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浓于水的情
接下来的几天,老娘带着我走亲窜戚,逢人便说我考上大学的事。在获得对方
铺天盖地的吹捧以至满足老娘的虚荣心后,我忽然之间明白了仲永的悲哀,而生存
在这个年代的我岂一个“伤”字了得!
一天,经过江馨的妈妈多年惨淡经营的水果档口,我挣脱掉老娘箍紧我手腕的
手,二话不说跑了进去,老娘忙着回去看店,也就没那份心思加以制止。江阿姨正
忙着拾掇烂掉的苹果,听我喊了她一声,她猛地抬起头丢下手里的活,硬要给我洗
一个我喜欢吃的鸭梨,我先是象征性地推辞了一下,最后还是难挡她的盛情。打我
跟石婴到江馨家去,江阿姨都会拿最好吃最昂贵的水果给我俩吃,尤其是当她知道
我爱吃鸭梨后,每次她总会特别用心地挑一个又大又多汁的给我,而她自己吃的却
是已经烂掉了一半的水果,这多少使我有些愧疚和良心不安,对此我不止一次地跟
石婴说今后如果我发了财,我一定要买一大箱一大箱鲜嫩的水果给江阿姨吃。这么
多年来,我和石婴不知白蹭了江阿姨多少斤两水果,如果按老娘的话说我们这一代
是穿着她裁做的衣服长大的,那么我俩就是吃着江阿姨的水果懂事的。
看我大口大口地咬着鸭梨,江阿姨的脸上时不时荡起幸福的喜悦,仿佛我才是
她的亲闺女,而我在她的面前吃东西总是这么肆无忌惮,以前石婴老是骂我在大人
面前不能有这般粗鲁的吃相,可骂归骂,我依然我行我素,其实,我自己也清楚这
是个大缺点,暗地里想痛改前非,可每次都没坚持下来,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原来这
也是一种习惯,一种完全被江阿姨宽容的习惯。
“小昕,你什么时候去读大学?”江阿姨边递给我纸巾边问我。
“一个多月后。”
“我听阿馨说,你去读的那个城市十分繁华,我琢磨着那里的水果也一定很贵,
所以阿姨打算到时给你打包一箱鸭梨去……”
“阿姨——”
她好似没听见我的叫喊,继续说着:“反正阿姨也没什么好相送的,就知道你
爱吃这东西——到时我叫阿馨给你送去,行不?”
“阿姨——”我哽咽地喊了一声,清晰地感到自己的眼里湿湿的。
“瞧你这闺女……”
叭叭……
我和江阿姨不约而同地转过头去,见到一辆黑色的“别克”轿车停在档口边,
少时车门开了,走出一个雍容华贵的女人,她就是史富裕的妈妈。史阿姨一下车就
向我抛来了难得的笑容,让我多少有些惊诧,印象中她是一个近乎冷漠而让人敬而
远之的贵妇,因为她的权利、财气和如日中天的后台,使她早已习惯了这种凌驾于
人的态度。
我胆战心惊地迎了上去,故作镇定地喊了一句:“阿姨好。”
“小昕呀——”史阿姨甩掉一贯的威严,抓起我的双手,那个亲热劲仿佛在相
认失散多年的爱女一般,说:“这些日子你跑到哪儿啦,想死阿姨了,来来……咱
们上车吧,跟阿姨吃饭去——”
“阿姨——”我苍白地喊着,双腿却不由自主地被史阿姨拉着走,眼看就要走
近车子了,心一横我嚷了一声,结果她愣住了,我说:“我不想去!”
“怎么……怎么不想去呢,敢情你不想阿姨吗?”
她这种卑躬屈膝的态度,我估计是头一次,没准这也是她呼风唤雨的一生中唯
一的一次瑕疵。我想脱掉她的手,不料她却抓得更有力,于是我说:“阿姨,我…
…”
这时,我瞟到从车里出来的史富裕,他耷拉着脑袋,一副犯了弥天大罪的模样。
我最见不得他这熊样,忽地我也明白了史阿姨今天找我的目的,这是她和他惯用的
伎俩:他请不动我时,她就会亲自出动。俗话说“不看僧面看佛面”,所以以前我
有好几次都拒绝不了她的“亲自出马”,再加上老娘的夹攻,我不得不委曲求全,
为此我一直认为老娘不是跟我一伙的,而事实也证明了她跟史阿姨是一根绳子上的
两只蚂蚱,至少在人前人后她俩都愿意出双入对,但她俩却厌恶和江阿姨挨在一起,
甚至连跟她说话都生怕被感染了病毒似的。有好几次我问老娘原因,她却理直气壮
地吼我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就因为这个人神共愤的谬论,江馨曾经有好
一段日子都自动地疏远我,我知道她是自卑了,对此我更积极地接近她,其目的无
非想表明我一向的立场:我跟她都是无产阶级的孩子!
