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晕。这结果有如拦腰斩断般让人沮丧。两样都是出自天然与生俱来。这令我哭
笑不得地非常地左右为难。但是外面稍稍像样的工厂招聘,动不动就是“女士优先”,
或者干脆直接大书横幅“本厂大量招聘女工”。奈何?奈若何?想起了古人于战乱
年间悲伤喟叹生男不如生女,生男多战死,白骨不得收,生女犹得嫁比邻,相依为
命。而现如今,天下大定,五十余年无战事,全民经商,工业兴国,竟也生男不如
生女?
好不容易找到一间招男的,却一下子雨后春笋般冒出来90余人,竞争无声但一
定“伤残”无数。只招八名。一时心内不禁问:普工这样子备受尊崇么?我立时暗
暗收腹挺胸,以便令自己看起来更强壮一些。笑容满面。心想,不就要求“身体健
康,刻苦耐劳,18—35岁”么?唔,我都符合的。见过我曲起手来滚动的肱二头肌
么?那简直就是滚动的足球(?好像“吹”大了?)。当时骄傲,无意间流露全部。
哈。挺不好意思的。
主持招聘的人在我们当中转来转去,挑出来八位衣着朴素、老成持重,体格精
壮的带走。
没有我?我的心情一落千丈,跌入谷底,沉下泥潭,万劫不复。
往后出门前,我不拔胡子、不洗脸、穿最脏的衣服。
这条巷子倒挺清凉的,凉风习习,闲淡恬静。
靓仔,靓仔。一位阿姨模样的妇女躲躲闪闪地靠了过来,声音低低地、类似温
柔,招呼着,一双眼睛不闪避地打量着我。难道有什么好介绍?望望这附近,并没
有什么大型工厂?我停下脚步,摸不着头脑,问,干嘛?那阿姨却热情洋溢地过来
牵我的手,直往她身后的小房子里拽。小房子很小,只有一张梳妆台,一张床,床
上的被褥折叠得整整齐齐,走近了有一阵潮潮霉霉的味道,怪怪的。这莫名其妙的?
我抽了抽手,佯怒问,干什么呀?阿姨调过来她那只涂得红艳艳的嘴唇,那张萝卜
干的脸,信口说,干逼呀。我脑内嗡地一片空白。抬头望望苍天,低头看看大地。
窥笑。这阿姨也真是的,年纪一大把了,旺痴长了那么多年岁月,说话也不懂得讲
究个文明礼貌的,张口就说干逼呀。我暗地里爆笑。巷子里原来一点也不平静。暗
流汹涌。在你路过身边的时候,总有浓装艳抹的女子凑过来搭腔,幽怨低唤,有时
一两个,有时群起而攻之,如狼似虎。其中也不乏身段美好者,灵秀妩媚,轻柔绵
软的手指滑过你的衣裳,竟然娇羞流露。偶回头一顾时,或还能领略妖嗔的气息余
绕。哈。一点百花丛中过的热闹。
只是,巷子的整体色调看起来很陋旧,像年代久远的一座废墟,被遗忘,被暗
淡。最是那一边打毛线衣一边“揽活”的大妈,煞绝风景。走到巷子的尽头,我暮
然想,她们为什么会选择这种方式经营自己?为什么不把目光投放到更长远的地方?
比如像我一样。外面不是有许多工厂招聘女工么?
巷子的出口是一个菜市场,嘈杂喧闹,人头涌涌。看着墙边停泊的一辆警用摩
托车上,两名警察叔叔在这盛世太平中闲话笑谈,悠悠地抽着烟。我的心情才慢慢
平伏下来。
平伏下来。
阳光还是那么毒辣辣。天空中,一只鸟儿也没有。头皮热乎乎地发昏。一辆车
子从身边掠过,一阵尘烟扑面卷来。
数天后的一个中午。
我左手拎着行李包。右手提着塑料胶桶。桶内满载着被子、蚊帐、拖鞋……走
出来十米,二十米,五十米,一百米……我奢侈在想,如果宿舍里全部人员倾巢而
出,依依惜别。那么,场面是否更加令人怀念?虽说那多情自古伤别离。但此情此
景,伤伤也无妨呀!怎敌这,一颗心儿空寂、没着没落的,像茫茫洪荒中一叶随波
逐流的诺阿方舟。
走到厂门口,保安象征性地查看了一下,友善地拍拍我的肩膀,说,找到好工
作了吧?舒心地笑——竟然笑!他不是老绷着脸么?
