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
两天后是我的生日,一大早起床我就被老娘逼着吃下两个红鸡蛋和一大碗寿面。
吃着这些老娘亲手下厨的东西,我心里很是激动,尽管很多时候我不止一次地憎恨
过她的势利、她的苛刻、她的跋扈,但就在她向我端来热腾腾的碗面的瞬间,她所
有的不是都被我抛向云霄,正如石婴说我的:“你是个记不了恨的女孩。”对别人
我尚且如此,何况是自己的亲娘呢!
仔细想想老娘这辈子也挺不容易的。我老爸是办钢铁厂的,整天整夜忙得像个
首相似的,眼下就有百来号人跟着他吃饭,虽说不是个大厂,但怎么说他也算是个
董事长什么的,可他却连点顾家的时间都没有,一年绝大部分的时日都耗在厂子里,
比当年大禹治水还夸张,正如老娘所说的一句气话:“我这是在守活寡啊。”
别的不说,就拿我考上大学这事来说,老娘那个高兴劲就甭提了,可搁在老爸
身上他只是跟我来通电话,并且还是简简单单的一句:“小昕,你为老爸争光了,
老爸为你自豪!”我是能体会老爸“三过家门而不入”的心情,但老娘却怎么也咽
不下这口恶气,结果她气势汹汹地跑到厂子去跟老爸大干了一场。回到家后,她死
拽着我说:“小昕,你给老妈一句实话,要是老妈跟那老男人离了,你跟谁,啊?”
我毫不含糊地说:“我当然跟着老娘你!”
“好,好……”老娘一连叫了好几声,随后她用力地捶了一下桌面,吼道:
“我还真跟他离定了!”
趁着老娘在厨房张罗着晚饭,我偷偷地给老爸打了电话,将老娘的想法跟他和
盘托出。就在我俩吃完饭刚忙着收拾碗筷时,老爸风尘仆仆地赶回了家,见到老娘
先是赔笑,随之抢着要去洗碗刷锅。我见状小心翼翼地潜回到房间里去,生怕打搅
到他俩老夫老妻的情调。打我记事起,老爸和老娘就经常吵架斗嘴,可每次最后都
是老爸举白旗,围着老娘服服帖帖地转悠着。所以一直以来我都觉得在我家奉行的
是母系氏族,大小事情老娘说了算,老爸倒像个傀儡般地任凭着老娘支配。若干年
后,有一次我问老爸怎么会甘心被老娘调遣,他说:“这也是爱的一种表现,就像
你们年轻人喜欢浪漫一样。”
就在我放下碗筷的刹那,我见到老娘正出神地看着我,那个眼神那个站姿就像
江阿姨看着我大口大口咬水果一样,忽地我全身抽搐了一下,我嗫嚅地喊了一句,
结果老娘就老泪纵横了,我说:“妈——”
我记不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管她叫“老娘”的,但我依然清楚地记得我第一
次喊她“老娘”时她惶恐的表情和苍凉的眼神,那时她愣了好久,两片吹弹可破的
嘴唇像风中的落叶瑟瑟颤抖着,痉挛的手指生硬地搐动着,直勾勾的目光似乎也在
发憷着,最后她心有余悸地“哦”了一声,算是对我的回答,可我却固执地认为这
是她对这个称谓的一种默许,于是从那时起我就这样叫开了,“妈妈”这个原本灌
满亲情和爱的词汇却被我压在深深的心底。
我赶紧起身走近老娘,举手想为她拭泪,她却用力地打掉我的手,转身向房间
走去,我一把将她拉住,顺势将自己投入她的怀抱,哽咽地叫着:“妈——”
就在这一瞬间,我似乎找到失踪了很久的妈妈怀里的温暖,也在这一瞬间,我
忽然发觉原来老娘也跟江阿姨、小阿姨一样具有原始的朴质的母爱。
少刻,老娘一把推开了我,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生硬地丢下一句话,头也不回
地夺门而出,她说:“别没完没了,我还要赚钱呢!”
