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人的童话
秦歌
那天晚上我等到十点,仍然不见阿美回来。阿美在一家合资企业上班,住在离
单位不远的一间小屋里。小屋在青年路北的一条小巷里,房东是对又聋又哑的老头
老太。老头老太夏天卖雪糕冬天卖烤红薯,再加上阿美的房租,活得很自在。阿美
房租交得爽快,一次最少交半年,老头老太很满意,便不太管阿美的事。我在阿美
的门口站了两个多小时,抽完了兜里的所有香烟,到老头老太房里要水喝。老头老
太和我挺熟,让我自己动手。我喝水那工夫,看见墙上挂钟的时间已指到了十点。
十点,不算太晚,街上应该还有人活动。但阿美十点钟没回来我心里挺不自在。
我知道阿美在碰到我之前,曾和十数位男士交往过。这些男士都比我强,他们现在
有很多还和阿美保持联系。阿美曾和我说她和他们已经没什么了,但我不相信。女
人和你上过床后还能再保持神秘和尊严,那是件挺滑稽的事。我不是傻蛋,所以我
不信。
我骑了车去找阿美,我认识阿美的车。我在我们这个城市所有的酒楼舞厅门外
没发现阿美的车,很高兴这种失望。这是夏天,街上有很多男人女人在招摇。我看
他们淫秽地勾肩搭背,想起阿美早上穿的是件无袖低胸的裙子,很性感。很性感的
阿美这时候和哪位男士共度良宵?那位男士肯定先很有风度地请阿美到哪家酒店吃
一顿。我晚饭吃了碗炒面,三块五一碗。我六点半的时候就骑车从我们这个城市的
最西端到最东端的七一六研究所去,研究所边上的一家炒面公认最好。炒面味不错,
份量却不足。阿美早上给我的钱只剩下三块五。我肚子这会儿不饿,找到阿美后,
她会买些她喜欢吃的点心来。只要是点心我都喜欢吃,阿美很喜欢我不挑嘴的优点。
我找到阿美是我的福气,只要她能继续和我在一起,我可以忘记她一切过错。
我想我能很平静地面对她和一个男人,只要我决定不和她结婚。那天晚上我的寻找
带有很大的偶然性,阿美在别人怀中的情景却仍然让我大吃一惊。那是在一家商场
门前的台阶上,阿美先是从侧面搂住男人的腰把嘴凑在男人脸上舔,然后便整个人
趴在男人怀里。我不是傻蛋,我不相信阿美和以前那些男人没什么的鬼话,但阿美
的无耻和放荡仍然让我惊讶。
那时候我想到我和阿美已经彻底结束了,对于一个和自己没关系的女人,我没
必要痛苦。我的脚抵在街边的路边石上,侧着身子和阿美打招呼。阿美的表现很有
些与众不同,她趴在男人怀中的姿态都没有改变就开始和我对话。
“这么晚了不回去也不跟我说一声,我等你半天了。”我说。
“你干吗非得天晚等我,又不是孩子了。”
“没你我不睡不着觉吗,那床太大,一个人睡空得慌。”
“那你先回去睡,我呆会儿再回去。”
“现在不成吗,我等你一晚上了。”阿美从男人怀里出来,到我边上。离得近,
我这才看出她的眼里有一些慌张。这些慌张决定阿美的无耻还没到极限,我的愤怒
便因为这些慌张而迅速蔓延。我没有再和她说什么,她的手就要搭在我手上时,我
狠狠抽了她一个耳光,飞快地骑车跑了。
从头到尾我都没看那男人一眼,有钱的男人扎眼。
去年秋天,我所在那家工厂停产,工人们在主管部门那儿整整闹了两个多月,
终于各奔东西自谋出路了。我在社会上流浪了半年多后,因为曾写过几篇懵人的小
说,在家杂志社谋了份差事。活不重,钱也拿得少,我便在空暇时玩命地爬格子赚
稿费。稿费没赚多少,却落了个青年作家的帽子。阿美就是被这顶帽子迷惑上我这
条贼船的。我和阿美认识一个星期后就开始同居了,那会儿阿美还竭力在我面前装
