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这个青年就这样被迫留在了汉阳。

　　他开始操手管理栅栏里属于弟弟他们的两个台球桌，每一局五角，玩家每开打
一局，他就在旁边挂着的小黑板上用粉笔划一笔，每五笔一个正字，两个正字十局，
刚好五块钱。这里的老板和玩家都精于此道，开球的时候，基本不需要三角形的模
架，十五颗净面花色的圆球被他们用两臂一拢，变成一个等边三角形的形状，再往
前一推，不前不后，不左不右，恰到好处，安安稳稳地停留在开球的位置，毫厘不
爽。

　　青年为他们摆球，左捞捞右掏掏，把他们刚才打入孔洞的圆球找出来，刚刚十
五个，不多不少，学着他们玩家的姿势摆成正三角形，往前推时，十五颗圆球七零
八落，滚到满台都是，他慌里慌张飞奔出去，四处找球，收拾重来。再一推，仍旧
七零八落，遍地开花。

　　玩家们早已用“雀克”研磨完毕他们手中的枪头，兴致勃勃，正准备继续战斗，
无奈这个摆球的老板实在业余之极，忍无可忍，咆哮般地叫嚷，说：老板，怎么回
事，拿我们练摊唦？

　　于是青年连声道歉，慌乱不迭地找回全部圆球，摆成等边三角形，将自己的两
臂伸直，将胸腹顶上去，屏住气息，盯准开球的位置，一气呵成，直推出去，这回
居然歪歪扭扭地全都落位，他下意思地逢迎一句，说：开球！

　　话音刚落，就听得砰的一声，排成三角形阵势的球们炸开了花，两玩家伸出球
杆，饶有兴趣，又投入了下一场游戏。

　　五角。青年心里暗忖，就捏起粉笔头在他们球台边的小黑板上划上一笔。

　　每天下午到晚上，这里的台球生意极好，前来挥杆打球的都是附近大中专院校
里的外地在校学生，也有不少附近中小学放学不归的本地孩子。他们一玩就会忘乎
所以，一局一局地开球，直到把兜里的零花钱全部花掉。青年就乐得为他们摆球，
记账，收款。弟弟曾经不止一次这般慨叹，他说：汉阳这块地面，不大，比汉口小，
这里的人，不滑，比汉口纯。这里的每件事情，简单得多，你的智商绝对比他们高，
高得高。

　　有一天弟弟就坐到摊子一边的椅子上，说：开球后，递烟，不论好坏，球杆一
响，就是钞票，你给他们每人递支烟，后面的买卖就好做多了。想想啊，你的成本
就是跑腿，摆球，时间就是金钱。没人上门，一天天白过，一份钱不赚，喝西北风。

　　趁着四周没人，弟弟又说：另外，这个东西不比柜台里买卖，多一块少一块，
别个不知不觉，只有你自个晓得。生意好，就打夹账唦，这还用要人教么。不要全
部交柜。隔壁那家早点店是熟人，你拿一块一块的小钱找他们换成十块的大钱，再
拿十块的换五十，拿两个五十换一百，都是本事。不要太实在，吃亏。你看看，你
昨天一天就交柜八十块，前头的那几位，三天都交不了。这里只认钱，没人评选你
当模范。晓得不？

　　晚上的生意一直都很火爆，一般都要守到深夜十二点。每晚直到玩家们意犹未
尽地散去，青年这才和其他老板们一道打烊。他利索地收拾球杆和球，将它们分别
放进特制的布袋，再将球桌用布罩盖好，系紧四只桌子脚，然后扛起布袋里的球杆，
提着布袋里的圆球，回到弟弟他们集中住宿的�**荨�

　　这个�* 也是弟弟和邹利民他们承包下来的，白天用于招徕生意，晚上就成了
大家睡觉的场所。弟弟他们把青年单独安排在一张小竹床，这张床其实就是一块木
板，� 时总是放在里间搁置杂物，晚上休息才搬出来做床。邹利民和弟弟他们就睡
在**里面的包间里，将墙边皮沙发打开，铺上毛毯被单，就可以睡人。里面一顾��
盼辶�人，男男女女一大群，也没有讲究回避。有两个女的是一对姐妹，过年凳焙�
到过家里，父亲同弟弟争吵的那会儿，她们都在场��

　　青年回到�**的时候，大家都睡下了，朦朦胧胧的光线里，还有人在嚅嚅说话，
音调嘘嘘的，也听不大清楚。他就轻手轻脚放下身上的行头，独自到�** 后面的水
房放水冲澡。四五月间的气候不冷不热，用自来水洗澡也不是很凉。厨房里睡一个
�** 的师傅，此起彼伏的鼾声倒是惊扰得他速速洗完离开，回到自己的住处.