我连忙接着说,一般一般,也不知道好不好。
他客气地接过我递来的烟,说,总会比这里强的,不是么?
也许吧。我说。
相视微笑。
坐上一辆搭客摩托车,迎面这夏风吹人,竟也舒心的清凉,惬意,忧愁迅速抛
诸脑后……
约十分钟。便到了。
你先住3 楼06室的宿舍吧。看门的大叔说,杨主管上午留下话了。
楼梯内静悄悄的。可能是全去了上班的缘故吧。我拾级而上,一蹦一跳,手里
的行李轻如鸿毛。06室的宿舍,门开着。咦!绫乱不堪,地板上好久也没有人扫了
吧,怎么这么多黑黑的泥尘?走进去,像走进一个很大的狗窝。我随便找了一张空
床铺把席子铺上去(我把席子也带过来了,举手之劳嘛,何乐而不为?是吧),其
他物品也三下五除二摆放停当。然后美美地洗了一个澡(这鬼天气不洗澡就别想安
宁了,闲时就算只剩下脑子在思考问题,身体的其它部分也会自顾自地冒汗。)。
这时候,香烟便成了我唯一亲密无间的朋友。烟灰直接扬扬洒洒弹落地上,犹如小
小水珠回归汪洋大海。或者,这就叫入乡随俗吧。哈。
一张、两张、三张……一共九张铁架床。十八个铺位,大部分上面都显示了有
人睡过的迹象。但被褥、衣衫、杂物堆成的凌乱,更容易让人联想到电影里流浪汉
流离失所路宿的街头,破棉、败絮、废纸、空罐……
情况的发展没有很好地跟上我的原计划!不是说“模具铸造厂”么?在我“聪
明伶俐”的思维理解中,模具应该是——前途光明的!
喂,你新来的?谁在说话?
我侧过头,赫然,一座“山“站在面前。是,新来。我心不在焉地应着。目光
和脚步却已经开始了绕着这座“山“游走。心儿扑腾扑腾在想,这人如果是我兄弟
那该多好,这样,我打算横行于天下而无忌!我惊讶着问,你这身肉是练出来的吧?
问得超级无敌傻愣。
他抬起自己像青蛙后腿的手臂,看了看上面鼓起的一个一个的肉疙瘩,腼腼腆
腆地笑——腆腼腆腆?都这么雄伟了还腼腼腆腆?他说,我刚从武校出来。——这
就难怪了,刚从学校出来的人,难免有点傻逼。本想找一份保安的工作的,但一时
间没找到。刚好看到这里招工,就进来了。你?刚来吧?