扮成一个纯情少女。我们第一次做爱的时候阿美的鲜红曾一度让我不知所措。那阵
子我一心一意要为阿美奋斗,下决心一辈子要和这个即纯情又妩媚的女人在一起。
那时候阿美的模样够纯情的了,一头乌黑的长发垂在腰间,明眸皓齿,打扮得又洋
气又时髦,我在每次和她做爱后都不敢相信能得到这样一位在街上不敢正视的女人。
后来阿美说我当作家什么玩艺呢原来和别人也没两样。这时候我起初的虚荣尊严早
已一扫而光,我涎笑着说裤子脱了谁没有屁眼。我和阿美之间的争吵逐步升级,后
来我终于忍不住打了她,她便全不顾了淑女形象披散了头发光着身子冲上来抓我,
她说你吃我的穿我的还敢打我。她的劲小,我只要一拔溜就能把她推床上去。她最
后猫在被子里嘤嘤地哭,她说你这样的男人算什么,我见过的多了。然后她极详尽
地向我讲述了她在此之前和数十位男士交往的经历。我那一刻气急败坏四处找刀要
杀了这无耻的小婊子。后来我平静下来问阿美第一次干你的时候为什么会红。阿美
便很恶毒地笑,她说,那天上午,我例假刚刚结束。
星期三那天,市文联的《连云港文学》编辑部在文汇酒屋召开小说组稿会,南
京的《雨花》杂志社准备在年底搞一期“连云港市作家小说专辑”。《雨花》是省
级刊物,文联很重视这次活动。星期三那天,市里所有写小说的高手都到了,我也
混在其中滥竽充数。组稿会开了半天,中午的时候开了两桌。我早上没吃饭,中午
酒又多了,散席的时候便找地方睡觉。后来我竭力回忆这一次组稿会的情况,特别
是其中名叫王进的现供职于《大陆桥导报》杂志社的青年作家。那天气氛很热烈,
我脑子里还想着阿美的事,所以没感觉到小说以外的东西。到会的作者共有二十六
七位,在自由讨论时间,他们三五成群,聊得天昏地暗。我那时不知道,王进其实
是这次聚会的核心人物。
王进农村户口,在《大陆桥导报》杂志社打工,工资不多,聊以糊口而以。没
有钱,又没有户口,活得便有些不自在。忽然有一天,某朋友对他目前的状况深表
同情,说有条发财的路子你走不走。那朋友借了三千块钱给王进,在三个月内便赚
了三万。这个月底,他银行的户头上又将添五万。这是个活生生的例子,不由你不
动心。市里搞小说的那帮人多以工资和稿费度日,充其量算是摆脱贫穷线,知道王
进发财,岂有不刨根问底的。王进倒也爽快,将自己发财的缘由尽数告诉大家,并
力劝众人加入。有活生生的例子在眼前,加之王进这几个月口才操练得炉火纯青,
将那事说得既神且玄又垂手可得,当时便有十六七人表示愿意加入。
那事说穿了也没什么神秘,就是传销。传销是九十年代初在中国出现的一种新
的销售方式,但它在美国等西方国家却已有数十年的历史。传销的最大特点就是省
略了一般商品从工厂到消费者之间的诸多环节,它经直销商的手直接销售到顾客手
中。这两年在我们这个城市最盛行的传销是爽安康摇摆器和阿拉斯加鱼油,我的很
多朋友都在搞,我不感兴趣,我没钱。正因为你没钱你才应该搞传销,动员我加入
的高风说。高风是县里抽调到市里某家大报的副刊编辑,普通话说得标准,口才又
好,骟动性很大。他说,你累死累活一辈子能赚多少钱,忙得跟驴似的还是替别人
打工干到死连眼都闭不上,做自己的老板不好吗,让别人替你赚钱,有做资本家的
命傻蛋才做劳动人民。
我强调说我没钱。搞传销得先交一笔费用,王进和高风以及风行我们这个城市
文化圈子的传销品种是爽安康,要先交三千九的入网费。
没钱你可以借,有钱我就光享受了还搞什么传销。我不骗你爽安康真的很来钱,
发展一个下线提五百多,下线发展下线你还提钱,这钱提起来没完没了。你怕钱多
吗?
