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第二天，头痛欲烈也就罢了，最惨莫过于被老妈往死里骂，搞不清楚她到底在心疼
我还是那坛云楼。她的狮吼功淋漓尽致地发挥了整整一个上午，直到她的肚子唱起了空
城计，呜呜，原来老妈还是凡夫俗子啊……我暗自流泪庆幸。只是那可怕的声音，怕会
在我的房间里绕梁三日，久久不散……我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小扣子与我恰恰相反，一扫日前的颓废孤寒，竟神清气爽地开始奚落嘲笑我，说什
么终于知道什么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了……靠！我有老妈嚣张么，我有老妈鸡婆么，
我有老妈无聊么……
哈哈，这些都不算什么，因为无沙来信了。他说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接下来会到
皇都射阳去一趟，然后便来若仙极地找我。我的新任老爹告诉过我他就住在射阳，位于
若仙极地的东北面，离此地只有三天的路程。
我骚动难安，整颗心都在叫嚣，去射阳！去射阳！去射阳！
辗转反侧了一夜，我有些无精打采。刚好小扣子进来与我道别，老妈的药竟提前完
工了。我心念一动。
“小扣子，你是不是要去射阳？”
“嗯，他的婚礼在十天后，时间刚好。”说着，他脸色不禁一暗。
“我跟你一起去，好不好？”
“不行！”他吃了一惊，断然否决我的提议，“你身体还很虚弱，不宜出门。”
“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我是想路上有个伴儿，否则我要走，谁拦得住？”我不以
为然。
“你……”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聂无沙在射阳？”
“呵呵，聪明！”
他当下一脸了然，沉思了半晌，终于同意了。
呵呵，无沙，我来了！
射阳不愧是安国的皇都，布局整齐，磅礴大气，确有泱泱大国的气度与雍容。
小扣子的情绪颇为复杂，坐立不安，一会儿兴奋，一会儿沮丧，一会儿紧张，一会
儿无措……这就是所谓的近……情怯么？呵呵，很是可爱呐。
我们找了一家客栈栖身，其实天隐神府跟送神灭风崖在射阳都有据点，只是小扣子
因为私事而不想惊动他人。我可是偷偷溜出来的，断不能这般招摇，何况我还要给无沙
一个惊喜呐。
舒服地洗了个热水澡，感觉整个人轻松了许多，几日奔波下来，又脏又累，唉，若
不是为了见无沙，我宁愿在若仙极地做猪……
肚子饿饿，正想敲开小扣子的房门叫他吃饭去，门自动开了。
只见小扣子一袭红衣，浓烈如火，娇艳似花，小脸泛起桃花朵朵，眉眼盈盈，唇角
飞扬，似笑非笑……
我贪婪地上下打量此时小扣子，口水不由自主地从喉头滑落，发出好大一声“咕咚”。
小扣子羞意更甚，终于不堪忍受我的狼眼，恼羞成怒。
“看什么看！”
我的脑袋立刻挨了一个板栗，痛痛痛痛，我抱头鼠窜，嘴上却不饶他，“小扣子，
你有异性，啊，不对，有性爱没人性……”
“韩追——”他猛扑过来。
我闪身躲过，立刻投降，“我错了，我投降，你饶了我吧。”
他听了小嘴一撅，冷哼一声，看着我的眼却有些无奈，“我晚上要出去，你一个人
没关系么？
“你只管见你的情人去，我就在这儿等你，哪儿也不去。”
他这才放心了些，又叮嘱了几句，方才离去。
我吃完饭，回到房里，和衣躺下，竟有些困倦，想是身体不堪承受奔波之苦，提出
抗议了。我打了个呵欠，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突然惊醒过来，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语的不安。我的睡眠一向很
好，连做梦都不太有，一是我向来不藏事儿，没那么多想头；二是《浮生若梦》的缘故。
今天这是怎么了？
四周寂静无声，亦不见一丝光亮，应该已是午夜了。我点上烛火，默默坐了一会儿，
想要抚平那令人不太畅快的感觉。
突然，窗外异动，有人。
“追……”是小扣子，但那声音虚软无力，竟似……我惊跳起来，迅速开了窗子。