望着说变就变的老娘的背影,我的心里滋生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和感动,我
知道这就是她对我的爱的表达方式,就像她对老爸貌似霸道、毫无人情味实则柔情
如水、温情脉脉一样,所以难怪人前人后老爸会那么“惧怕”老娘,殊不知这也是
一种爱,正如物理的“力”一样是会相互作用的。
吃过午饭后,石婴就来我家了。一进门,她就吵着要我闭上双眼,说是要给我
一个惊喜,于是我只得照着她的话做了。当我睁开眼睛时我看到她正拿着一个心形
的坠子在我的眼前晃来晃去,我一把将它抓在手里,随手一掰坠子就敞开成两片了,
我忙问她里面装有什么东西,她笑而不答,于是我急不可待地反过来瞧个究竟,结
果我热泪盈眶,捧着沉甸甸的坠子亲吻不已,因为里面贴着一张拇指大小的我们仨
的合照,跟那幅挂在我房间里的合照是一样的,一样有着我们仨当年纯洁无瑕的笑
靥,还有我们仨亲密无间的拥抱。
拿着爱不释手的坠子,我一时间有着一种失而复得的感觉,可一想到我们仨现
在若即若离的友谊,我多少有些失落,说:“婴子,这坠子你只买一条么?”
她静静地回答:“三条。”
“婴子——”
“但我不晓得她还要不要……”
“要,馨一定要的!”我掐断她顾虑的话语,一再地肯定道。
她的脸上不自觉地荡漾起笑的涟漪,看得我心旷神怡,一直以来我都觉得她的
笑容是最美丽的,让人在迷恋的同时感受到美的震撼,不像江馨美中带有些许霸气,
让人在感受她的笑容时不免产生一种提心吊胆。
其实我知道石婴跟我一样都在竭尽全力地修补着我们仨的友谊不知不觉中出现
的裂缝,尽管这条裂缝并不是她一手撬开的,但她自觉一样有这个义务去修葺它、
填平它!友谊跟种花一样,靠得不是一朝一夕地辛劳和呵护,而是天长地久精心地
栽培和修剪,只有这样它才能开出芬芳的花朵、结出美丽的果实,也只有这样它才
能经得起风吹雨打日晒霜冻!
正当我和石婴如痴如醉地看着这么多年来我们仨一起走过的日子的照片时,老
娘打来了电话,说她今晚不回家陪我过生日了,我问她忙什么呢,她神秘地说无可
奉告。
刚收线没多久,辛光也打来了电话:“小昕,我负责任地再问你一次:你的生
日晚会确定要在家里搞?”
我也负责任地重说一遍:“是的!”
“那你说吧,要我们买什么吃的喝的过去?”
我答非所问:“将曲过来么?”
“他呀?”辛光故意地提高分贝,我估计黄将曲就在他的身旁,他说,“这小
子倒是想去,不过……哈哈,他得坐上轮椅去——”
“给我,拿给我听……”
我听到黄将曲的声音,随之又听到辛光跟他打闹的吵声,估计他俩是在争夺手
机,没多久,电话就传来黄将曲的话:“生日快乐,许昕!”
“谢谢。”
之后我俩不约而同地沉默了,我只听到他不均匀的呼吸声,随之电话就断线了,
估计又是辛光闯的祸。
挂了线,我没有急着走开,心里总觉得电话好似又会响起一样。这不,电话又
来了,不过不是辛光他们打的,而是生日蛋糕店的老板,叫我可以去取蛋糕了。
放下电话筒后,我的心里升腾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惆怅,随后我就叫上石婴陪我
出去拿蛋糕。临出门时,她又问了我一次江馨今晚会来么,我说会的,那个口气跟
我回答她江馨会接受她送的坠子一样肯定和坚决。多年前老娘就曾当着我们仨的面
说过这么一句话:“我觉得亲人之间才会有那种心有灵犀的感应,没想到你们三人
也有!”
从蛋糕店出来时,我俩见到江馨拽着史富裕的手从一家高级商场走出来,她满
面春风,右手提着一个印着偌大一个“A ”字的纸皮袋,他却保持着一贯的表情和
耷拉着脑袋,左手提着她的挎包。
“看,他俩——”石婴立马停了下来,抬起手颤抖地指向史富裕和江馨逐渐远
去的背影,嘴巴张得老圆,脱口而出的话却被卡在喉咙上,我估计她这是被吓傻了。
“咱们改道走吧。”我淡淡地说。
“小昕!”她猛地高呼一声,我不禁为之一颤,接着她喘着气嚷道:“你看到
没有,你看到没有……那女的是谁,啊!她可不是静儿,不是!她是……她是你我
相识十几年的姐妹,心贴心无话不说的姐妹,懂吗!”
我微微闭上双眼,热烫的泪水静静地淌了出来,顺着我的脸颊成线状地滴落在
蛋糕盒上,随之发出“笃笃”的响声,让人听起来特别的揪心。
“我就知道是这个江馨搞的鬼,我说了你还不信,还嚷着说是静儿——这不,
摆在眼前了,你总该相信了吧!”
