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嘉华，我的苦难生活

　　2000年7 月12日，我记得很清楚，那是我第一天到嘉华上班，我住在南海花园
的一栋廉价公寓里，每天经过谅满衣服的走廊，洗衣粉和溴水沟的味道扑鼻而来，
让人觉得十分的恶心。

　　从住屋到公司大概要二十五分钟，我挎着李君买的新公文包，在路上又顺便要
了一包五叶神，胸脯顶得老高，步子迈得响亮。东莞天空要么白得像一张苍白的纸，
要么蓝得像患了疾病，一年四季不用穿厚大衣围围巾把自己裹得跟一粽子一样，灵
活性远远提高。买了一个面包，狼吞虎咽往肚里一塞，匆匆忙忙朝公司走去。

　　万人侧目，东莞就这点好，没钱经常装得荷包鼓鼓，倒是有钱的打自己装扮得
跟穷酸鬼一样。我坐在办公桌前，一台计算机正发着微光，眼睛瑟瑟疼痛，听说经
理姓陈，我还特地问了坐在身边的同事确认此事，她叫李娜，是惠州人。

　　我心里拿着一叠资料，借故去认识一下，顺便拍一个马屁。我敲了敲门，没反
应，于是我用手轻推了一下，门自然开了。陈总正用嘴巴在一个女人身上磨叽着，
双手在她身上掏得那女的咯咯淫笑。俩个人同时斜眼看我，姓陈的像弹簧一样推开
女人，慌慌张张地站起来，脸色一青，对我吼道：“妈的，谁叫你进来的？滚，滚，
一点礼貌也没有，进来也不敲门。”我作揖道歉，嘴里喷了无数个对不起。心想你
妈的，算个鸟，你把敲门声当作亲嘴声，这能怪我吗？此时此刻，我只能陪笑退去，
但想到他一脸肥肉的样子，犹如一只癞蛤蟆，在美女肚脐上拱来拱去，我肠子就纠
结得疼痛。我把桌子收拾了一下，顺便问了一下关于姓陈的一些事情，匆匆忙忙就
下班了。

　　我前脚出办公室门，后脚李君就打电话过来说你这娃子，今天怎么样？我火气
力马加速上来，说你个没良心的，缺八辈德的，让我在一个色鬼手下干活，也不跟
我提个醒。他在那头哈哈大笑起来，他见机不妙，吱唔了几句就把电话挂了。

　　晚上，打电话给老妈子，今天是她老人家生日，她一接电话就骂骂咧咧说：
“你娃儿还记得有个家啊，过年过节没个礼物，是死是活没个问候，连生日也没什
么表示？”我嘿嘿陪笑俩声，说：“这不是忙么？”她接着说：“昨天你哥哥快递
来俩只北京拷鸭，正在考虑要不要等你们全部回来才吃呢？”我听后，赶紧要她和
老倌子吃掉，最好骨头都不要放过。老妈子只笑不答，我心里倒有点慌慌的。老妈
子就这点好，什么好吃的好穿的都想留给她宝贝儿子们吃，从不为自己考虑。上次
我寄给她的598 元的俩包铁观音，她硬是放在家说等我们回来一起品尝，结果等凑
齐人数的时候，铁观音却等不了，竟过了三个月的保质期，我在她耳朵边唠叨半天，
说她哈戳戳，憨包，傻土，她一句话也没说，只用眼瞪我，瞪得我心里有种逆子不
孝的罪恶感。

　　老倌子没什么本事，年少时不懂事，当时他有一门手艺，裁剪缝补样样精通，
他当时还停留在哪家有生意就往哪家跑，我姑父看着他辛苦，于是给他弄了个铺子
开服装店，固定给别人做衣服，这样就可以不用东家一个袜子要跑，西家一条狗衣
也跑，姑父最后说这叫什么？效率，听得老倌子打哈哈，瞌瞌睡。后来他到整个县
城哧溜了一圈，回来后他死活不肯在店里做衣服，说那生意能做吗？那可是违法的，
我逗了一个县城，还没有一个家服装店的，今天一开张，明天政府部门就来封店，
干不得，干不得。听得姑父脸红脖子粗，汗水涔涔，一时无语，随手握一根棍子当
刀使着向老倌子砍去，直到棍子断了，他才铮铮有声，言语混乱地说你这扭头别棒
的，死瓜子脑袋，以后你想怎样就怎样了，东西我都教了，你爱怎么就怎么招。

　　老倌子扒在地上泪流满面，身上也抽出血，可是他感觉不到疼，姑父在他十三
岁的时候就收他做徒弟，十三年过去了，他学会了所有衣服的裁剪，就在这一次事
情发生后，姑父就彻底和他划清界线。后来每每回忆此事，老倌子深有感触，悔恨
当年没有听姑父一言，不然也不会伦为此地。

