我通常白天都见不到他的人影,幸好我一个人惯了,自己找乐子解闷,
日子倒也悠哉悠哉。舍宾这小子时常神出鬼没,黏着我甚是亲近。他大我四岁,今年刚
满二十岁,可他顶着一张讨人喜欢的娃娃脸,晃荡着瘦弱娇小的身子骨,在人前一脸乖
巧顺从的死样子,若不是见过他冲着聂无沙冷嘲热讽的拽样,还真被他蒙混过去了。人
人都道他是聂无沙的男宠,嘿嘿,但绝不是我。在我眼里,他是聂无沙拜托来保护我的
人。
无沙不曾禁止我出入送神灭风崖的任何地方,我也就毫不客气的随处游荡,反正总
会有人向他汇报我的行踪。我不晓得他是否有告诫他人不要靠近我或者招惹我,总之,
暂时没有人找我麻烦,不过,终是让我看尽了各色眼神,探究的、羡慕的、鄙夷的、嫉
恨的、倾慕的、凄苦的、同情的、莫测的……最后的这种微微勾起了我的好奇。
向我射出高深莫测眼神的是一个约莫二十四五的高瘦男子,体态风流,面容姣好,
时时噙着一抹如莲般的清笑,让人顿生好感。不知怎的,我仿佛透过他看到了风过痕。
“六爷。”我听舍宾在人前如是喊他。
无沙告诉过我,他师父谭箴八年前创立送神灭风崖的时候,聚集了他相交的八位江
湖中的能人异士,他们不仅仅是武林人士亦是各行各业的佼佼者,所以送神灭风崖才得
以迅猛发展。眼前这位六爷应回飞,司掌崖中的情报搜集,擅长跟踪与反跟踪。换言之,
此人轻功必然胜人一筹。
此刻,他正静静地看着我,我亦静静地回看他,想从他的眸中找到莲的孤高。
许久,他开口,“和笑?”
疑惑么?我想恐怕没有什么事能瞒得过这个心如明镜的男子,除了我这一缕孤魂。
“我是韩追。”
“追……嗯,很适合你的名字。”他轻轻念我的名字,得出结论。适合?天晓得!
不过,知道我名字的人似乎都喜欢喊我追,竟没有一个叫我全名的,奇怪!
“应,回,飞,也很适合你。”我报之以琼瑶,“有人在天边等你吧?”
他噗哧笑出声来,戏谑地说道:“那么你呢?是打算追着人跑,还是被人追着跑?”
“不知道。不过我知道给我取名字的人想我追着什么跑,被什么追着跑。”我一本
正经地说。
“是什么?”
“爱。”
他微愕,脸上笑意不减,“听起来像是一直处于追逐奔忙的过程中,而没有结果,
不觉累么?”
“六爷不觉得人的一生都只是一个过程吗?而结果,只出现在生命终结的那一刻。
爱,亦是如此。”瀑布汗……我,我,我什么时候变得那么无聊,跟一个陌生男人在这
里穷聊人生和爱,恶寒……
果然,应回飞神色异样地看着我,连舍宾都忘了要在人前装乖巧,一脸的莫测高深。
“今天天气不错,两位不想出去走走吗?”我故作无事地转移话题,暗自擦拭手心
的冷汗。
“好啊。去后山怎么样?正是花开草长的时候。”应回飞立刻回应。
“后山很漂亮呢!”舍宾抚掌附和。
我灵机一动,“带些吃的,我们在外面用午饭。”
“呵呵,不错不错。那我们吃完饭,顺便抚琴品茗,如何?”应回飞适应得倒快。
“追,你不是有只紫竹箫吗?也带上,我好想听你吹呢。”舍宾兴致勃勃地提议。
也好,冷落他那么久也该让它亮亮相了。
后山出乎我意料的美。
坡度不大,一大片草地自山腰延伸至山谷,各色野花点缀其间。山谷中间有一湾清
溪曲折流淌,一旁零星停驻着几匹马、几头牛和一群羊。
我们在山腰找了一棵大树遮阳,铺设了一地的食物开始大快朵颐。身处青山绿水之
间,不但心情舒畅连胃口也好了几分。
饭后水果。应回飞削苹果的技术堪称一流。他五指修长,根根似玉,见那红红的苹
果在他手中轻舞飞扬,刹是赏心悦目。
“追,给你。”不一会儿,一件艺术品完成,应回飞将它递到我面前。唔,其实我
不爱吃苹果,但如此漂亮可人的,我决不放过。我啃我啃我啃啃啃……
两声“噗哧——”。我的吃相有那么好笑吗?幸亏两张脸不同的风格却同样的赏心
悦目。
“现在的你,真好!”舍宾笑魇如花。
话中有话呢。
“我以前不好么?”
“面带忧色,双目含愁,神思恍惚。”应回飞描述道。
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我凝神一想,恍然大悟。活脱脱一个林妹妹嘛!还应该我见
犹怜吧?我斜睨眼前这两个人。
“哎,你那是什么眼神?”舍宾悚然一惊。嘿嘿,X 光眼神,随便透视扫射你们的
心!不理他们,继续啃我的苹果。
“追,你对风过痕有什么看法?”一旁的应回飞缓缓问道,跳转话题。
我不假思索吐出四个字,“清虚淡远。”
应回飞和舍宾交换了一个眼神。咦,这两家伙关系也不一般哪,眉目间传递信息的
默契可不是一天两天培养得出来的。
“看来你很了解他。”这人真爱下结论。
“就像了解你一样。”
“我?”