他一头栽了进来，快得我只觉眼前一花。他仰躺在地上，直挺挺的，一动不动。苍
白得可怕的脸跟他炫目的红衣形成强烈的对比，令人怵目惊心。我飞快关好窗，细细检
查他的身体。
他体表倒没有伤口，可脉象奇特，弱得几不可测，应该是受了极重的内伤。我心里
的惊惶一时让我束手无策起来。
这时，他的睫毛微微动了动，眼睛轻轻睁了开来。
心奇迹般的静了下来，忙掏出一粒疗治内伤的灵药香苓丸，替他服下，继而抽出几
根银针扎入几大要穴以护住他的心脉。
“追……别忙了……”他的声音如同鬼魅，低浮得没有半点人气。
我的手微微一颤，“说什么傻话，受了伤自然得治。”
他闭了闭眼，断断续续道：“……没有用……我中的是‘往生’……”我顿时倒吸
一口冷气，心沉到了谷底。
往生，是当今世上最为霸道无情的掌法，乃百年前的武林狂人魔牙子所创。当年魔
牙子败在天魈百里从心之手，遁世归隐，其毕生所学再未出现于江湖，想不到今日却在
小扣子身上重现。据说中掌者经脉俱断，五脏六腑移位，全身的骨骼缓慢碎裂，让人在
无法承受之痛中，死不瞑目。
到底是什么人如此狠毒，不但要小扣子死更要他死得痛苦绝伦。
“有件事……大家都……瞒着你……可……不得不说……周九幽……燕辽远……唐
止天……王随……都死了……死在‘往生’之下……”
什么？！
“已经查到……那个人……跟殷佑凌……有关……我没见到……安……一到相府…
…就遇到……那人……”细密的汗自他白皙的额上滴落，他喘出一口气，几乎用尽全力。
“你……天隐神府……聂无沙……迟早会遇上他……小心……”
我紧紧握住他的手，再无其他举动，我知道小扣子的大限将至，现在所说的话便是
他最后留在世上的声音。
“……我中了……他……一掌……他自恃……武功高强……被我……偷袭得手……
手上中了……我的玲珑锥……”
“我定会找到那人给你报仇。”
“……请你……一定……把红酥……”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我一定把红酥白胭丹送到陆引安手里，你放心。”
他似乎安心了许多，唇角竟微微扬起，脸上渗出一抹红晕来。
回光返照！
我心下大震，他却突然精神好了不少，说话也跟着顺畅了。
“我现在才明白……你的话，我一点儿也不希望他因为我……受到伤害……就让他
娶公主吧，你别让他知道我的事……让他以为我恨他……再也不想见他就是了……”
你这个傻瓜……
“……其实，这样的结局也好……大家都不为难，只是……难免让大哥他们伤心…
…请你……让他们不要再去打扰安，我希望他……开心地做……驸马……”
真有那么想得开? 那为什么最后两个字说得这般艰涩凄苦……
他突然苦笑了一下，“我若还能活下去……绝不会这么大方……我只是想跟自己心
爱的人生死想随……为什么就那么难呢？”
眼中的泪夺眶而出，“好不甘心……连见他最后一面都不行……我好恨……”
“我知道，我知道……”我一把抱住他，努力给他温暖和抚慰。
“追……你说……我消失以后，他会不会记得我……”
“会，当然会……”
他的眼神渐渐迷离恍忽，“你骗我……他连爱我的话也不曾说过……怎么会记得我
……”
“不管他爱不爱你，我会让他记住你！我发誓！”我紧紧地拥紧小扣子，想要牢牢
抓住他渐渐流逝的生命。
“真的？”他的眼睛突然清亮如明镜，竟美得令我移不开眼。
“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似乎满意了，脸上的光彩霎时黯淡下去。
“啊——”他的身子剧烈抖动起来，声音嘶哑而脆弱，“给我一刀……快——啊—
—”
我猛一咬牙，看了他最后一眼，银针刺入。
他霎时安静下来，长长的睫毛安静地覆盖在紧闭的双眼上，仿佛睡着了似的，只是
上面还沾着晶莹透亮的水珠……
我知道，这双美丽的眼睛，永远，不会，再睁开！
他全身的骨头开始碎裂，从脚开始，一节一节，坍塌凹陷，腿骨……盆骨……肋骨
……脊椎……头骨……
我就这样看着，看着，看着……
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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