我撑开眼皮,哽咽地说:“婴子,别说了——”
她仿佛没听到我的说话,盛怒未消地接着说:“她这是存的什么心啊?咱们还
愣把她当姐妹,她呢,她倒好,净干起挖自个姐妹的墙脚来了——哼,跟这种人早
断早好——”
“婴子——”
我歇斯底里的吼了一句,于是她怔了一下,随之她的眼眶就红了,我知道她这
是心疼我,心疼我们仨这段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友情!于我而言,尽管江馨背着我
俩跟史富裕走在一起,我一样提不起憎恨她的勇气,毕竟我看到的是我和史富裕分
手之后的情景,更重要的是我依然将江馨放在“我们仨”的里面,所以当石婴在盛
怒时说出那句“跟这种人早断早好”,我忍不住就会吼她。
“小昕,别哭了,咱们回家,啊?”石婴搂着我像个大姐姐一样安慰着我,可
她自己的眼眶一直红彤彤的。
听着这话,我的泪水再一次滚了下来。
读初三那年,有一次老娘不知因为什么事情打了我一巴掌,结果我哭着冲出家
门跑进白茫茫的雨帘,跑着跑着我就摔倒了,一头栽到路边的树旁,于是我索性抱
着树桩大哭了起来,任凭我的头顶上打雷闪电的,那时我连死的心思都有了,巴不
得自己就这么给雷劈死了。过了好一会,模模糊糊中我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我
的不远处,她就是石婴。她就那么地站着,纹丝不动,好似被谁圈住了一样,任由
倾盆大雨往自个的身上砸,看得我心如刀割,尽管我也是这么的“自虐”,可我就
是见不得她这般遭罪,正如她见不得我残暴自己一样。
我拼命地扯开嗓门:“婴子——”
她扑腾一声双膝跪在地上,我见状立即松开死死抱住树桩的手朝她爬了过去,
她仰起了脸,向我挤出了一丝笑容,随之她也爬了过来。就在我俩抱住的刹那,天
上又打了一个重重的响雷,吓得我紧紧地拥抱着她,于是她边抚摩着我的后背边说
道:“别怕,别怕……小昕,咱们回家,啊?……”
在回家的路上,石婴一直搀扶着我,仿佛生怕我随时会扑倒一样,其实我的伤
心并没有像她所顾虑的那样沉重,因为我已不止一次见到江馨和史富裕牵手走在一
起了。此时,我反而倒是担心起石婴来,所以在不经意中我也悄悄地拽住她的上臂。
就在这一瞬间,我想起了她写过的文字:“大雨过后,路泥泞一片;馨走在前头,
手紧紧地牵着身后的我,而我的左手也死死地拉着走在后面的昕;一路上,我走得
比她俩都格外小心,因为我知道只要我稍微不留神,跌倒的不单单是我,还有一个
馨和一个昕!”
想着想着,我的泪水又来了……
快到家时,我俩见到凌宇在门口转悠着,这时石婴拉住我的手说:“她怎么来
了——你也叫了她了么?”
“没……没有!”我俩面面相觑,不知为何我此刻骤然心虚了起来,仿佛我在
跟她撒谎一样,可见到她确信不疑的反应表情,我也舒坦了许多,毕竟我俩没有什
么秘密和谎言可隐藏的。
这时,凌宇的一个转身见到了我俩,脸上立即绽放了笑容,边朝我俩走来边叫
着:“小昕,婴子……”
我拖着石婴的手迎了上去,她也很配合我,脸上挂上热情的笑容跟凌宇打着招
呼,那场景仿佛是在重逢久违的故友一样,尽管石婴心里有些不情愿和凌宇套近乎,
但碍着我的面子她也不得不勉为其难了。
待我们3 个人凑近时,凌宇端详着我的眼睛说:“你哭过啊,怎么眼眶红红的?”