对,刚来,才来1 个小时。我专注于欣赏着那一身肉,隆起的肉,他穿着背心。
很难想象,我会陶醉了观赏一名陌生的男子。
他走过去打开一只箱子,很利索地把床头的两本书往里放。
这么早就下班了?我问。
他把被单一股脑地往里塞,说,不,我要走了,现在就走。
我不胜愕然。
他拍拍箱子,说,这里很辛苦的,兄弟。说着,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我愣在那里。晕乎乎。恍惚刚冲出来的精子,还没遇见卵子,却撞上了屎。
——妈的!上午热烈的兴奋劲才刚稍许消逝,此时便这么大一盆“冷水”兜头
泼下!很不爽!上午,杨主管说着什么……你,你,你…还有你,留下。然后指着
剩下的,说你们几个先回去吧。看着灰溜溜离开的几个小青年,我心里哂笑不止:
白白净净,斯斯文文,怎么出来找工作?回去花点心思学会化一个“浓装”再来吧。
哈。杨主管还说着什么包吃包住、工作方面……我记得比较清楚的是,明天早上7
:30分准时上班,宿舍可以先搬入来住……我狂喜。
唉!既来之,则安之。
早上,在一片闹钟声中醒来。新的一天,太阳还未升起,晨雾将散未散,清风
凉如水。随着新的同事拥入厂门。吃过早餐。排着队,听着广播运动运动。这是异
常平民化的体操了。基本上是让别人看见你还在动便算合格了。当然,如果你非要
独树一帜一动不动,其实也是没有人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的。整个厂场空地上两百余
男人都在排着队瞎扭扭瞎晃。像一盘散沙。唯独领操的一个女子,从开始到结束的
动作才让人觉得那是一整套的体操——引人注目的一个女子!听说是办公室里一员
助理。虽然笑起来的样子不算甜美,不笑的样子也不算俊俏,但自始至终,直到现
在我都未能跟她单独说上一句话。每每她的身影掠过,颇觉遗憾,惆怅之情流窜于
心——?这是后话了。
铸造部的厂房很宽阔。比两层楼还高,宽有十余米,长有100 余米。
我的工作伙伴是另外两名年轻的小伙子,三个人一组。工作,主要是挑沙 .先
将一堆小山一样凝固的沙挑到滤沙机,再将沙一铲一铲挑到一米高台上的模具外壳
里,模具外壳是一个长方体,长约1 米,宽约0.6 ,高约0.4 米,装结实了能装沙
子一百多斤,然后启动机器,模具上下振动,意在把沙子压结实,接着两个人把此
时已经一百多斤重的模具外壳抬下来,慢慢抬到一旁一块平整的铁板上停放,这时
候推运铁水的工作人员便过来把红通通的铁水往中空的孔内浇灌,注满,稍候三分
钟,把模具外壳敲出来,把沙泥挖开,这样,一个红通通的马达外壳便滚出来了,
然后用铁勾把它勾到三四米远的一边,再把凝固的沙泥铲到一旁。
如此周而复始。干起来特带劲。我从来也没有发现体内已经蕴藏了如此强的爆
发力。只是汗,不争气地乎滋乎滋直冒,湿了上衣,湿了衣裤,湿了外裤。挂在墙
壁上的工业风扇的强风可以把站在他前面80厘米内的人吹得直后退。但也似乎是杯
水车薪,螳臂挡车,面对这近似玩命的不遗余力的劳作,面对这铁水在沸点散发出
来的高温,面对这逼人喘不过气来的盛夏,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脱掉上衣,赤膀上
阵。在通红的和暗下来的铁器周围,在袅袅冒轻烟的沙泥周围,挑挑铲铲,敲敲打
打,挥汗如雨,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连绵一百余米。蔚为壮观。
我端起满满一大饭盒刚晾凉的开水,一饮而尽。汗,像相熟的故友,蜂拥而至
……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一点半左右,渐渐偃旗熄鼓。
走出厂房门口,骄艳的太阳在天空中才稍许偏移。正是一天中的大好时光,我
们却是已经下班了,时间未到中午二点。
回到宿舍,在卫生间里从头到脚细细地冲洗一遍,连鼻孔也不放过,里面有灰。
躺在床上像贴一样不想动弹。说不清哪里不舒服。说清楚了应该是哪里都不舒服,
酸痛,散了架,这样睡去。好像,梦都没有。
迷糊中,一位同事推醒我,问,你不吃饭吗?五点(下午)了,再不下去饭堂
恐怕就没饭了。
我努力地睁睁眼睛,望了望他,喃喃不成语,恍惚中,有一种不知身在何处的
幻觉。
饭堂的菜,不是特别合口味,都是按北方人的饮食习惯煮的,我咬咬牙胡乱吞
咽,饿了,什么都是一餐。
无所事事。许多同厂的同事在宿舍楼下的大路边蹲着。
我也蹲下来,抽烟。听他们有时说说闹闹,有时争争吵吵,有时什么也不说,
静静看着过往的行人,看着远处的街上,发呆。夕阳消逝。暮色朦朦胧胧。夜空凄
迷。有人蹲累了,把拖鞋垫在屁股下坐着。街上,隐隐约约还是一如往昔的繁华、
喧闹。远远的,些许陌生。像盈盈摇过来娴静美好的姑娘,有如万古长夜里的仲尼,
抹亮了一双双呆若木鸡的眼光。望着,张望着,望也望不能穿的,陌生。恍惚这样
便好了,没有外界打动需要离开的意思。异常安静,也没有一点烦琐事。这样坐着,
或者蹲着。直到夜深人静么?直到天荒地老?