　　这时他从背包里取出两本书，一本是《中国法制史》，一本是《宪法学》，放
在手上摸了摸，重又塞进包里。老板邹利民含沙射影地大骂过，说：书，书，尽是
书。老子打牌就怕输，往后我们这里，就不允许看书，要说赢。欢迎，欢迎，热烈
欢迎。晓得唦。

　　他觉得法制史这门课有点难度，里面既有历史，又有法律，把它们捏合到一块，
其实就是一个难题。宪法这门课比较容易上手，内容相对单一，易于掌握。他现在
把更多的精力又投放到法制史的钻研上，一旦有空，就掏出书本细细品读几页，再
闭上眼，好生地琢磨一番。

　　五一过节那天，青年找他们认真请了一天假，说是出门这多天，要回家看看大
人孩子，顺便报报平安。弟弟觉得也是，就把他送到钟家村坐车。青年过江到了汉
口，如鱼得水，立刻找了个水果摊，不惜购买了两个大菠萝，提在手里，赶到新华
路登上一辆中巴，准备回家。

　　回头青年又从家里出来，就到汉阳剧场帮忙弟弟他们管理台球生意。不久他们
转手出让了台球摊子，找华航一个下属单位接手了一家副食店生意。邹利民的经营
思路是这样的，他们一干人主要开办这家�**，买卖兴隆，在旁边配套开一家烟酒
副食店，不仅完全照顾了�**的生意，烟酒油盐酱醋调料什么杂七杂八，就不必再到
别处购买，自己供给自己，里外都是赚，而且附带着把周边的副食烟酒生意全然包
了下来，台球场要烟，一溜儿又要要酒，肥水不流外人田，你看看，这是多么精明
的一招.

　　这个青年于是被他们派到副食店照看门面，弟弟就独自跑到汉正街进货，邹利
民当起了大老板，全盘操纵。

　　弟弟从汉正街批发回来的红塔山香烟全是假货，邹利民责备过来，弟弟一做鬼
脸，说：这个便宜，有赚头唦。

　　卖烟的时候，弟弟和邹利民都躲在后面，推出青年在柜台上应承。邹利民一直
瞧不上书生模样的青年，认为浪子的哥哥不是混世界的料子，横看竖看，都是不顺
眼。他一个劲地在后面咬牙切齿，嘀嘀咕咕，连连叹息，作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正好一个顾客要买烟，邹利民急忙打暗语，示意青年赶快将藏起的假货混出去，
捏鼻子努嘴，差点冲上去做示范��

　　不料青年迟迟不敢出手，收了别人的钱款，最终还是将一包正宗的红塔山递了
出去。

　　人家顾客还没有走远，邹利民就激动地奔上前纠正青年，说：你看你看，我就
偏偏晓得你呆，呆听头，呆成了大胡唦。

　　恰恰刚才买烟的顾客并没有走远，正用狐疑的眼光打量这边，当场拆开烟盒，
抽出一支，含在嘴里，嗅嗅鼻孔品味了半天，不紧不慢打火点燃，深深吸进一口，
然后徐徐吐出烟圈，确信真品无疑，这才迈步离开。

　　弟弟连忙说：幸亏不是假的，不然这个家伙非回头掀柜台不可，哈哈，还是我
家拐子，精明。这样一说，邹利民就没有做声了。

　　有一天清晨，三个游神般的家伙敲门买烟，青年从睡梦中惊醒，急忙开门接待，
找钱拿烟。等他们离开的时候，青年就发现柜台里的香烟凭空缺少了一包，估计就
是刚才那三个游神中的一个，伸出了三只手。他默默地自己掏钱赔上了这包香烟。

　　只是这件事情，让这个青年在很长的日子里都记住了一个教训：做生意要眼观
六路，耳听八方，不能轻信别人。

　　接近站了一个多月柜台，青年还是完全不能适应弟弟他们这种搞法。现在天气
转暖，他没有睡在�**，只身一人搬来一张竹床就在副食店里休息。副食店每天涸
缇偷每�门，过早的时刻生意最好，接下来整整一个白天都得守，到了晚上，生矣�
是火红一片，应接不暇。一直等到剧场里的节目散场，台球场里的玩家走光，附��
诰用嵌冀�入梦乡，方才可以关门打烊。他把一天的营业额全都记在账本上，笆战�
的款项一五一十清点仔细，交到隔壁的�** 。一般情况下，弟弟和邹利民这欢�他�
钦�在打牌。邹利民很喜欢自己打牌的时候，有人送钱给他，不论是何种性值目钕睿�
他说这是赢钱的兆头��

　　一个月余，青年自觉不适此处，就决定打道回府。

　　回到城关以后，他的儿子同他一样，白天夜里不停地咳嗽，他就把儿子抱着来
到六号门商场，一口气买了四瓶枇杷止咳露，儿子喝，自己也喝，治疗咳嗽。瘦精
精的儿子就捧着他的脑袋问：爸爸，你再也不会跑很远么？很远。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说：爸爸还要去种桃树，等桃树开花，结桃，就带回来
给我的天天吃……

　　那样，就在家，就再也不走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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