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幕色已经四合。炊烟里,一阵一阵呼儿唤女、喂猪喂狗的嘈杂声过后,村庄很
快又归于平静。
我沿着七拐八弯的巷子轻快地走着,暮色的静谧氛围里,莫名对这片生活了19
年的地方,突如其来地,心生一丝眷恋。
家里小院子中央的餐桌旁边,又剩下父亲一个人自斟自饮。淡淡的闲适。只是,
这与诗人“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浪漫情怀其实并无半点关联。半丁点儿也
无。纯粹属爱喝点小酒。用他自己的话说,舒坦!想想。也是。辛苦一整天了,仁
慈的上帝是允许他这么做的。
望着灯光映照里的那张脸,那张铜红发亮的脸。打我记事起,它便一直铜红发
亮。与戏里策马挥舞青龙偃月刀的关公的脸,相似度,有十分。不同的是,关公乃
刘备麾下五虎上将之前将军,威武忠义,美名冠绝天下。而我父亲,是一介农民。
是那种出到城市人们可以直接用民工来称呼而无误的农民。这,挺灭我威风的。
你傻不啦叽的站在这里干嘛?父亲诧异地抬起头,毫不掩饰一脸的责备人。这,
若放在平时,通常他的话还在继续,或者正说到动情处,我的背影已经渐行渐远了。
这样,便会听见背后他恨恨地骂:兔崽子!败家子!……
今天异常。今天不跟他计较。今儿我心情好。
我还想着是否有必要先叫声爸爸套近乎呢?只是话到嘴边,感觉酸溜溜的,特
难为情。这个称呼我搁置起来已经许久不用了。乍一想起,竟像天边飞来的一只鸿
雁,闻其声,却迟迟未至。这过中芥蒂还得从前年六月农忙时的晒谷场上说起。那
时为了一点小事与父亲一言不合,我一气之下撇下手里的活儿,不干了,正往回走,
心里却想着又可以偷得浮生半日闲,暗自得意。
不料,父亲竟操起一根扁担,呼呼地冲过来,五十多岁的人了还跑得虎虎生威?
嘴巴也没有闲下来:兔崽子!一年到头需要你干几活了?免崽子!现在农忙时才叫
你帮着干几天,你这样说三道四的,你还算不算是个人?你是乌龟!今天不拍死你,
败家子!我就不叫袁红牛!xxx!……
母亲急得在一旁直跺脚,一把汗一把泪地抹着,沙沙声音里夹带着哭嗓直叫喊,
龙儿!快跑!快跑!龙儿!……说时迟,那时快,眼看着是动真格了,我拔腿就跑,
活脱脱一匹脱疆的野马,脚下的大地迅速后移,耳边的风声呼呼作响。也仿佛一辆
法拉利跑车,起步到极速只需数秒。
晒谷场上劳作的父老乡亲们不由自主地都成了我的啦啦队,此起彼伏地呼叫着,
阿龙!加油!阿龙!加油呀!……其中还混和着愉快的欢笑声和灿烂的笑容。我礼
尚往来地忙里偷闲地向他们挥挥手,顺便送去飞吻若干。
身后,父亲暴跳如雷,骂个不停。我心想,别着急嘛,“牛”是追不上“龙”
的,这条游戏规则从小学三年级以来便未曾变更,就像共产党当权一如既往地坚持
为人民服务一样,未曾动摇。我身轻如燕,快如闪电地环绕晒谷场跑了一大个弯。
偷空回头,唉呀,这老家伙竟然紧追不舍,而且还健步如飞。
看情况,是时候出绝招了。我一拐,拐入村里的巷子。马上,留在村里玩耍的
小孩儿们便沸腾起来了:让开!让开!龙叔又跑步了!让开!让开!踩死了当牛踩
死的(这全赖我平时训导有方。哈。)。我畅通无阻地向前奔跑去,在纤陌纵横的
巷子里,逢岔口便急速转弯,这样飞快地转来转去。转过N个岔口之后。我站在一
段相对僻静的巷子中央,双手支在膝上,直喘粗气。
毫无疑问,来自父亲那里的威胁已经不复存在了。望着脚下被流水冲积而来的
白沙,望着墙根乱生的杂草,望着两排的满目疮痍的红砖墙,望着巷子尽头起伏的
连绵不尽的山色——我想,是不是太…不给面子?我已经一米七三了,一百二十八
斤了,而且还非常难得地相当靓仔(听别人这样说过,就牢牢记住了。),连生殖
器官也发育得,啊吓,我都不好意思说出口了,那么雄健。怎么还可以用对付小毛
孩的招式对付我!当是时,我作了一个年少冲动的决定,我决定对他即时实行视若
无睹,称呼,首当其冲地遭省略,暂时用“喂”代替。这样一叫,竟叫了数年。这
类似于满洲狗霸占中国二百余年,二百余年间全国男人流行剃半个光头,竟也成为
了习惯。哈。
你是不是又弄出什么大头佛(闯祸)回来连累人了?!父亲低沉怒吼。双手反
转着压在叉开的两个膝盖上,挺直腰板,侧目而视。我被这猝不及防吓得慌乱地后
退几步。心怦然。挺露怯的。其实,在父亲面前,我一直是一只老鼠,总是潜藏着
一种诚惶诚恐的畏惧,仿佛与生俱来。而他,正是一只猫。他只是害怕我满脸堆笑
地婉转地说,我想,可能,应该给谁谁谁家赔一点钱了。这次第,他就会像一只屁
股上中箭的野兽。痛苦地咬着自己的尾巴,原地惨厉地转着圈。
我怯怯地,挠头,笑笑,说,隔邻坑仔村的狗四在东莞做了经理了。刚才他回
来说可以联系到东莞打工。阿东呀阿成呀一大班人的都说愿意跟着去,我也想去。
父亲长长地舒一口气。说,那就去呗。
我没有钱。我声细若蚊鸣。
什么?