我不怕钱多,但是我仍然提不起兴趣。我回青年路北的小屋,写我的小说,赚
稿费。房子是阿美租的,我在两天前打了阿美。我忘了,阿美也忘了。阿美仍然每
天给我钱吃饭买烟抽,我仍然感激她。那天阿美半夜醒来搂着我的胳膊说你不是个
男人,你吃软饭。我哭了,抽泣声惊动了阿美,她要开灯我不让。我在黑暗里一枝
接一枝地抽烟,并且剧烈地咳嗽。阿美说原来作家也会哭,小说中情节吧。我二话
没说下床把桌子上写了两万字的稿纸撕得粉碎。即使在黑暗中,我也能看见纸屑在
我身边飞扬的情景,它们凄白且美丽的旋转,如同一群扑火的飞蛾,撞击在我骨瘦
如柴的身体上。我在黑夜里的白色光影中,清楚地看见自己的丑陋和卑劣。阿美在
床上也哭了,一抹月光透过窗子照在她如绸的肌肤上,那苍白的身体不住颤粟。这
时我眼中的阿美美极了,我抱住她冰凉的身子时,听见自己的声音。我说:我是男
人,我是男人,我--是--男--人!
现代社会衡量一个人价值的标准只剩下权力与金钱,它们似两把锋刃盘旋在我
们头顶,我们无时无刻不感觉到它的存在,在它们的重压下苟延残喘。如果想摆脱它,
最好的办法是你也拥有权力和金钱。高风在电话的那头说。比方说我吧,说好听点
是个副刊编辑,往难听了说那是临时工,是不是我生来就是这个命?显然不是。我
们的出生不由我们自己选择,生来的贫富差别也是命运强加到我们身上的。我们无
可奈何地成为一些小人物,无可奈何地在金钱与权力的淫威下苟延残喘,所以,我
们必须抗争,我们必须向命运挑战。
行了你说的这些我都懂别这儿嚼舌头练膀劲了,我说过我没钱你借我三千九我
也跟你搞爽安康。我现在兜里的钱连中饭都不够了,要不咱们中午碰碰头边吃边聊?
高风很知趣地打住话题说即然你知道我就不多说了。
快下班那会儿,我的另一个朋友孟强又打来电话,让我中午去食品厂。我估算
今天恰好是他发工资的日子,即刻便下楼推了我那辆二八金鹿自行车往食品厂去。
进入九月,我们这个临海城市的空气里开始飘荡海洋的气息,海风吹过来很轻易地
便拂去了夏的炎热,只是街上的女孩子仍然不肯换去鲜艳的夏装。我喜欢在人群中
自由在倘佯,安详地,不惊搅一缕阳光,像一位真正的欣赏者。在人群中我发现了
独行的阿美,她行走的姿态如同一幅移动的风景,我却怎么也走不进这风景中去。
我在今天中午去食品厂找孟强,找他蹭饭。
孟强的家在我们这城市最穷的灌云县,我曾在去年过年的时候独自寻找过“灌
云县龙苴乡稽岭村”的地址。我穿越一整片荒芜的田野,踩着脚下尺宽小道上肮脏
的积雪,向隐现在傍晚薄雾中的村庄走去。孟强在这个年上,在那几间茅草与泥巴
堆砌成的屋里,跟我讲述了他最初的一段爱情故事。
那是和孟强同村的一名女子,孟强第一次搂住她时十七岁,那女子十六岁。乡
村少年的梦里充满对未来的憧憬,旷野和田垄常常成为他们梦的温床。孟强跟我说,
那是他一生中最纯情的时光。纯情在残酷的事实面前很脆弱,孟强必须离开所爱的
女子到我们这个城市打工。我一定会赚行多钱,我一定会风风光光地娶你过门。这
是孟强对那女子说的话,那女子也挥泪与孟强告别,说常回来,我等你。孟强的纯
情导致他一生中最大的遗憾。孟强跟我说,我那会儿真的很纯情,我和她在一张床
