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娇的女人，撒谎的男人

　　东莞在一千七百多年前是三国时期建郡，是岭南文明的重要发源地，那时候繁
华盛世，胭脂红粉，东江之水，清澈见底，而如今，成了制造大都，剩下的只有诡
秘文化，桌上文化，交易文化，而文人骚客早已遁形，浮华表面，笑媚百生，暗地
里的都是些见光死的交易。

　　记得零二年李君爸爸生病，我硬是请假回老家探病，顺便送了三千块钱做人情，
还陪着在医院开导他，那时的李君特别健谈，跟我谈小时候脱女孩子* ，跟我讲他
老爷子的历史，陈年旧账被他翻了一个遍，抠着脑袋对我傻X 地笑，心里像揣着一
只兔子，问我好像还有什么地方没讲到，肯定记忆出了问题。那时我知道他心里非
常的焦急，于是安慰他说等老爷子醒了，你再跟我讲也不迟。

　　那时候，杨娃子恰好来城里送货，他用黄牛拉了一车的白菜萝卜大米什么的，
他把牛牵到医院门口，保安破口大骂，说真没人性，干嘛把牛牵到医院门口。杨娃
子自知理亏，乖乖地将牛拉到离门口十米远的距离，然后栓在一棵大芭蕉树下，他
来到李君面前，从褶皱得变形的裤子里掏了十分钟，才掏出200 元钱，而且全部是
零钱，并扭扭妮妮地说：“李娃儿，我从没出去工作过，没见过世面，你们都是大
学生，这点钱对你算不了什么？可是这代表我的心意。”李君跟我对眼了一下，感
动得一时无语，笑着说杨娃子，不用你的钱，俺有钱，你这钱就留着取媳妇吧。推
推搡搡半天，杨娃子实在熬不过李君的太极功，最后妥协。

　　后来几天里，老爷子病情好转，杨娃子整天忙上忙下，帮老爷子倒屎倒尿，给
老爷子买水果熬粥，中午还给我们送饭，晚上给我们提水洗澡，半夜说睡不着给我
们洗衣服。李君实在看不下去，问他你还是回去打点一下黄牛吧，不然它会生病的。
杨娃子突然痛声地哭了起来，眼泪像雨水一样掉下来，他推着李君的肩膀说你们是
不是嫌我做得不好，要赶我走，是不是啊？我和李君赶紧摆手。这就是杨娃子，那
个一脸单纯，如一个天使的人，在他眼里，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是好人。杨娃子一生
命苦，早年丧父，童年丧哥，现在只有一个妈妈，妈妈患有病，冷水不能下，重活
不能干，吃不带辣椒的菜，他一个人承担起了所有家庭负担，从没有谈恋爱，甚至
没有摸过女孩子的手，到现在看到女孩子还红脸害臊。这个与他哥截然不同的生命，
却给我和李君带来了无穷的感动。

　　一直到老爷子病好，村里进不了车，杨娃子在牛背上做了一个架子当马使用，
可以让老爷子坐在里面。这些年来，我和李君不在家的时候，他还时不时的往我们
家跑，跟我们的父母聊天，讲一些山村以外的生活，讲城里城中的世界。

　　他老是磕着南瓜子，听到动情处就连南瓜壳子也一起吞了，在喉结上，口水一
节一节的往下咽。这些都是后来听我妈妈说的。

　　人在悲伤的时候，通常就被回忆占据，在迷迷糊糊中我记起了上次接到哥哥的
电话，那天我就坐火车赶回家里，心里忐忑不定，好像要发生什么事情一样。在市
医院里，我看到老妈子哭哭啼啼，餐巾纸在地上扔了一大堆，心想这要哭出多少眼
泪啊？哥哥和嫂嫂也在一旁，眼睛通红，嘤嘤有声。我透过玻璃看到老倌子被一群
白衣服的人围着动手术。我轻拍着老妈子的头，抱着她安慰说，妈，没事的，林庆
华福大命大，我年初还给他算了一卦，说他不能活一百，至少可以活到九十九，他
怎么舍得丢弃他聪明的儿子和可爱的妈妈呢？老妈子被我这么一说，眼泪稍稍平息，
肩膀还是个一抽一搐。我发现老妈子的头发又白了好多，几年前她还说我比她老得
还快，把家里的补品全拿给我吃，现在她却一下老了这么多，心里就痛得利害，想
想老妈子为俩儿子操心操肺一辈子，做儿子的却什么也没给过她。

　　李君来电话，问我：“老倌子病情怎么样？”我说：“手术还没有做完。”他
一下无语，叹了口气说：“我不知道买什么好，东莞的东西不一定比家里的真到哪
里去，我在你卡里打了五千块，你帮我给老倌子买点营养品，代表我一点心意。”
我突然无中生火，脑中一片嗡嗡声，在寂静的医院，我对他吼叫道：“你这死娃子，
有本事你自己跑过来跟老倌子说啊，看他会不会答应！”李君默然，无声无息地挂
了电话。