“你不觉得你跟他很像吗?”
“你是说长相? 性子?”
“硬要说长相的话,三分;性子嘛,也三分好了,但最像的是给人的感觉。如果你
们俩同时出现在我面前,我会以为你们是兄弟。”我不清楚他们俩是何出身,却可以肯
定他们来自不凡的家庭,身上的高贵气质绝非寻常人家能培养的出的。
……
“呵呵,或许。”应回飞突然轻笑,忽闪着长长的睫毛,眼睛出奇得清亮。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我敢肯定这两人绝对跟聂无沙是一伙的,否则干嘛要当鸡妈妈的妈妈啊?还是掌握
主动比较有利。当年谭箴为创立送神灭风崖聚集的一帮人,都算一行之精英,各有各的
过人之处,与谭箴是何交情且不去说它,却为何愿意聂无沙这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坐上龙
头的位置?我道出心中的疑问。
“很简单。武林中人最敬畏的自然是武功高强的人。六年前无沙赤手空拳打败其他
八方人马,干净利落,毫无争议。”应回飞说得悠然。
原来如此。他武功很好呀,也对,好像是他单枪匹马把我从无病山庄里偷出来的吧。
唔,找个机会好好欣赏欣赏。
“嗯,那个燕辽远回来了么?”我差点彻底遗忘了这个人。
“你终于想起他来了?回来了,无沙把你跟他一起带回来的。呵呵,可苦了他完全
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包括见过你的事。”这个燕辽远对沈和笑用情颇深,我干嘛让他
记得自找麻烦,索性一并抹去他脑中那晚发生的一切。如果可以,我还想抹去沈和笑在
他脑中的一切记忆呢,可后来想想,我占用了他的身体他已经够可怜的了,何必一定要
他完全被遗忘呢,被人爱着也是一种幸福吧。
“说起这个,追,你的摄魂术还真厉害!无沙告诉我你放倒了燕八爷,我愣是不信。
可前几天遇见唐止天,我一直在你身边却压根没看出来你是怎么下手的。你到底对他做
了什么?”舍宾一脸兴奋地追问我,像个强跟大人要棒棒糖吃的小孩。
他们一直称它做摄魂术,可于我而言,只是下了点改良的幻药而已,施术太费神,
我一向喜欢用最简单有效的方法。想要我的幻药发挥作用,一咬牙,呼出一口气就成了。
猜到了么?呵呵,我藏了两种药——幻药和迷药制成的假牙在嘴里,随时取用。它们的
药性我太熟了,熟到当饭吃都行,可对其他人,尤其是没有防备的人,百试百灵。
“他自己搞乱伦,与我何干。”我一脸云淡风清。
“追……”舍宾可爱的娃娃脸垮了下来,小嘴撅得比天高。
应回飞想是看出我不愿多谈,出来圆场,“东西吃得差不多了。我来弹首曲子助助
兴如何?”
琴,古朴雅致;曲,清远悠长;人,飘逸出尘。
我闭上眼睛平躺在草地上,放松身心让自己完全沉浸到音乐的世界里。我记得曾经
看过一篇关于古琴的文章,文中说:“在中国乐器中,古琴的声音是特别的,不似二胡
如泣如诉,却比之委婉缠绵,是那种回旋往复的缠绵,有点心痛;不如古筝响亮欢快,
演奏效果立竿见影,而却平和沉稳,有一种往心里去的吟哦;也不像琵琶那么锋芒毕露,
大珠小珠落玉盘式的直接了然,古琴是细腻含蓄的。”谓之经典。
曲终,我和舍宾抚掌叫好。
我心念闪动,剽窃抄袭了一首诗,“风清云不动,日高照林深。身外都无事,山中
只有琴。七弦为益友,两耳是知音。心静声即淡,其间无古今。”吟罢不禁皱眉,这诗
我是听他的琴音有感而发的,虽有改动,意境却未变,难不成如莲的人必然是孤独和寂
寞的么?不过,也从中看出这个男人正在尝试享受孤独和寂寞。
二人愣住。
应回飞的眼神深邃而清远,唇角含春道,“好诗。自古知音难觅,今日却让我遇上
了,幸甚,幸甚!”
“六爷……”
“诶……”他摆摆手,“莫要叫我六爷,叫我回飞。”
我不禁莞尔,好,我决定喜欢他。“回飞。”
应回飞微笑颔首,“追,你也吹一曲?”
吹什么好呢?看此时风光无限,景色怡人,《平湖秋月》颇与之相称。于是取出我
的紫竹箫吹奏起来。
是我的错觉么?曲是怡然疏缓的曲,箫声亦是那空灵悲瘦的箫声,为何吹出来的调
调凭添了几分缠绵悱恻?
一曲吹毕,身后寂寥无声。我颇敢奇怪,旋身却被人一把抱在胸前。
“澈……”他的体温,他的呼吸,他身上特有的味道瞬间重重包围了我。他的眼神
炙烈如火,狂肆地吞噬着我的一切……性感的唇微抿,红得似要滴出血来……我情不自
禁地瑟缩了一下,却被他牢牢抱住。
吻,落在我的唇上,前所未有的狂烈激情。我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巨大无比的漩涡
之中,不由自主地旋转,旋转,旋转,旋转……直到被漩涡完全吞噬,消失……
妈的,我被无沙吻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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