上睡了三天,却什么也没发生,相信么?我信,我知道爱情在一个初涉人生的少年
心中的份量,我信。我常常想象孟强离开那女子在我们这城市打工的情景。劳苦的
日子如何在短短一年内壮实了孟强的肩膀。孟强靠体力赚钱,很苦,却很高兴,他
在走向希望。同许多拙劣的作家编排的故事一样,孟强注定要面对痛苦。孟强的痛
苦在一年后发生,他怀揣着一年的血汗钱回到家乡时,那女子已为人妇。
孟强的痛苦重新浮献在那年冬天我的耳边,我知道痛苦已成为过去,不需要我
抚慰。十八岁的乡村少年在孟强的记忆中用一枝芦柴,将一朵花送进已为人妇的那
女子窗口内。那女子便开了门迎他进来。孟强的粗鲁可以消却些女人内心的歉疚,
孟强在即将进入的时候听那女子说已经怀了三个月的身孕。那女子抱紧了他,说不
碍事的,我一直在等你回来,我等得好苦。孟强说我知道你等我,所以我回来了。
孟强话音结束便翻身下床,他离去时的坚决阻断了那女子凄切的哭泣。
孟强说我就是从那以后彻底堕落了。我离开家乡来到这乱糟糟的城市,我想毁
灭它,又想进入它。我常常在半夜幻想自己蒙了面穿了夜行衣出去杀人放火,天亮
后又必须辛勤劳动换取仅够生存的一点钞票。孟强离家出来已经七年,孟强和七年
前一样,仍然是穷光蛋。我也穷,所以我们的友谊能像万能胶,牢牢地粘住我们。
我找孟强蹭饭,孟强很高兴,他请我吃了碗炒面,拉着我拐弯抹角走大街穿小
巷来到后街一所老宅前。老宅的直观感觉已经很陈旧了,两扇黑漆板门上斑驳的印
记记载了一些岁月的苍桑。板门两侧停了数十辆各式自行车,还有几辆摩托。没进
门前我便已想到了里面的喧闹,而进入后,我却为里面的寂静而诧异。
老宅里无疑还有很多这样的房子,我们置身的只是其中一间。二十多人挤在一
间十多平方米的小屋里的拥挤可想而知,孟强拉我进来见逢插针地把我安排在一张
沙发的边沿。我喜欢热闹,特别在陌生人中间,但这里让我不舒服。男士们全都白
衬衫打领带,像绅士;女十们全都一脸寒霜腰板挺得笔直,像淑女或者白领。我想
起报纸上最近披露的反动教会,还有八九年间风靡一时的沙龙聚会,印象里还有些
台湾来的特务混杂其间。我是个小人物,我只想自己过得舒坦点,沉重的现实虽压
得我喘不过气来,但活着已让我欣慰,我不愿做任何冒险的事,上街闯红灯都不行。
何况,我没穿白衬衫,我的白衬衫都不白,坐在这屋里,我扎眼。
聚会显然刚刚开始,我看见门对面的那面墙前站着一个衬衫最白领带最花的人。
他操着不太地道的普通话正在发问。他问你们每月工资多少。他不是问我,但我脑
子里飞快跳出一组数字,这数字让我低了头,羞愧得不敢正视每位“绅士”和“淑
女”。讲课的人接着说,按照我们这个城市的标准,月收入一千元算是多的了,,
我再问你们,你们想不想要高档时装,想不想要房子,要轿车,要花不完的钞票。
“绅士”和“淑女”们异口同声地说“想要”。我也想要,想得要死,但我这辈子
或许都没办法得到。
“用你们一千块钱的月工资,如何能满足你们这么多的愿望,我们没法所有人
都当官。当官了还得提心吊胆生怕哪天贪污受贿的事让人知道。我们也没办法所有
人都去开店做生意,做生意投资高还不知道能不能赚钱。我们都是小人物,我们在