史阿姨斜视到不远处的史富裕,忙不迭地招呼道:“裕儿,过来,快过来……”
说着她轻拍着我的手背,说:“小昕啊,在阿姨心中咱们早已是一家人了,有什么
矛盾,咱们回家说,心平气和地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别动不动就跟裕儿提分手的
事,这多伤感情啊。来,听阿姨的话,咱们找处地方,坐下来好好说,行么?”
听着她这话,前阵日子我背负的委屈非但没有丝毫的削弱,这会又增添了一些
变着法子栽赃我的罪名,什么叫“动不动就跟裕儿提分手的事”!再说,其错其责
不在于我,但经她这么一说,我却成了忘恩负义十恶不赦的猎人,而她亲爱的裕儿
变成了一只让善良的人们同情和怜爱的羔羊。
就在我发愣的片刻,史富裕像个无头鬼似的飘到我的身边,他依然是一副软弱
无能之状,在我的记忆中只要有史阿姨在场为他指手画脚,他一般都是这副典型的
模样。
史阿姨见我许久没有言语,以为我被她的话给唬住了,一手拉着我,一手抓起
一旁的史富裕,说:“咱们一家人吃饭去。”
“我不去!”我歇斯底里地吼了一句,结果她和他彻底地傻住了,同时我也意
识到她快要发火了,毕竟像她这种趾高气扬惯了的人,其忍耐一般都要比普通人短。
果不其然,她大力地甩掉我的手,边掏出手机边说:“我治不了你,你妈还能
治不了你吗!”
“妈,妈——”史富裕忙着阻止她的冲动,哀求般的叫声显得那么懦弱,我却
觉得他这辈子算是给她毁了,常言道“慈母多败儿”,可他摊上这样的母亲败得更
彻底。
这样的双簧戏,我早已无动于衷了,二话不说我掉头就走。就在我转过身来时,
我见到了一脸焦急而无能为力的江阿姨,她还是站在刚才那个地方,脖子伸得比长
颈鹿还夸张,嘴巴一张一合的,看得我很是心疼:天啊,我怎么就没碰上这样的妈
妈啊!
见我朝她走过去,她急忙迈开了步子迎了上来,搭着我的手,急促地说了一句,
于是我的眼泪就来了。她说:“闺女,你没事吧?”
为了避免史阿姨对江阿姨眼红心黑,产生更多仇视普通劳动者的罪恶,我匆匆
地向江阿姨告了别。临离开时,我听到史富裕在身后有气无力地喊着我的名字,还
有史阿姨那气急败坏的嚷嚷声:“史富裕,你还喊什么喊,还嫌我不够丢人现眼啊
——哼,任你这丫头再猖獗,我也能将你给收了……许昕,你给我听着,咱们走着
瞧——”
看看,这就是财大气粗的嘴脸!一句话说穿了,如果你事事都不顺着这些一手
遮天的主儿,没准他们连灭你的心都有了。故此,许多人包括老娘、江阿姨都会选
择息事宁人的妥协、迁就,可摊上我了,我就是被打死也不会向之屈服的,理由很
简单:史富裕喜欢我,万事以我为中心,所以他“怕”我;而他又是史阿姨的独苗,
没了他,她的日子将会永远黯淡无光,因此哪怕她身败名裂也要护着他。
回家的路上,我心里特难受。有时我总是想如果我跟史富裕没有所谓的“恋人”
关系,一直都保存着很纯洁的友谊,那将是一件多么让人叹为观止的美事啊!时至
今日,我还弄不明白我和他是怎样步入月下老人的圈套的,只记得高二那年的一个
晚上,在酒精的助威下,他跑到我家的楼下拿着一个纸筒鬼哭狼嚎地叫着我的名字,
结果他被隔壁楼的一个邻居浇了一身洗脚水,不幸的是那人的脚气特恶心,据他老
婆说那洗脚水灭蚊子蟑螂挺管用的,都赶得上一灭害剂了。后来他的心思被史阿姨
知道了,没多久我就老见到她往老娘的服装店跑,几乎是隔三岔五的,有时她还带
来了一大帮人,每次她们都是满载而归的,乐得老娘在算钞票时眼睛都眯成一条细
线了。久而久之,史阿姨就征服了老娘,很多时候我都能见到她俩往高级茶馆食府
跑,每次回来老娘总会在我的面前歌功颂德史阿姨如何如何的慷慨大方、热情好客,
结果她就会旁敲侧击我说:“听说你史阿姨还有一公子,跟你走得特近,感情非同
一般,对不?”我撇了撇嘴,说:“普通朋友而已。”然后我就看她犯急了,围着
我上蹿下跳的,最后明目张胆地怂恿我可以恋爱,而男孩就是史富裕。我咬牙切齿
地吼了她一句,结果她怔住了,我说:“只要你高兴,我立马将自己卖给那姓史的!”