“我……”我一时接不上去,身旁的石婴见状立马解释说:“刚才走在路上时
有一辆大卡车从我们的身边驶过,当时沙尘就漫天乱飞,结果小昕的眼睛就进沙子
了——嗨,如果那时小昕没挡住我的话,我也遭殃了……”
“哦,哦……”石婴的急中生智听得凌宇特投入,边啄着头边询问我,“你的
眼睛没事了吧,要不要上医院瞧瞧——”
“好多了,好多了……”我边掏出钥匙边说着,这时石婴意会到我的“逃避”,
忙伸出手托起凌宇手中提着的红薄膜袋,岔开话题问道:“这是什么东西啊?哇,
里面怎么刺刺的,咦,好像还有一个盆子……”
“是啊是啊。”凌宇果然顺着石婴的问题接下去,我赶紧迈开步子,将钥匙插
进门锁,三下五除二就将门给敞开了。
凌宇送给我的生日礼物是一盆她亲自嫁接的仙人掌,浑身长刺的它在末梢上盛
开着一朵黄色小花,看起来特别标致和引人注目,这不,仙人掌一露脸,石婴连连
称赞,捧着它爱不释手,我刚走近她,她撒腿就跑向阳台了,看得凌宇欢喜不已,
又是拍手又是跳跃着,活脱脱一个童真未泯的小孩。印象中这是我头一次见到她这
么落拓不羁的举动,丝毫没有先前那种千金小姐式的让人敬而远之的架势,这时我
的耳畔回响起前不久她跟我说的话:“我真想能跟你和婴子成为这辈子最贴心的姐
妹。”
随后,我忙着招呼凌宇坐下,转身又给她倒茶拿水果,弄得她浑身不自在,跳
到我的眼前佯装生气地砸下一句:“别当我是外人,行么?”
我怔了一下,随之忙赔着笑说:“那你跟我下厨房吧。”
话音刚落,她紧绷绷的脸色就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拖起我的手,嚷道:“走吧。”
这是她第一次自动拉起我的手。就在我俩十指相扣的瞬间,我想起了江馨,想
起了她第一次拉我的感觉,那感觉就跟现在凌宇给予我的一样很亲切又很细腻。
读小学一年级,我、石婴和江馨是同一个班的,因为个子高的缘故江馨小学六
年来都是坐在最后一排的,因此她跟班里的男同学处得相当好,用她的话说“我跟
他们是哥们”。有一次在走廊里我被别班的男同学撞倒了,结果弱不禁风的我使尽
浑身是劲就是爬不上来,弄得肇事者捧腹大笑,指着我骂我是小乌龟,心急之下我
号啕大哭,少刻江馨就从教室的后门跑了出来,身后跟着几个哥们,她也不管三七
二十一揪着那男的头发就是拳打脚踢,紧接着她的哥们也围了上去。一阵手忙脚乱
后,那男的被打跑了,我也不哭了,这时江馨走近我,弯下身子向我伸来友谊之手,
于是我也不假思索地向之摊出手去……
厨房里。冰箱里塞满了许多吃的东西,这是昨晚老娘给我备下的,我随手取出
了一大袋鸡翅膀,清洗一下准备用来炸,凌宇也没闲着,在另一个水盆里洗着各样
各式的水果。
“小昕,问你一个私人问题,行么?”她斜过脸来看着我,手里却没有停顿下
来。
我朝她笑了笑,说:“行,问吧。”
她向我这边挪了挪身子,嗫嚅道:“你跟富裕真的……散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耸了耸肩,随之她喃喃自语:“我就知道你俩真的散了,要
不……要不你怎么没戴那条项链呢?”
“啊?”我懵了一下,睁大双眼眄视着她,亟亟问道,“什么项链?”
“白金项链。”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可任凭我再仔细回想也没捕捉到史富裕送项链给我的一幕,
于是我刚想再问凌宇,不料她却汩汩说道:“那天他拉着我硬要我陪他去买那条项
链,我问他为什么非得买,他说:‘我端详了它好久了,觉得小昕戴起来一定会很
好看的。’买回来以后,我见他也不急着送给你就问他为什么,他说:‘后天就是
我和小昕走在一起一周年了,到时候我再给她一个惊喜。’可第二天下午他一脸沮
丧地找到了我,红着眼眶跟我说你和他分手了……晚上7 点多时,我陪他找到了馨
姐,他一再恳求她帮他将项链送到你的手——怎么,馨姐没有拿给你么?”
我感到我在发抖,心里也在滴着泪水,可面对凌宇那张纯真的脸,我还是顽强
地挤出笑容,说:“哦……原来是那条项链,我收到了——我记得坠子的两面分别
都刻着三颗星星,对不?”
“嗨,你看花了,不是三颗星星。”她立地纠正我的错误,一字一顿地说,
“是两颗心,心心相印嘛。”
“啊?”我头脑一阵轰鸣,可心里却已经感到其中的蹊跷了。
估计凌宇没有注视到我的表情,接着说:“我觉得小昕你做得对,人都散了,
脖子上何必挂着他的东西呢,省得照镜子时见到它心里难受——”
“凌宇——”
她忽地停下手里的活,仰起脸默默地看着我,我估计她这是犯愣了,随之她亟
亟地自责道:“小昕,怪我,都怪我……我口不择言,让你伤心了——”
“别,别介……”我双手都是油脂不便用手去抓她,只得用身子去蹭她,说,
“凌宇,你别这样,这事不关你,啊?”
