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六月八日是仙雅公司正式开业的日子。公司上下达成一个共识，不能再拖。这
一天，天不作美，狂风大作，霪雨霏霏，气温变得有几许凉意。全体员工一律套上
浅灰色的短袖工装，各自回到操作岗位上，摆好样子。
袁西大道八号的那栋临街的上下两栋门面楼，今天焕然一新。中美合资湖北仙
雅皮革制品有限公司这块巨幅的白底蓝字招牌，气势磅礴地在平台上一字排开，从
天而降的大红条幅铺天盖地，彩旗和绶带严严实实地把这个烂尾楼式的建筑打扮得
青春勃发，花枝招展，门楼上的高音喇叭正在播放流行金曲，热闹非凡。前来道贺
的兄弟单位有从仙桃方向来的，他们的车辆刚到袁市十字路进口就开始挑起万字头
鞭炮，也有从袁西大桥开发区过来的袜业公司，他们出了桥头也开始放炮，经久不
息的爆竹声一直放到公司大门口停下，继续鸣放。从省里、地区和市里开过来的小
轿车已将袁市镇政府大院塞满，后面陆续到来的小车就只有暂时停泊到袁西大道靠
仙雅公司的一边。
庆典大会的主会场设在袁市镇政府礼堂，镇委书记老刘主持大会并发表讲话，
公司董事长余忠明和总经理姚海斌先后进行发言，美方代表林雨先生也带着他的女
秘书和男助手上台亮相，随后就是股东代表和员工代表纷纷发言。
没有人知道这个美方代表是一个投机商人林雨冒充的，后来也没有人戳穿。
一些本地报纸电台的记者也蜂拥到此，追着焦点人物进行录音摄影采访等等忙
个不停，当晚的电视节目上就播放了这则新闻，引得袁市群众�**驹惫ひ桓龈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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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土生土长的袁市员工却与众不同，不仅不买账，还扬言要电视台向他道
歉，因为未经同意就播放自己的特写镜头，属于侵权行为，他说一定要讨个说法。
他就是嵇家斌。
嵇家斌是袁市镇长大的孩子，在仙桃街上读了个中专，就业不顺，回到袁市游
手好闲了一段时日，最近加入到仙雅公司，负责龙门式裁断机的操作。技术要领一
看就会，一做就熟，老唐就任命他担当裁断组的组长，一共可以管理五个人。他们
整天乐呵呵地操作机器，将成双成对的帮件和底料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工具篮里，按
照李红霞的订单送到下一个程序。
中午和晚上的就餐时间，公司安排员工回到宿舍吃大锅饭，吃肉喝酒加餐。老
唐亲自掌勺为每位员工打菜，嘱咐大家多吃点，吃饱后继续干活。有人就细声细气
地问，唐经理啊，要不要加钱噻？
唐振兴虎眼一瞪，说：甚个加钱？不要，都吃饱，公司开业，岔吃岔喝，免费
供应。
晚上几个坚守岗位的管理人员和技术人员一起坐在楼下�**堇锘岵停普裥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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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就不怀好意地笑，刚刚从武汉回来的许登科也嘿嘿地笑翻天，闹得李红霞
莫名其妙地不摸头脑。
喝过酒，大家纷纷离席散去，唐振兴冷静地示意青年留一下，他这样问：你有
什么打算呢？
青年不明就里，说：你家给我盘算一下，我也不大清晰。
老唐瞅瞅四周没有闲人，就说：你看看，别人许登科又是老姚亲自开车从武汉
接来的，那对混账男女也是吃公家住公家煤气灶水龙头都整齐，你是何苦？吃力不
讨好，还被歹人坑害。老姚这个人问题多多，我也不想款他。他妈的，不是东西。
你不如背包包走人，借故说家里老婆儿子没人照顾。老姚现在非指望你不可，没人
能够像你这样帮他，他属猪猡，贱得很噻。等他白日里醒悟，来不及哒。
谢谢你家，唐经理，我现在……一言难尽啊……
贱人你就得用贱办法，没得救。你是明珠暗投啊，可惜可惜。
也不，我是希望完成自己的事业，我不能一事无成。
我晓得，你是这样子，别人不这样，你说怎办？
当天晚上公司就组织全体员工开了个联欢会，领导员工济济一堂，大家伙喝得
满面红光，有几个毛头小子醉意熏熏地手舞足蹈，厚颜无耻地拉扯姑娘们跳舞。
林雨属于新派角色，上场就跳起一段由霹雳舞改编的单人舞，挤眉弄眼，挺胸
翘臀，煞是搞笑，惹得全场欢呼雀跃，几个潮流人物当即就在蹦蹦嚓的舞曲中翩翩
起舞。
曾全红自然成了全场最耀眼的明星，他一会儿同这个公关小姐跳，一会儿又同
那个仙桃太妹跳，不亦乐乎。
唐振兴就举起手里的麦克风大唱“今日痛饮庆功酒”，然后一个一个点名，逼
迫在座的每一个员工上台表演一个节目。
大家一致推举设计师也登台表演，执拗不过，这个青年被热情的员工推到台前，
他握起话筒，不觉动情地说：今天是个高兴的日子，特别高兴，辛辛苦苦将近一年，
我们终于迎来了公司的开业庆典。回顾前人筚路蓝缕，以启山林，创造了辉煌的荆
楚文化，那么我辈后生，也应当建功立业，也能够抒写自己卓越的人生……这是我
的理想，一直就是，愿意与大家共勉。
回想起来，这番话尽管发自肺腑，说得款款深情，可是不得时令，在欢天喜地
的场所，格外显得不伦不类。
林雨就轻松诙谐地踏歌而来，显出非常亲热的样子，紧紧挽住青年，拖着他，
挥起手，不住气地向场外飞吻，潇潇洒洒绕场一周。
公司搞完开业庆典，总算可以吐口气，连续几个月绷紧的神经，也该轻松一下
了。姚海斌立刻宣布放假，一下子把林雨送上飞机，让他速速回了他的福州，只是
互留联系方式，以俟日后进行业务往来。黄冈的邱勤利李红霞也放假回去休息，他
们从会计那里领到一笔当初谈定的津贴，等到下周再重回仙雅公司。许登科早早就
搭乘路过袁市的长途班车回武汉去了，姚海斌嘱咐他不要忘了交情，到时记住上班
时间。然后老姚就把青年喊到室内，首先很坦诚地表示道歉，随即答应这次休假完
后，可以把亲属带到公司来，并让会计算出了近几个月的工资费用，一并结清。
这个晚上青年睡得很踏实，来到仙桃这么久，这是第一次。他做了个梦，梦见
自己变成一只鲤鱼，不停地游过激流险滩，不停地穿越重重障碍，飞身一跃，直冲
龙门……
江汉平原的夏天，天亮很早，那颗耀眼的启明星已经跃上天际。东方刚露出一
抹曙色，青年就起身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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