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还没走出验票通道,就瞥见了林林的脸。林林也看见我了,举着手,在外面
“苏厉苏厉”地嚷嚷个不停。我佯装没听见,低头顺着人流挪动,这种感觉很美妙,
就好像跋山涉水走到终点了却偏偏要在终点线前最后徘徊片刻,或者,一样宝贝被
我寻找到了,我却假装没看见,继续在旁边寻找。
验过票后,四目相对,再也抑制不住了,腿软软地颠过去,抖掉行李,一把抱
住她,久久不肯松手,久久不肯,久久不肯。
在拥抱中,我完成了一个重要的宗教仪式。
我活完了。
我的意思是,我已经拥有我所能够想象到的,我无须再活些什么出来了。
林林艰难地把嘴巴从我怀里挪出来,说:“好啦好啦,好多人在看我们啦!”
我在她耳边拱了拱,感叹说:“*** ,生活原本可以这样好。”
林林问:“可以怎样好?”
我说:“可以天天抱着你睡了。”
林林笑靥如花,在我脸上亲了一口:“跟我走吧,流氓,臭流氓!”
在疾驶的的士里,林林忽然闭上眼睛,又忽然睁开,捧着我的脸,左看右看,
笑了:“你真的就来了,太有意思了,昨晚才梦见你,现在睁开眼,你就坐在我身
边了。你怎么就来了呢?你怎么可以就这么来了呢?”
我跟着林林到了科大,在招待所开了间房,做为临时的家。接下来,吃了份盒
饭,洗了个热水澡,然后站在床上提起被子仰天一倒,睡足了32个小时。其间林林
醒来一次,我抱着她的脑袋,迷糊着说:“别动。”随后我也醒来一次,林林拿腿
夹住我,同样迷糊着命令我:“不准你动。”实在是睡撑了,才揉着涨痛的脑袋,
顺着墙壁坐起来。感觉这一觉,直接睡回了旧石器时代。
林林先是问我:“几点了?”过了约摸一刻钟,她清醒些了,竖起脑袋摇我的
胳膊,可怜巴巴地问:“哪一天了呀这是?”
她竖起脑袋的样子,很像一只鸵鸟。
我这才发现,她在我睡后,把我们这个双人间里的另一张床和我睡的床拼成了
一张大床。
在这32小时里,我做了好几个梦,其中一个梦见了自己死后的情形:
灵魂趴在地上,有一股很踏实的力量在下面托着我。忽然开始漂浮,漂在了空
中。既不饿也不渴,既不亢奋也不疲倦,既不望乡也不念旧,我认为我应该要难过
要悲怆,事实上却处于难得的平静中。在赤道上空绕地球漂了三圈后,开始向宇宙
深处漂去。眼瞅着地球头也不回地飞向远方,最后彻底消失。我再也看不见我以前
看见过的人了,眼前——如果确实是我眼睛所看见的——只剩下发黑的深蓝。无法
确认是否仍在漂来漂去,抑或早就处于永恒的静止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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