　　手术室的门嘎啦一声打开，老倌人被推出来，双眼紧闭，我跟在医生后面，寻
问起老倌子的病情，医生坐下来，对我说：“现在脱离危险了，是高血压，这个没
法治。要延长生命，只有让能他开心一点，这样可以活得长久些。”我听后倒吸一
口气，心想我就知道老倌人福大命大。

　　我对老妈子喊了一嗓子：林庆华没事了，只是一些小毛病，没办法，他的造血
功能太强大了，多造了一些血，如果遗传给我，就好了。老妈子听后，脸上终于挂
上了一丝笑容，而我心情突然变得复杂起来。

　　老妈子是在中午发现老倌子倒在门的石阶上，幸亏是木头做了，要是石头，我
估计现在就命归西天了，那次为用石头还是用木头，跟老倌子吵了一架，五天都没
说话。最后他跑过来说狗娃子，听你的，石头的成本太高了。

　　2004年的时候，我的业务成绩直线上升，引得其它的业务员一个个眼红脖子粗
的。零一年的那个日本客户我给他在中国找了一个漂亮妞，那小矮子打了一个胜仗
后，经常借着业务的需要来中国，要我给他找耐用耐看一点的妞，每次让他如饥似
渴地饱餐一顿* 后，他每个月都会给我来点单，八万到十万不等地下，质量方面也
不阻拦我。

　　上次那批三十多万货物没有按时出，结果被客户扣款，一天一千，扣得我心疼，
整整迟了六天，我他妈的提成全陪进去了。我知道都是老陈搞鬼，本来和另外一个
新来的业务员那批货同一天出，只是他的是8 点，我的是9 点，就因这个理由，老
陈硬是把所有侧所都占着，让我在外面尿了一裤子湿。那天他跟我说到制度，说到
程序，说到公司困难。末了，说要不要去问一下牛懂亲自来一趟给你插一下单？笑
得跟那天午后的阳光一样，刺人的眼睛。我脸一沉说不用了。把门甩得震天的响，
响醒了整个下午都在打瞌睡的业务员，特别那个新来的，一脸呆B 劲头，在那儿抠
指甲屎，装做什么事情也没发生。

　　听说牛夫人要代表牛懂来视察公司，全厂的人员马上行动起来搞卫生，周北丽
把业务部俩百号人的桌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在收拾我桌子的时候，她还特地对眉来
眼去的，我心里一颤，她笑说谢谢你上次给我买的那个，很好用。我强装微笑，收
拾完东西，她还顺便帮我把掉在地上的钢笔捡起插在笔筒里，这一刻我感觉她是个
特温柔的女人。

　　我的下面一下有了感觉，我立马站起来，对坐在我后面不远处正在吸烟的王俊
峰说：“狗娘养的王俊峰，抽烟也不给我一根。”他嘿嘿俩声把红双喜扔给我。

　　当牛夫人到来的时候，着实让我吓了一跳，她的美貌和身材那就不用说了，年
青得令男人们起鸡皮疙瘩，李娜看到我一副痴相，口水都流了出来，她把一叠资料
在我的眼前恍了恍，笑着说你可不要学火车，动不动就出轨啊。我偷偷地跟她神秘
地说这个牛夫人我见过，是在老陈的办公室里。

　　果然牛夫人象征性的看了一下公司，借着公事进了老陈的办公室，想必这里肯
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其后我还问过生产部的廖总，他跟我说牛夫人是老陈托远房
亲戚介绍给牛懂认识的，而后和牛懂合得来，一来二去的，俩人就结婚了。我心里
想，这牛夫人未必是老陈介绍的，搞不好这是他的一个谎子，这人就是吞并嘉华集
团的胆子都有。廖总说你小子管问那么多干吗？是不是想打牛夫人的主意。我哈哈
笑了起来，给他递了一根红塔山，廖总在公司做了十几年，也算是元级老人物，公
司里无人不知，凭的是他的为人耿直，对事不对人的精神，有什么不公平的，都会
去请教他，偶尔请他喝喝茶，请教一下做人的道理。我上上下下请他也不止三十几
次了吧，和他也非常聊得来，不过这个人不色，不贪，有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傻气。

　　在嘉华第一天上班，误闯办公室的时候，看到的那个女的就是她。在东莞就是
这样，有些东西你看到了，你不能说，只能视而不见，有些东西你听到了，你不能
想，只能作哑装聋，不然自身难保。

　　大街冷风过境，男人和女人都伸着脖子挤着脑袋望着空寂的黑夜，在豪华酒店
大堂前，在昏暗迷离的灯下，音乐声响起，有多少青春少女在用自己的身体赚钱，
在东莞这个悲欢离合的城市里，女人看家本领是撒娇，而男人拿手好戏是撒谎，撒
娇的女人会让男人自信，撒谎的男人会让女人自负，这就是东莞的最真实的生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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