“真的?你没骗我吧?”她一脸的不放心,看得我很是心酸,同时我也发觉她
其实是很可爱的,尤其是她那种自责时散发出的纯真、无瑕和夹杂其中的无辜、怜
惜,更能让我心动和震撼,颇似悲伤时的石婴,我想如果真有缘分的话,她是能成
为我和石婴的好姐妹的,就像我俩跟江馨的那样。
“喂,喂……你俩说什么呢,这么带劲?”
我立地梳理好情绪,转过身来看着站在厨房门中央的石婴,我说:“婴子,把
你手中的仙人掌搁下,来帮我洗洗鸡翅膀,我去一下洗手间。”
“好的。”
说着,她小心翼翼地将仙人掌盆子放在冰箱上,我擦了擦手正想走出来,就听
到凌宇对石婴说:“婴子,这仙人掌我一共嫁接了三盆,看你这么心仪它,明天我
往你家给你送一盆去,好么?”
“真的?”石婴高呼起来,手舞足蹈的,说:“嘻嘻,这样一来咱们仨一人一
盆,不多不少……”
望着她俩快乐的背影,我心里骤然冒出一种悲凄,我万万没想到这次石婴口中
的“咱们仨”已没了江馨的“立足之地”了,取而代之的竟是凌宇。
赶上吃晚饭的点时,辛光、静儿和史富裕就来了,我见不到江馨的影子,以为
她在后面,愣叫凌宇别忙着关门,结果史富裕低着头小声说了一句:“她不来了。”
“为什么?”我霍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同时我的余光窥视到石婴也是这般举
动,我俩异口同声地问道。
“她……她的脚还没好全——”
印象中史富裕是不会撒谎的,就是现在他说出这句话时估计他心里也战斗了许
久,要不他就不会越说越颤抖。
“撒谎!”石婴吼了一句,凑近史富裕,指着他埋低的脸说,“下午时,我还
看到你跟她——哼哼,‘A ’字纸皮袋子,你总有印象吧,那可是名牌的……”
“婴子——”
我咆哮一声,结果她怔了一下,回过头来看着我,随之边冲向我边喃喃说着:
“我不说了,我不说了……小昕,你别这样了,啊?”
我知道她已经看出了我眼中的伤心了,我说:“婴子,别这样说阿馨,好么?”
“不说了,我不说了……”她捧着我的脸,忙不迭地应诺着。
这时辛光走近我俩,打圆场地说:“咱们都是好朋友,谁来都不一样吗?来来
……寿星女,今天可是你喜庆的日子,别把气氛搞得太伤感了,这多不吉利啊,是
不,婴子?”说话中他虽是面对着我,可我却觉得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石婴的脸上。
话音一落,静儿和凌宇也亟亟地走了过来,附和道:“是啊是啊……今天寿星
女是不可以落泪的,要不就会变丑了——”
“噗嗤”一声,我忍俊不禁,说:“这是哪家子的谬论啊?”
看我破涕为笑,石婴眼中闪着泪花也笑了出来,静儿和凌宇面面相觑,随之搂
着我俩也哈哈大笑起来。不经意间,我见到一直耷拉着脑袋的史富裕在抹着眼睛,
我估计刚才他也悄悄滴泪了,但我不清楚他到底是因为自己打了诳语自责而流泪还
是见到我伤心才饮泣的?
大家为我唱罢生日歌后,我正忙着吹灭蛋糕上的19支蜡烛时,石婴第一个阻止
了我,硬要我先许个愿望。就在这一瞬间,我也是颇多感触的,在以往我犯上这样
屡改屡犯的疏忽时,首先喝止我的卤莽的不单单是石婴一人,还有一个张牙舞爪的
江馨。
我忍着脆弱的眼泪,跟以前一样耍赖地说:“我不许不行么?”
“不行!”大家异口同声地嚷着,可我就是听不到江馨的喊声。
少刻,我紧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在心里虔诚地祷祝着同一个愿望。当我睁开
双眼时,借着摇曳的烛光我见到了一张张熟悉而美丽的笑脸,是啊,都说岁月荏苒,
可这个情景怎么就跟去年、前年、大前年……一模一样呢?如果这个情景真能保存
下去的话,我希望是永远,可永远又有多远呢?
