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器
                                 
                                 秦歌

    超新派武侠小说家秦风在病中忽然想到要写一篇小说。那天午后相熟的几个编
辑来医院看他，给他带来了几篇稿子的校样，其中一位编辑继续向他约槁被他拒绝。
他的目光那时留在从窗子射进的一柱阳光上，清晰而深刻地感觉到了自己的虚弱和
苍老。或许我再不能写作了，他苦笑着说。

    超新派武侠小说家秦风那个午后躺在台北7家札立医院的高级病房里， 沐浴着
亚热带清新而温暖的阳光，决定“封刀挂剑退出江湖”。《台湾时报》在第二天便
向读者公布了这条消息，病中的秦风从此便不得安宁了。他每天都会收到大量的读
者来信，询问他封笔的原因和鼓励他继续写作。有的读者打听到这家医院的地址便
直接找上门来。病中的秦风忙于解释连自己都弄不清的原因，十分疲倦，但又不能
责怪热心的读者.最后只能提前出院去了台南乡下自己的一处别墅里慢慢将养。

    超新武侠小说家秦风在寂静的乡村开始失眠，他常常辗转反侧之后披衣起床到
书房里静坐。医生嘱咐他不能抽烟但这阵子他的烟抽得更凶了，他在烟雾缀绕中让
思绪一遍遍穿梭于一生记忆的通道里，仿佛在寻觅什么，又似乎隐隐地要与某种神
秘的力量拥抱。小说家迅速地削瘦下去并且无法停止这种削瘦，他想起年轻时自南
京一路飘泊至台湾的岁月，那时艰苦的生活却让他的身体出落得魁梧高大。小说家
再看看书房里满墙的书籍和现代化的电脑音响，对生活忽然就充满了恐惧。

    那个黄昏，超新派武侠小说家秦风照例在乡村边上的一个水潭边散了会儿步，
回来后简单做了顿晚餐，一个人慢慢吃饭时电视里出现了台湾某最高元首以私人身
份出访美国的系列报道，小说家就在这时感到异常烦躁，并且有某种灵感在他心中
迸出耀眼的火花。超新派武侠小说家秦风在当晚铺开纸笔写他一生中最后一篇小说。
他把故事的背景放在了“四川蜀中唐门”，而在所有武侠小说中，唐门都是江湖四
大世家元首，并且唐门的暗器，天下无双。

    超新派武侠小说家秦风是公认的自武侠大家金庸梁羽生古龙之后，世纪末最优
秀的武侠小说家，只有马来西亚的华人作家温瑞安可以与之媲美。而温氏武侠近年
已陷入超现实误区，人与神之间的界限越宋越模糊，大量读者群逐渐倾向于秦氏一
脉。秦氏武侠，无论奇幻诡异，皆在情理之中，刀光剑影之后，皆蕴藏着极深的哲
理和爱憎情感。秦氏武侠最后一篇绝笔更是将这些特点发展到极致。

    那篇在台湾以及后来传遍东南亚和欧美华人区的小说名为《暗器》，它讲述了
这样一段江湖故事：四川蜀中唐门的暗器一向是江湖公认元首，但忽然有一天江湖
中出现了另一个暗器高手，竟能连伤数名唐门子弟。唐门主人唐老太爷震怒之下，
派出了唐门年轻一代第一高手唐汉与投奔唐门二十余年最忠心的仆人唐福一同歼敌。
临行前，唐老太爷将自己最新研制出的具有无上威力的某种暗器传于唐汉。斯役，
唐汉幸不辱命于华山之巅终于力克顽敌，将对手毙于那种新型暗器之下。

    故事到这里如果结束，便显得平庸无奇。小说家笔锋一转，唐门最忠心的仆人
唐福居然在那一役后趁唐汉不防，捡起插在敌人身上的暗器叛离唐门投靠了与唐门
为敌的江湖中另一世家姑苏慕容。唐老太爷怒发冲冠飞鸽传书各地唐门子弟，如遇
唐福杀无赦。唐汉因为对唐福叛逃负有疏忽之责，便冒险独闯姑苏慕容，在姑苏城
外寒山枫林深处一座墓前找到了唐福……

    超新派武侠小说家秦风第一次送到报社的稿子就到这里结束了，因为武侠小说
通常都是连载，加之秦风名气实在太大，这封笔之后唯一的一篇已让报社老板如获
至宝，当即发槁照排。但第二天秦风没有送稿子来，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一个
月过去了，秦风仍然

    不见踪影，迫切想知道故事结尾的读者寄到报社的信件已堆成了小山，报社老
板四处寻找秦风皆不见踪影。正焦头烂额之际，小说家后半部稿子终于出现了，不
过不是秦风送来的，而是邮来的。

    报社老板这时已顾不了许多，甚至连看也没看便迫不及待地送车间照排。第二
天早上，第一份还散发着垦香的报纸送到报社老板手中，他才想起看唐福为什么要
叛离唐门。后半部小说是这样的：唐福本不姓唐，二十多年前，他是姑苏慕容一名
外围子弟。外围子弟在世家组织中是没有地位最未流的，但他却和慕容主人的女儿
慕容秋雁深深相恋了。慕容主人为扩充势力欲与另一江沏大帮联姻，慕容秋雁暂死
不嫁，后见父亲无可更改，便毅然约了唐福远走天涯逃离姑苏，随即就遭到慕容氏
的全力追捕。三个月后一场遭遇战，慕容秋雁被俘，

    唐福身受重伤幸得唐老太爷相救，不得已委身唐门二十余年。而慕容秋雁被俘
后因逃亡途中身染重疾，加之此去后思念唐福，郁郁寡欢不足三个月便香消玉殒。
唐福自此心中再无牵挂，安心辅助唐老太爷，二十余年九唐门立下了无数汗马功劳。

    他叛离唐门后，唐汉在寒山枫林深处寻到他，问及他叛离的原因，他的回答只
有两个字——乡情。唐福说的“乡情”是一种暗器，正是唐老太爷战前传于唐汉的。
“乡情”发出时，可以产生一种幻觉，身人其中的人，便会循着它迷蒙的幻影，走
进自己心底最深的角落。江沏催人老，哪个江湖人不曾感到疲倦呢？生活是一张网，
江湖人获得的越多，失去的也越多。无论在江湖中拥有了一切还是变得一无所有，
在深夜中寂然回首总会发现儿时的轻松正是自己最渴望的。儿时的轻松、几时的山
水、儿时的老宅、儿时的伙伴。这就是乡情。唐汉辽敌时第一次发出“乡情”，唐
福的心在那瞬间便回到了姑苏。二十年了，秋雁的坟前已该是红枫遍野了吧，唐福
想。唐福在向唐汉讲完一切后，将一柄匕首插进了自己的心脏。他在唐门二十年，
后门待他恩重如山，但他却盗走了唐门的暗器，只为能重回姑苏。慕容氏虽然因为
暗器而与他尽释前嫌，但他却负了唐门，他只有死。只要能重归姑苏，他虽死亦无
憾。

    《暗器》到这里始全部结束。报社老板放下报纸时忽然感觉到心上某根弦被触
动，隐隐地越来越不安，所有的往事在这时扑天盖地地卷来。他忽然想到秦风寄来
的稿子后面还附有一张短笺，使迫不及待地找宋看，那上面只有短短的几句话：

    “乡情击败了唐福，也击败了我自己，所以，我迫不及待地要回去看看南京的
春天，听听乡憎会对我说些什么。”

    当晚，报社老板在梦中，看见自己胸前也扫若枚暗器。他睁开眼，便看见了秦
风和他身后的另一种春天。
    ————————
    作者授权，本站转载！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