这以前看有钱人也眼红,但眼红没用,我们的钞票还是那么有限的几张,我们的挥
霍只能在梦里捡到一百万后。醒来我们哭呀,这世道怎么了,有钱的人越来越有钱,
没钱的人越来越穷。咱们这城市百分之六七十的工人拿不上全工资,现在物价飞涨,
上个厕所都由一毛涨到三毛了,这日子还怎么过。苦命啊苦命啊真是命苦。我们不
甘心,我们要奋斗,我们要占领,可是,我们没有机会。”
这番言论让我心里更没有了底。我不反党,更不反对人民,我只反对贫穷。但
我无意因为贫穷把自己摆放到人民的对立面上去。同时,演讲者的话我听着耳熟,
明白前面就一陷井,可还要闭着眼睛往下跳。所以我不安,四下里瞅。
那演讲者终于在台上抛了包袱,他说:“现在安利的产品来到了中国,穷人们
的救星来了,我现在郑重带表美国安利公司中国分公司,欢迎各位朋友加入安利事
业。”
我也终于弄明白了,安利是又一种传销。说的这么邪乎闹半天搞这名堂,我想
气又想笑。传销成为又一种时尚,风靡了一座又一座城市。它能带来财富不假,但
它违背人们传统的购货观念,总给人些骗子的感觉。所以我不感兴趣。
我起身抛下孟强离开老宅时,听到那演讲者骟动性十足地对“绅士”“淑女”
们说:安利带来的财富不是你能不能得到的问题,主要是看你要不要,要就加入安
利!
当我后来终于加入安利并且拥有一笔不小的财富后,终于可以过上有钱人的日
子了。我那时居住在风景秀丽的海滨疗养院,每天过着悠闲的生活。我必须感谢安
利,它给穷人带来了暴富的机会,我不断且不厌其烦地和碰到的每一个人讲安利,
讲完安利便想到阿美。那时离阿美离我而去已经有半年的时间。阿美的离去对我的
发迹有着直接影响。
我还记得那年秋天的某个傍晚, 我从邮局出来,手里握着一本《传销指南》,
邮局边上是一家电器商店,透过临街的大玻璃窗,可以看见里面的格架上排开数十
台不同品牌的彩电。那时彩电一齐打开,里面有位歌星在唱你我都熟悉的一首歌。
那首歌我会唱,我神情黯然地回青年路上的小屋。小屋是阿美租的,阿美不在。
我摸出钥匙打开门,屋里的整洁向我预示了某种灾难的发生。阿美不是传统的女孩,
她不会做饭不会洗衣服不会收拾房子,这些事阿美培养我做。我做得很好,却懒。
我回到整洁的房子里先是奇怪阿美怎么变勤快了,然后很快我就明白阿美是离我而
去了。她替我交了一年的房租,替我买了过冬的衣服,她随那家合资企业的老板远
渡重洋去了异国他乡。阿美的无声离开显然蓄谋已久,她不让我有任何阻挡的机会。
那个秋天的夜晚来了,黑暗渗进小屋弥漫在我周围,我在黑暗里无声的哭泣。阿美
不是个好女人,和她在一起,她剥夺了我为人最起码的尊严和人格,但是,我不恨
她,我只感激她。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好好爱她。秋天在窗外叩打我的
窗棂,是秋天来了么?我想起一个人的秋天,我又该发奋写我的小说了。我不是个
才华出众的人,各种现实都证明我成不了小说家,但写作却是我孤独时最好的解脱。
我盼望鲜花与掌声,像盼望钞票一样强烈。我不敢把它称之为理想,我怕别人说我
虚伪。但我只能耽于自己的理想中。我憎恶这个城市,这每天都有高大建筑耸立的