　　去年毕业的时候，他托我买一把剑回去，我问顶衣架能不能从东北给我稍一武
器过来，他说可以啊，要什么武器，刀、枪、剑还是镗、棍、叉。我说剑就可以了。
没过多久，他就给我弄了一把过来，老倌子看后高兴之极，还同我饮酒三杯，以表
谢意。我听后笑得我脚都站不稳，我觉得老倌子越来越复古，搞得跟江湖人一样，
在我面前摆造形，舞剑步，隔三差五的说要跟我比武。

　　我也知道他就是那三脚猫功夫，一时的兴趣，在我面前老把自己吹得天下第一
一样，我听后脸扭得跟凝固的猪血块一样。他说娃儿，什么时候你来跟我比比。我
笑他说：“林庆华，不要忘了，我赢了你没面子，我输了你欺负孩子。”老倌子赶
紧把我妈拉过来辩论，说：“老伴，你儿子在语言上耍奸。”

　　不知从何时起，我已习惯直呼他的名字了，他也不介意，父亲就是亲生的好，
儿女们过得好就是他一生最大的幸福了。

　　读初中的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一天中午，他架着牛托着米粮来学校送米，
裤子破了大洞，腰上套个麻绳，衣服上泥土尘尘，脸上还有黄泥巴，一看就知道刚
从田泥里钻出来，简直让我丢尽颜面，全班的人看我不说话，我说林庆华，你来了。
然后偷偷对身后的同学们说这是我兄长，亲兄长，大一个级别的。只见李君那小子
在傍边笑得跟丢了魂一样，脸上的五花肉颤得叭叭响。老倌子笑笑没有说话，好像
很失落的样子。

　　这么多年过去了，老倌子性格陡变，从前几年玩围棋，玩手劲，玩游泳，到现
在玩计算机，玩发明，玩剑术，最近又听说唱起了老歌。老妈子有一晚打电话向我
哭诉说娃儿啊，受不了了，受不了了，你爹疯了一样，白天唱山歌，晚上唱情歌，
还爱来爱去的，真受不了了。我在电话笑得呲牙裂嘴，衣服上的扣子都笑掉俩颗。

　　我在嘉华是个新业务员，几乎什么东西都得从头开始学，不过我这人观察能力
还行，察颜观色，听音辩声，阿谀奉承，我是一个好手。我的隔壁李娜比我早到四
个月，生性柔情，面如桃花，不过身材一般，属于五大三粗，虎背熊腰的那种类型，
我对她没有更进一步发展的想法。

　　老陈突然发出紧急会议，整个公司一百三十号人物马上把整个会议室快撑爆，
长成侏儒的站前面，长成电杆的站后面，一屋子的口臭味可以熏死一条街的蚊子。
老陈在上面口若悬河，唾沫四溅，拿官腔唬人，口号也喊得字正腔圆，说：“今天
把大家集合在这里，主要是讲几点，你们都是嘉华的精英，有必要让大家明白一下
嘉华人的规则，第一，老业务员要攻城略地，开辟佳绩，新业务员要再接再厉，风
雨同舟。第二，最近公司比同期业务有所下降，在这个风口浪尖的时刻，我们不能
灰心，必须要有雄心。第三，最近公司有些不良的现象，礼仪上不太守规则，就像
十字路口，不按红灯停绿灯行的驾车，也像打牌，不按套路出牌，肯定是不行的，
还比如公司的门，你不敲就进，那还要这个门干什么用。”说到这，他用眼盯搜寻
了一下，这第三条不就是说我吗？这姓陈的真黑心。接下来讲了他五年前今天历史
和五年后的今天的未来，对地去的成绩很是满意，对未来的任务也充满了信心，这
厮真能吹，好像这些在娘胎里就按照他指定的路线在走一样。最后他还不忘在自己
的德性上添油加醋地说：“我最后强调一点，作为业务员，我们的行为要检点，着
装要到位，作为嘉华人，我们得多做少说，多赚少捞。”全办公室哗声一片，接着
掌声像春雨一样，停停歇歇，偶尔来点雷声，老陈在台上弯弯嘴，丢下一句散会，
就下了讲台。

　　我在下面憋着笑，这人活到这份子上了，也真够牛的，不愧是牛懂的手下。

　　我从便利店买了一瓶金威啤酒，还弄了一包小二黑花生米，边走就边磕。东莞
下班的时候，车水马龙，光影迷离，走路比开车还快，黑暗里总能看到几对狗男女
在路边的花丛里，在路人的眼皮底下发情发春。一只野猫从我脚边窜过去，吓得我
跳起来，然后它迅速爬到树顶，一双眼睛在夜里闪着泪光。我的心一缩，那些快忘
记的事情突然全部进入大脑，让我呼吸困难，我不禁问自己：“这是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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