我还是习惯四处逛逛,一个人。逛出去很远,有点孤清,有点彷徨,有点迷惘,
又逛回来,像梦一样,不真实。
一天,两天……辛苦是有一点,习惯了以后便也形成了一种习惯,权当锻炼身
体,我或会有一刹那这么想,想梅花香自苦寒来,想钢是怎么练成的……但工作时
间内是来不及胡思乱想的,需要跟得上进度,像一只旋转的陀螺,速度慢下来了,
再抽一鞭。四面墙壁打开的窗户,没有风进来的痕迹,空气中不散的濛濛灰尘,我
不知道,这是否能遮蔽心内的思疑?为什么一同进厂的十余人,几天后都走得七七
八八了?陆陆续续却有新的面孔入来?我总是希望从更广阔的工作环境内,去认知,
去学习,但每天却是沿着同一个程序,做同一件事,熟练了,下一步的目标,是更
熟练。心内,在工作空闲的间隙,总是千头万绪,纷纷扰扰。有时候甚至会想,这
样的“干活”称得上是一份工作么?我想起了家乡耕田拉车的、牛,一生与苦力相
傍而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收获是一筐一筐的草,和少得可怜的性生活,临老
死去,肉身还被主人和主人的邻居分而食之,骨胳抛弃野外,被狗消灭掉。
我或会把一把铲柄横放在地上,暂时可以当作凳子使用,体力透支的情况下,
坐下来歇息三五分钟。
而隔邻的这组老同志们,却是没有这种“坏习惯”。每天干活一开始,就非要
见到黄河才死(心)一样。还嘿哟嘿哟地自壮其势。不得不承认,我不如他们。他
们都很棒,超壮,像一头头浓缩的公牛。一天下来能做七、八十个成品。听说业绩
雄居铸部榜首。一个月能赚八、九百,甚至一千元呢。这,我们这组三个愣小子,
只能望洋兴叹了。一天能做三、四十个已经是“精尽人亡”了。其中还有不合规格
者若干。几天下来,没有一次能够超越保底日薪15元。每每想起就觉得泄气,干瘪。
但看着一些人为了一把就手的铁铲,一辆健全的手推斗车,甚至一根光滑的木
棒,而争争夺夺推推桑桑大伤和气,我却是不屑于此——大丈夫尚且不为五斗米折
腰,何论这点鸡毛蒜皮?不足论!不足论也。
需要改换模具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厂里还有一间模具房。模具房很小,只有
40米个平方,十余人,很安静,相对铸造房没完没了的轰隆隆轰隆隆,这里只有钻
孔的吱吱声和打磨的沙沙声。甫一进去,我便没有作出来的打算。我想,如果这里
需要一个打杂的,或者跑腿的,如果正好挑选了我,那么正是最合适不过了。这样,
我一边工作一边学习,一边学习一边工作。不出两年,或者不出一年半——凭我的
“聪明伶俐”,然后迅速稳稳当当地坐上师傅的位置。从从容容。在这大热天时穿
着工作服。斯斯文文。这样,身后艳羡的目光无数。这样,身后还应该有一个幸福
美满的家庭。这样,美艳绝伦德才兼备的妻子,数目不详。膝下,儿孙无数,啊吓,
全是虎子麟儿,读圣贤书习十八般武艺,子孝父慈,同享天伦,食百般滋味,穿千
色锦绣……走啦!又发什么呆呀?同事催促我抬模具了,这家伙老催我——我不是
认为这样不好,只是觉得做事单凭一味的身体力行是有所欠缺的,还应该时时刻刻
使用脑根理清个来龙去脉前因后果的,这样配合起行动来,才会事半功倍的!不是
么?