我没有钱。我把声音弄得大一些。
父亲忽然出奇地呵呵笑起来,一边伸手拍着桌子,一边低头指着我,说,儿子,
只要你做正当事,钱,老爸这里什么时候都有!
哇塞!我马上就被感动,稀哩哗啦的,像怀里抱着一个太阳,特温暖。父亲的
形象陡然高大丰满起来,像极了一头刚产子的母牛。特护犊。
当时,夜的天空,异常明净,繁星点点,弯月如雪。
接送车在我们翘首企盼中姗姗来迟。一辆长途卧铺车。车门甫一打开,我们一
行二十余人便提着行李争先恐后地往里挤。一时互不相让。
汽车在山间路上好一阵颠箕。出到沥青公路上,才撒欢般地疾驰起来。听说这
样行驶十多个小时才能到达目的地。十多个小时的车程有多远?1 千多里么?一千
多里又有多远?孙悟空一个跟斗云十万八千里,这样算来应该不太远吧。但我又不
确定起来。或者,兴许一千多里也很远吧。望着车窗外生意盎然的甘蔗苗,嫩绿,
一大片一大片,连绵到天的尽头。在空濛濛的天地间,在夜雾轻烟里,凄清里,几
许孤寂。望着前面渐渐陌生的景象,望着路两旁极速退没的草树,一切,恍惚不真
实起来。
东伸手擢了擢我,说,年青人,你不是说买了四包红双喜吗?怎么样,拿出来
抽抽?我翻身拉开包链,拿出一包香烟小心翼翼地撕开,拿在他们的鼻子边绕来绕
去。玩儿。
香不香呀?我问。
香……
听不清楚,声音不够洪亮。
香!……耳朵被震得嗡嗡响。
好!很好!来来来……同志们,抽烟、抽烟……
前面出现了一座小城。隐隐约约。我知道,那是我们所属的遂溪县城。虽说小,
但也是初具规模了。大路四通八达,高楼鳞次栉比。每到晚上,像现在,一望无边
的灯红灯绿,火树银花,到处人头攒动,妖艳女子多如过江之鲫,一派繁荣昌盛的
景象。以前,少年时,有机会上来逛一趟,回家足足可以向伙伴们炫耀半个月,甚
至更长时间。而现在,我暂不作这方面的联想。我要去的地方是传说中生机勃勃的
东莞。我想,是龙就应该在大海里游泳,兴风作浪。
也许,父亲或能感觉到我眼神里的异样。昨晚,人生中少有的一次促膝而谈,
犹在耳边——父亲抿一小口酒,说,出到外面要好好干。我拉过一张凳子,坐下,
应道,唔。父亲又抿一小口,说,年青人就应该出外练练,要不然不知天高地厚。
我拔弄着一个空菜碟,安静地望着夜空,说,哦。父亲说着起劲:你们这样一天到
晚东游西荡的,偷……(他本来要说偷鸡摸狗的,但说自己的儿子偷鸡摸狗这像打
自己耳光。)这样耍乐,也不是个事。出到外面,我们也不指望你的钱,照顾好你
自己就可以了。不用挂念家里。……我听着,心思飘浮。
夜色已经苍苍茫茫了,车开上325 国道,跑得更顺畅了,像要飞起来。
睡在我后面卧铺的成,伸脚触摸我的头,问,你老爸给你多少钱?380.我说。
妈的,我爸才给二百五。成望着车顶拼命抽着烟。那你应该跟他讲讲道理嘛?讲个
xx道理,他还叫我别大手大脚花钱,要节约!哦,这语说得…好,这话教育儿子
——超经典耶,如果没有猜错的话,你爸爸应该算是一个只应天上有的好爸爸了。
成伸脚踩踩踩。
我侧侧身:别老踩我头呀,踩傻了怎么当美国总统呀。成哈哈笑,说,你什么
时候变得这么没志气了,净想着打打杀杀。我歪着头,说,没有呀,我很有志气的
呀。我不允许你这样理解美国总统,知道吗?我只给你一次机会认错,知道吗?你
就不怕我派飞机过来炸炸炸……把你头也炸成爆炸头?!成终于不笑了,一本正经
地问,等赚了钱,我们一齐烫个爆炸头,好不好?好不好?成转着头问周围。
前路还有多远?车开那么久了,灿烂的路灯还是像游龙一样,指向无边。望着
车窗外疾走的丘陵,一闪而逝的村庄,旋转的高山……渐渐,觉得有点困了。
迷糊迷糊便睡去,夜有点漫长,中途醒过几回,慢慢地,还是不敌旅途的倦意。
起床!起床!起床!