正切着蛋糕时,电话响了,石婴接听后,说是找我的,我问她是谁打的,她说
对方没说,又听不出是哪个人的声音。于是我把刀子递给石婴,叫她帮我接着切,
她问我:“要切几块?”
我想了想,说:“8 块。”
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哦”了一声,转身就走了。
一拿起电话筒,我就知道是黄将曲打来的,他问我是怎么猜到的,我脱口而出
:“一种感觉……嗯,感觉告诉我的。”
“什么样的感觉?”
我沉默了,原本我是想说“一种被祝福的感觉告诉我的”,可最后我还是说不
出口,因为就在刚才我跟石婴对话时,我无意中瞟到了身边的静儿的眼神和表情,
那是一种足以让我心酸的感觉,我知道她应该比我早猜到电话是黄将曲打来的。
当我回到桌前时,我依然见到静儿一脸的漂浮不定,这时石婴蹿到我的跟前,
凑近我的耳畔说:“将曲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我指着她的鼻尖,嗔怒道:“你不是不知道是谁么——好啊,你鬼丫头也会骗
我了……”
“别太张扬!”她拿下我的手,神秘兮兮地说,“我能不跟你撒谎么,怎么…
…你难道没注意到静儿忐忑不安的神情么?”
话说到这,我也就明了石婴的用心良苦了。
辛光边吃着蛋糕边蹭近我俩,说:“小昕,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没见你老娘?”
“她呀,约会去了。”
“嘻嘻,该不会是会老情人去了吧。”他边龇牙咧嘴地说边磨蹭着石婴,“对
不,婴子?”
这大坏蛋,我就知道辛光醉翁之意不在酒,老打着某个幌子接近石婴,然后趁
机跟她套上几句话,以为这样她就能在不知不觉中跟他破镜重圆。殊不知,石婴现
在对辛光早已心灰意懒了,俗话说“哀大莫过于心死”,彼此的缘分都落到如此地
步了,任凭他再费尽心机肝脑涂地恐怕也是枉然了。早知如此,你辛光早干吗去了!
石婴横了辛光一眼,拉着我向凌宇她们走去,撇下一个自讨没趣的他。
凌宇正跟史富裕说着话,看他俩的样子估计刚才他俩谈的话题一定不是很喜庆。
见我俩走近,他俩立地站了起来,她抓着我手,杀出一句跟刚才辛光问的一样,让
我多少有点感觉到她的紧张和别有用心,她说:“小昕,许阿姨呢?”
“她呀……”
我还没说完,低着头的史富裕就接过去了:“许阿姨跟我妈去了……哦,我都
忘了,许阿姨叮嘱我代她为你说声:‘生日快乐。’”
我这老娘就是这般姿态,每每当着史母子的面,她就总会伺机找个足以显露我
跟她亲昵无间的话题或事情向他们说一说。
“嗨,还是史阿姨的面子大,连我这个亲生闺女都没法子比啊。”我似笑非笑
地说, “对不,史少爷?”
“我……我……”
史富裕急得像是热锅里的蚂蚁,“我”了老半天都没挤出个所以然来,我见着
难受,想叫他别再“我”下去了,结果却被石婴抢先了一步:“富裕,甭理这疯丫
头,啊?瞧你,急得连汗都出来了——来来,咱俩过去那边坐坐,啊?”
说着石婴一把拉起史富裕的手,从我的身边走了过去,就在他和我擦身而过的
瞬间,我窥视到了他眼中噙着一闪一闪的泪水,我不禁为之一颤。
他俩走后,凌宇凑近我,低声地问我:“小昕,看到了么?”
“看到什么?”我不自觉地将身子往后一缩,侧着脸看着莫名其妙的她。
“富裕眼中的……”她边说边指着自己的眼睛,我知道她表示的意思,但我却
一个劲地装傻充愣,结果她急了,咬着牙说, “眼泪啊——”
我看着她不语,她却自得其乐似的接着说:“我就知道他还是喜欢你的,尽管
你俩说是散了,可他的心还是向着你的,要不——”
“要不他怎么会在我面前流泪了,对不?”我顺着她的意思抢着说,然后我就
拿眼横她,不料她却熟视无睹,惊喜地嚷道:“怎么……怎么你也看到他流泪了!”