从这事后,老娘再也不敢在我的面前帮史富裕做媒,也从那个时候起,我非常
憎恨史富裕和他妈妈,直到没多久我害了一场大病,我才逐渐对他俩有了友善的改
观。躺在床上两个多月,每天每夜我都要喝上五六碗如同墨水的中药,之后我的大
脑就开始天旋地转,没多久我就进入迷迷糊糊的梦魇中,隐隐约约中,我依稀见到
石婴和江馨的影子,还有史富裕母子,时而我还能听到有人掉泪的声音,我估计那
可能是石、江在为我难过。病愈后,老娘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多亏了你史阿姨,
否则你这病不拖死你也得拖惨你!”那一刻,我反而沉重了起来,我知道我欠了史
家一个大人情了,但有些人情我注定一辈子都无法偿还得清的。后来碰上了史富裕
生日,那天史阿姨派了她的私人司机来载我,原本我是不想坐这车的,但我实在拗
不过老娘的威逼,结果我拖上了石婴和江馨一同上了这辆象征着权贵的“奔驰”。
车上江馨用一种很陌生的语气跟我说了一句话,结果我和石婴面面相觑,看她那如
同见到鬼一样的铁青脸色,我知道石婴比我还惊恐,江馨说:“我怎么就没有小昕
的运气,摊上一个像史富裕这样的有钱少爷?”
我心里很清楚史富裕还有史阿姨对我是格外的关心和殷勤,套用老娘的原话是
:“都赶上一亲生爹娘了!”尽管如此,但我还是说服不了自己去喜欢他,其最大
的原因可能是我俩已经做了5 年多的朋友了,而我又是个非常重友情的人,就像石
婴说我的一样:“你可以没有爱情,但你绝不能没有友谊!”我想石婴是理解我的,
就像我理解她一样,其实她也是一个为了朋友宁愿得罪天下人的女孩,但她这个
“朋友”很狭窄,她说这特指我跟江馨,她还说如果有一天连这“朋友”都丢了,
她就会选择孤独,听得我特揪心也特感动。
让我真正有点动心跟史富裕走在一起的是,有一晚他步行送我回家,过马路时
车辆十分频繁,简直就是一辆接着一辆,我说:“车子太多了,走天桥吧。”
他远眺很远处的天桥,看了看我说:“相信我吧,有我在你身边就没有危险了。”
那一瞬间,我史无前例地感受到他的勇敢,一改一直以来在我心中他懦弱无能、
胆小如鼠的形象,也在那一瞬间,从骨子里缺乏安全感的我对他有了千丝万缕的放
心,而这种放心就像一个人的生命安心地交到另一个人的手中一样死心塌地毫不犹
豫!随后,他伸出手来想抓我的手,我有意地缩回来不想让他得逞,但他一个敏捷,
我的手还是被他拽住了,如果搁在以前我这样做的话,他就算是吃了豹子胆也不敢
对我越雷池半步。然后,他拖起我的手,一步一步地走向斑马线,走向未知的将来。
这是他第一次牵我的手,我记得很深刻,若干年后我依然清晰地记得他握着我
的手的力度和温暖,手心与手心间,我依稀感受到有一丝丝粘稠的汗液在爬行。
叭叭……
几声如雷贯耳的汽笛将我彻底地震醒了过来,原来不知不觉中我已走到斑马线
的中央了,还是上次史富裕牵着我的手并肩走过的那条斑马线。世事多变,如同人
一样,昨天还是出双入对,今日已是形影相吊,其间的嘘唏嗟叹又有谁能真正体会
到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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