哪个乌龟王八蛋在这里乱嚷嚷?刚刚才睡安稳。好像还做了梦。我睁开惺松的
睡眼,天还蒙蒙亮呢,千金难买天光觉啊。我拿眼睛一扫,原来这个乌龟王八蛋是
狗四。狗四站在车门边,敲着铁架床,赶鸭子一样:到了!到了!下车!下车!…
…到了?我一激灵,睡意全消,蟋蟋蟀蟀穿戴好,提着行李包,咚咚咚赶下车,睛
晴贪婪地掠过四面八方,然后回过头来,焦急地问车上,到了吗?狗四不耐烦地说,
到了,到了,你别在站在门口挡路!让开!让开!
我的心,一下子掉进了冰窟窿里,凉透。这就像一个山贼刀光剑影里抢来一个
新娘,待到洞房花烛时,拉到灯下,掀开红盖头,一看,妈呀,奇丑无比。
狗四望着怅惆若失的一众人等,连忙赔着笑,道,这里是新开发区,条件是差
了一点点,不过从这条路——他伸手指着脚下水泥路的前方,说,在那个路口拐弯,
然后一直往前走300 米就是大街了,很繁华的,很多人,什么都有。狗四笑着笑着,
笑得踏实。是这样的吗?我们相顾茫然。
狗四走过去敲保安亭的窗,惊醒了睡梦中的保安。保安拖拖拉拉好一会儿才拖
着矮墩墩的身材摇摇晃晃地出来,表情酷酷的,一副天下人负我的样子。我想,这
人如果是狗,这将是一条咬人的狗。在我们家乡,对付这种狗,通常是买一点药材
回来,炖狗肉煲。
保安慢吞吞地拉开简陋的大门。这门?我都不愿意提了,那么简陋!
我们跟着狗四浩浩荡荡地走在水泥路上。厂场里好像就这么一条水泥路。一眼
望去,路两旁草丛中不知被哪位九流的园丁,歪歪斜斜地载上两排花,花开得零零
星星的,似有若无。狗四却恍惚兴奋,指点江山:这是我们厂的办公室,看看,我
们厂的办公室。这是厂房,这边也是厂房。这是厨房,配有餐厅吃饭的。这一排是
冲凉房,也是厕所,两用的,哈哈,两用的……有什么好看的?锈迹斑斑,尘污其
上。其实有一个特点照然若揭,他没有说——在所有房子周围,杂草乱生,苍苍莽
莽。这,令我们的心情很受伤。想想这千里迢迢的来,纵然不要求湖光山色,别致
洋房,贵妇遛狗,但起码也要比我们村边的小学校舍强上一百倍吧。就算不能强上
一百倍,也不能,这样子荒山野岭?!
狗四带着我们右拐,又左拐,拐进一间顶上是铁皮的大房子。他伸手按了一下
照明光管的开关,80余平方米的房子亮如白昼。一些被我们惊扰醒来的人努力地张
开眼睛望了望,很快又懒洋洋闭上,侧身睡去。狗田笑着说,这是宿舍,够宽敞的。
说着眼睛不无满意地扫视:喜欢睡那个床位就睡哪个床位。哦,对了,别人在睡觉,
你们说话声音小一点。就这样,你们先休息,我还有点事,先走了。狗四转身走了。
我们愕然地张望着。这地方怎么像闹过鬼一样?!三排铁架床稀稀拉拉地才十个八
个床位睡了人,许多床架上沾满了厚厚的灰尘。我们怎么休息?床板上?地板上?