地方。我和孟强一样,常常幻想一场巨大灾难的发生,我可以想到在灾难面前我们
的平等。
我是在三天后才发现阿美留给我的那个所谓“企业绵囊”。三天里我除了吃喝
便是倒头沉睡。三天后报社把我开除了,因为旷工。我面临饥渴、面临孤独、面临
性危机,这时候,我发现了阿美留给我的这个“企业绵囊”。
现在我可以很在行地向你们讲述安利传销的所有情况,当然也包括“企业绵囊”。
安利产品分为家庭护理用品和个人护理用品,你在加入安利传销网络前需要先交纳
七百块钱买一套安利产品套装,这就是所谓的“企业绵囊”,同时,在绵囊中有一
个编号,你拥有了这个编号,便取得了做安利直销员的资格。在后来的一年多时间
里,我像老鼠一样在我们这个城市游荡。你洗衣服吗,请用安利的“丝白”洗衣液;
你洗碗吗,请用安利的“碟新”洗洁精;你擦玻璃吗,你清洗抽油烟机吗,你洗澡
吗,你刷牙吗……请用安利产品吧。我真的不骗你们,安利的产品是第一流的,用
不好还能退货,你试试看吧。你的裤腿脏了,让我用丝白替你洗一洗吧。别不好意
思,我现在就靠这过日子了。
第十二个月的时候,又是秋天。我在早晨的阳光中静静等待银行开门。我怀中
揣着存折,我不知道这个月我的存折上会留下怎样的一个数字。这时候我口干舌燥,
隔不多久嘴里就要往外冒白沫,我知道这是说话太多的缘故。在银行门口我拖住一
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她不买我的润肤露我就不还她的拐杖。老太太后来叫来了巡
警。我说你们洗衣服洗澡刷牙吗,请用安利产品。巡警们要上来拧我的胳膊,我取
了瓶摩丝抹在他们头上。摩丝抹在他们头上之前必须先解决帽子的障碍,我把他们
的帽子掀掉在街道上。我的双手被铐住时,银行的大门终于开了。我央求巡警待我
取了钱再带我走。巡警们同意了,他们押解我进门,居然省去了排队的麻烦。电脑
先在我存折上打出一串数字,营业员低头数钱。我抓住存折看上面的数字,我的喜
悦很快就让我忘了面临的麻烦。我发财了,我可以不穿不白的白衬衫丢掉脚上臭哄
哄的皮鞋再去找家酒店吃一顿,甚至我可以买瓶雪碧可口可乐之类的饮料,我已经
很久没尝过花钱的滋味了。
后来发生的事出乎我的意料,我只记得我央求两个巡警陪我去吃一顿。我说我
已经六个月没吃饭了我快要饿死了求求你们发发慈悲陪我吃顿饭吧。后来我们就去
了天然居,那次我只喝了一小杯“秦池酒”就醉了,一九九六年的“秦池酒”像传
销一样盛行。
我醉了,有人说我疯了,如今我还能坐在这里写小说,显然证明我绝对清醒,。
这篇小说我想向你们推荐安利产品,或者成为我的下线,但我不屑于写广告,所以
告诉了你们我的故事。我故事里的人都发了财。王进现在有了自己的轿车房子和手
机四处办班讲课,他上个月的收入已到了二十万。高风虽然和老婆离了婚,但他仍
然热衷于传销事业,他下个月在天然居订了八十桌结婚,他的新老婆如花似玉,年
方二十四,他赚了多少钱我们不得而知。至于我的朋友孟强,他也结婚了。他娶了
他们村大队书记的女儿,他的新楼在方圆数十里内独一无二。
我的嘴角现在又开始冒白沫了,但这绝不影响我宣传安利。请你们相信我的话