天呀,我算是没辙了,瞧这傻逼凌宇的劲头,像足了当年老嚷着要为自己改名
的石婴,于是我岔开话题说:“咱们还是吃蛋糕吧。”
“啊?”她似乎吃了一惊,少刻她才反应了过来,脸上浮起几丝尴尬,微微啄
着头说, “哦。”
我俩转身刚想往桌子走去时,辛光和静儿一前一后地朝我俩迎了上来,走在前
面的他嚷着说:“小昕,蛋糕盒里还有两块蛋糕,我能再吃一块吗?”
“不行!”
“怎么就不行啊?”他边嘬着染在手指上的奶油边说, “嗨,寿星女,你今天
可得大度点哦,别像往常一样抠门,不然……哈哈——”
“别拿你那套激将法搪我,我可不吃这一套!”
他依然笑嘻嘻地说:“大家都不吃了,那东西隔夜了就不新鲜了,到时候扔了
就怪可惜的,何不干脆便宜了我呢。”
“谁说不吃啦!”
“除了我在座的都吃腻了,你说,还有谁要吃啊?”
“将曲……”我一急就溜了出口,见到辛光诡异的目光和幸灾乐祸的奸笑,我
意识到我已上了他的贼当了,于是我赶紧补充道, “还有阿馨。”
与此同时,我见到了辛光身后的静儿骤然站住了,游离不定的目光一下子就锁
在我的身上,于是我立即搡开挡道的辛光走近了她,我刚想开口,她却小声地说:
“小昕,能到你房间说会话么?”
我毫不思索地点着头,说:“走吧。”
走上楼梯时,我回过头来看辛光和凌宇,只见他也伸长着脖子在望着我,而她
却走火入魔地正凝视着他。
进了房间,我俩刚坐下沙发,静儿就迫不及待地抓起我的手,早有心理准备的
我也表现得十分镇定,轻拍着她的手背,说:“静儿……”
“小昕——”她立马掐断我的话,眼眶忽地就胀红了,哽咽地说, “小昕,能
跟我开诚布公地说句心里话么?”
我猛地点着头,她犹豫了一下,嗫嚅地说:“你喜欢……喜欢将曲么?”
“啊?”
“别说我神经质,我知道刚才你接的那通电话肯定是将曲打来的,对不?”
“没错,不过……”
“小昕,算我求你了,把将曲……让给我,行么?我真的不能没了他——”
说着她滑下沙发,扑腾一下跪在地上,吓得我目瞪口呆,手忙脚乱地将她拉了
起来,叫道:“静儿,你这是干吗?来来,这事……这事不是你想的那么复杂——”
她愣是跪地不起,声泪俱下:“我知道我没你矜贵、没你讨人喜欢,可我真的
是不能没了将曲,不然我就没法活了——小昕,你不是还有富裕么,他那种人才真
正能配得上你……”
“静儿——”我高呼她一声,她愣了一下,我说, “我跟他已经散了。”
“散了?”她先是吃了一惊,少刻她好似想到了什么,猛地甩掉我的手,霍地
站了起来,手指啄向我的脸,忿忿地说, “哦……所以你回头才喜欢上将曲的——”
“静儿!”我忍无可忍地吼了她一句,打掉她的手说, “我可不是那种朝三暮
四的人!”
她斜着头望着我,一脸的不解,我一字一字地接着说:“我是不会插足于你俩
的。”
“真的?”
看着她喜中带疑虑的眼神,我能理解她此刻的心情和思想,我起誓般地说:
“我说一不二!”