有些人坐到了床板上去,地板的一角堆放着行李包,但更多人的人走到了门外,
蹲下来,抽烟,望着雾色里苍翠的芳草,望着芳草中幽暗的灌木丛,望着灌木丛中
的鸟儿,鸣啾啾,一会儿又扑噜噜乱飞,天快亮了,静悄悄的,偶尔有人开一句玩
笑,没有人签腔。
待到天亮以后,一窝峰地到大门口附近的杂货店买生活用品,笑笑闹闹的,心
情才又舒畅起来。中午吃完饭,狗四给我们每人发了两件工作服、短袖上衣,说是
明天正式上班。
吃过晚饭。
站在宿舍里的窗前——这窗,原本有六面玻璃的,现在只剩下顶上的两块完好
了。平视着,远空低低的斜阳一点一点没入西山,我依稀望见了,故乡的影子,故
乡的斜阳也是这样,从西山上一点一点沉没。宿舍里开着灯,那些老员工抽着我们
孝敬过来的烟,看起来心情颇佳。地板上铺了一张离职员工留下来的旧席,席子上
面两个人在下象棋,出谋划策的是围成圆圈的众人,气氛热烈。几局以后,一位老
员工问,你们晚上要不要到门口的士多店看电视?说着望望窗外:如果要去的话,
这个时候正好合适,再晚了恐怕就没有凳子坐了。说罢,其他老员工也点点头,表
示同意。我们茫茫然地,摇摇头——我们来这里是为了看电视的吗?我觉得,我应
该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看不起他们的。
我们的意思是——
三个一群,五个一伙,陆陆续续地往外走。出门口时,保安爱理不理地说,以
后出厂门时要把自己的厂牌挂在这里。他指了指挂厂牌的地方。
我们笑着说,知道了。
他又说,晚上十一点30分前要回厂,过时不开厂门。
知道了。
我们很早前就时常听说,保安的心灵是“脆弱”的,不要去惊动他。哈哈。
大街上,走在人潮人海中,掩饰不住心头的颤动,灯火璀灿,商铺云集,人如
流水车如龙,歌乐喧天,目光一阵一阵眩晕,感觉虚幻起来,恍如隔如。
嘻嘻哈哈地,我们专挑人多的地方钻来钻去。
上不上?
上!
人潮涌涌,我们随着人流移动。好高旷的门庭,好大一个商场。许多人一路挑
挑拣拣。我们也一路挑挑拣拣,在琳琅满目的商品中转来转去。拣好了,评头论足
一番,又放回原位。大开眼界。一些东西看透彻以后才发现是第一次见面。渐渐还
发现我们没见过的事物简直到了林林总总的地步了。
这是电梯吧?一个同伴犹犹豫豫地说。
我们对电梯其实很陌生——虽然我们当中一些人很靓仔。电梯像楼梯。
小心翼翼地看准位置,把脚伸进去,站稳,脚下有种来自被凌空的恐惧,微微
有风,新鲜的快感让人飘飘然起来。只是一转眼,到了二楼。这也太快了点?意犹
未尽?打算再来,更上一层楼。
靓仔,新上市的夏装,最新款式,进来看看啦!一位服装店的女服务员站在门
口隔着约3.1 米的距离,甜甜地笑说。这姑娘细看起来,不算漂亮,但笑起来的样
子其实很迷人。
人家叫进去看看哪。我们窃窃私语,看看可以的嘛。看看又不会死对吧。相视。
诡秘一笑。
关于挑拣衣服,看来是不需要太多礼貌的,这件拿起来比比量量,对着镜子左
照照、右照照,那件摸摸、揉揉、搓搓。服务员姑娘看着却开心,跑前跑后,说,
看着合适的,可以试一下呀。可以试?这很明显就是一个浪荡女子对一个饥不择食
的色狼频频抛媚眼,那么,后面的事情便可想而知了——换了一身新衣裳站在镜子
前。太帅了!服务员姑娘表情惊讶地说。我不禁含羞答答,应道,我也是这样认为
的。诚然,我也不由自主地倾倒在自己的新样靓装之下了。五体投地。
旁边,成摆首弄姿,实是比在自己家里随便:我也很帅呀!不信?你看看!你
看看嘛!你们都来看看呀!……一边指着镜子里的自己,一边指挥周围的人们观看
……
这么好看的衣服,不买一件么?从服装店出来的时候,服务员急切地问。
成回过头,态度严肃认真地说,买。
服务员一喜。
成接着说,过年的时候买。
服务员姑娘把眼睛白的那部分翻过来:这是夏装耶?
成笑。像沙子入眼,在挤。
偌大的商场里,逛过来逛过去,流涟忘返。
这儿还没看哪?
傻瓜,这儿是药房。
药房不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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