骄阳热辣辣地晒在身上,竟然觉得有一丝凉快。光着膀子走出厂门,望着这朗
朗天地间,我时常莫明其妙地想,这份工作是否有点开玩笑?总是这么早就下班了?
我抖了抖手里的上衣,这上衣除了沾满灰尘外,其实是洁净的。这全赖我开始
干活之前把它脱下来挂在角落的一旁,现在这样多抖几下想来也便干净了——当干
洗。宿舍就在厂门口的大路斜对面,只有数十步之遥,走过去就像从一个车间走到
另一个车间。
迎面走来的几个女孩子很专心的,眼睛死鱼一样,一眨不眨,恍惚在看我?我
心一阵触动——被别人欣赏,这让人心情振奋。尤其是女孩子。不期然全身的毛孔
像早晨打开的窗户,许多风鼓吹而入,人也便飘飘然起来。但一时之间却又不太确
定自己是否已经仪表出众到如此地步?是否需要确认一下?转身向后,后面是一堵
墙,墙灰已经斑斑点点脱落了,上面张贴的办证,医治梅毒,医治淋病的广告纸,
也已经面目全非了。残破之貌与“吸引力”之间连远亲的关系都扯不上了。我满意
地回过头来。那几个姑娘指指点点着笑。笑况尽显夸张,身体摇摆着需要相互掺扶。
我一头雾水。也乐呵呵地笑,反正笑笑也不用纳税,也不污染环境,是吧。况且,
人家女孩子看见漂亮男生都不害羞,我也不能露了怯,是吧。扬了扬手,笑容更放
纵一些——我这笑容其魅力必定颠倒众生,风魔万千无知少女——必定是这样的,
任神采更加飞扬地,say,holle。这光景,那些女孩子们一个一个伸手揉
着自己的肠子,笑得就要蹲下来了,手牵着手急匆匆地走。怎么就走了?超奇怪!
还以为是梁山伯与祝英台相遇化作蝴蝶双双飞呢,没劲!模样还没看清楚就走了,
还笑,神经病!不知所谓。
回到宿舍,身上粘糊糊的,洗澡每每显得远比解放台湾重要。
但今儿却心血来潮,心儿浮动。揽镜,自赏?妈呀,一照吓一跳,以为见鬼。
尘满面发如灰相对竟不相识了,只剩一排白牙两只眼珠似曾相熟,身上汗渍斑斑处
都是污垢凝固,乌漆抹黑的,整一个撒野玩完泥巴的小孩。我目瞪口呆。情况怎么
会是这样子的呢?我只是上班而已!那么刚刚过去的激心动魄,是否?丢脸了?我
酸笑。涩涩的。
不知道卫生间里,铁水管里劈头盖脸淋洒而下的自来水,是否全然理解我此时
此刻糟糕透顶的心情?它哗啦啦哗啦啦地。我像瀑布下伫立了几千年的一座石头。
紧闲着眼睛,屏息静气,不想移动分毫。不想。这样淋淋。淋淋。务必淋冼得干干
净净,一尘不染。如果还能淋到心坎深深处,那么,顺便冲去不愉快的记忆。务必。
阳台上,倚栏点一支烟。楼高有风拂面。朗朗的天空下,一眼望去,望也望不
尽的楼房。遍布。绿树间出其里。依稀中,人生的样子,依旧,是美好的。
之后的日子,我像走马观花一样,在一间家具厂里呆了一段时间。又在一间不
锈钢管厂里做了几天打包装。
我的意思是做一份可以让生活慢慢好起来。让生命可以安顿。“灭了匈奴,然
后为家”的工作!
几番兜转,进了这间门窗装修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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