“小昕——”她嘶哑一句,随之扑向了我,泣不成声地说着, “谢谢你,谢谢
你……”
这是她第二次情不自禁地拥抱着我。以前她给我的印象就仅仅是大胆奔放、今
朝有酒今朝醉,因为她是个酒吧的DJ,所以不管是穿戴、举止都是超一流的前卫和
时髦。记得有一次我们一大帮人在“蜀风流”喝酒聊天,没多久静儿放完音乐就来
了,边朝椅子坐下边嚷着炎热,随之她索性将外衣脱掉了,结果我们大家不禁惊叫
了一下,原来她里面只穿着一个运动文胸。江馨放出赞许的目光,指着她的胸部说
:“很傲人哦!”她笑了笑,我说:“你不怕走光了吗?”她霍地起身,二话不说
就扭腰摆臀起来,然后朝我跟石婴吼道:“好身材就要敢于秀出来!”我俩面面相
觑,脸上立马挂上羞愧之色。少刻,黄将曲站起来一把将她按坐在椅子上,抓起她
刚才脱落的外衣往她身上扔去,她仰头看了看他,目光充满了幸福的无辜。
很多时候,江馨老是当着我们的面称赞静儿是个性情女子,尤其是她喝啤酒时
的肚量和说干就干的胆量,只要我们这一拨人谁要跟她干杯,她就毫不推辞地抓起
满满的一大杯啤酒头一仰汩汩地往肚子里灌。为此,我不止一次地见到静儿酩酊大
醉的情形,有人说:“女人比男人更会喝酒,因为人们不曾见过酒后的女人当街撒
酒风。”可静儿却不下一次地推翻过这条近乎公理的理论,我记得有一次她醉了,
黄将曲搀扶着她回家,我和石婴、江馨她们走在其后,刚要过斑马线时,静儿骤然
就推开了黄将曲,东倒西歪地晃着身子,指着他发疯似的开骂,具体骂些什么也听
不清楚。随后,我们几个人一拥而上,合力将神志不清的静儿抬了起来,过了马路,
黄将曲就独自一人背上她了。
后来有一段时日,我发现静儿不喝酒了,甚至连香烟也不抽了,我问了她好多
次个中的理由,她总是笑而不答。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她是因为黄将曲而改变的,有
一次她酒醒过来后,见到他正趴睡在床沿,而这个房间正是他的狗窝。就在那一刻,
她彻底地感动了,她在心里暗暗地发誓:“我决不能再让自己喜欢的人为我挂心了!”
当我和静儿刚下到楼时,辛光走过来跟我说他们要走了,这时史富裕的手机响
了,他掏出来看了看,然后就将它按掉了。我正纳闷着他干吗不接,结果他的手机
又叫了,这次他索性不去理睬它。
我径直走向桌子,石婴尾随在后,我将一块蛋糕打包好,她说:“给江馨的?”
“嗯。”
“叫富裕给她送去?”
我抓起她的手放在我的脸颊,默默地看着她那双美丽的眼睛,少刻我放开她的
手,拿起蛋糕转身正想走,她立马拉住我的手臂,说:“蛋糕给我吧,让我拿给富
裕。”
临出门时,静儿往我手里塞了一个包装得十分精致的盒子,还没等我反应过来,
她凑近我的耳畔说:“是将曲送你的生日礼物。”我愣了一下,我知道这东西一定
是黑曜石手链,就是因为买这手链,结果才害了黄将曲被人殴打的,可在石婴的理
解中他不光是为了买它,更是为了兑现自己对我曾经的承诺,她说:“单凭这一点,
辛光就远远不如将曲!”
史富裕低着头走在最前面,静儿次之,我、石婴和凌宇走在一起,辛光费尽心
血地跟在石婴的后面,看他那个架势是想对她见缝插针,无奈她一直贴得我很紧,
丝毫没有给他留下为非作歹的空间。最后他索性跑到我们的前面,展开双手,说:
“小昕,你回吧,婴子就让我送她回家吧,啊?”
“谁说我要回家?”石婴生硬地顶出一句。
“大家都走了,怎么你……”
“她今晚跟我睡。”我抢着说, “辛光你就别再折腾了,整一晚上就没见你消
停过,累不累啊?”
“哼!”他气急败坏地砸下一声,转过身撒腿就往史富裕冲去,边跑还边嚷着
他的名字。这时,我一个不经意见到了凌宇一惊一乍的表情,估计此刻她的心揪得
比辛光还恐怖,毕竟是谁都承受不了自己暗恋的男孩遭人冷嘲热讽的心情,恨不得
自己能为他分忧解难。
送走了史富裕这拨人,我和石婴齐心协力地将屋子的一片狼藉彻底地给消灭了。
回想着以前我、石婴和江馨一起收拾类似这样的残羹剩饭的一幕幕,我就会情不自
禁地伤悲起来,那时江馨为了逗乐我俩总爱在弯腰捡东西时将屁股翘得老高,然后
一扭一摆的,似乎在向我俩示威炫耀一样,结果我和石婴就会兵分两路地围上去,
左右开弓地往她肉肉的屁股上一巴掌紧接一巴掌地打……
洗完澡后,我和石婴静静地平躺在大床上。今晚我俩的睡法都很古怪,各自都
往两边的床沿靠拢,下意识里仿佛想为某个人留下一个空间似的;随后我俩不约而
同地睁大眼睛望着一尘不染的天花板,可我却感觉到她的目光老往墙上的合照瞟去。
夜深了,我将台灯拉灭,瞬间只剩下一屋子的黑,还有我俩一言不发的缄默。
当晚,我失眠了,我估计石婴也一样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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