不要骂我是疯子。我来海滨疗养院是疗养的,那些医生却不让我见人,我就对着海
讲。我说安利有种净水器,可口可乐倒进去出来就变成矿泉水了。这片海迟早要被
喝光的,,由此我担忧起这家海滨疗养院的命运来。
这是一九九六年发生的事,那时候我已经不是穷光蛋,我是富翁。我住在风景
秀丽的海滨疗养院,我对着海说,我迟早要把你喝光。
小说送到《连云港文学》编辑部很快就被退了回来,回到家我给阿美看,阿美
很高兴。阿美是我的妻子,在我写这篇小说的时候我正好和她打冷战。她不替我洗
衣服不做饭给我吃我就丑化她。阿美知道我就这能耐,表面上虽不发作,却一直梗
梗于怀。小说退回来了,她很高兴,说假的就是假的,你再编也不象。我躲在屋里
抽烟,看柜子顶上沾满灰尘的安利产品套装,觉得总要为自己表白些什么。
我现在真的很有钱,因为有钱,所以我就能安心写我的小说。很多人想探问我
发财的原因,我守口如瓶,孟强也一样。孟强真的娶了大队书记的女儿,他结婚那
天我去了,他的新楼伫立在全村中心,像个巨人。我和孟强格守着我们共同的秘密,
它同我们口袋里的钞票息息相关。
然后是又一个秋日的清晨,我在床上犹自酣睡,外面的敲门声惊醒了我。我听
着在厨房里做早餐的阿美穿越客厅去开门,然后是一片嘈杂的脚步声。我穿着三枪
牌内衣打开卧室门,骤然眼前一亮,白花花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干什么干什么谁
大清早跑这儿添乱,我嘴里嚷嚷着背过身去。亮光消失,我再转身的时候,看见一
群架着摄像机的人,手拿麦克风的那位看着眼熟,好像昨天还见过,却一时想不起
来。
我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意外,我的秘密到最后终将公布于众。那个秋日上午我
见到的手拿麦克风的人,很快我就知道他是每晚电视里《焦点访谈》出现频率最高
的主持人。我的形象一个星期后通过屏幕走进千家万户。你们在这个秋天都曾见过
我的狼狈,我就在你们的城市里。
这样我才有了机会重新为这篇小说添个结尾,说真话固然痛苦,但总比说那些
谁都知道的谎话要愉快些。我在烟雾缭绕的书房里写小说,想前些日子发生的事。
阿美已经睡了,她睡着后有磨牙的毛病。阿美没有弃我而去,那次我们只是吵了架,
分开一个多星期。我想到我很恶毒,阿美不是那种放荡无耻的女人,她只是不能忍
受我的贫穷。她受不了了,她感到很累,她想离开我,却没走成,我发财了,数目
不大,十几万块钱的事情。
我的形象在《焦点访谈》里出现后,很多朋友在我请他们吃顿火锅后为我抱不
平。他们说有什么了不起呀你生财有道我们大伙都佩服你。我稍稍有些宽心,心里
也便坦然了。这才有了勇气完成这篇小说,让他们看看我错在哪儿。
还是要提到传销,如果你现在正在搞,便可将这一段跳开。传销是种金字塔式
网络销售,上线发展下线,下线再发展下线,如此重复,如果你处在金字塔的顶尖,
你可以自所有下线那儿提到钱,这是传销最吸引人的地方。搞传销很来钱,但并不
是所有人都能搞得好。我不行,孟强也不行,王进和高风却可以。王进现在坐着自
己的车四处讲课发展下线,高风却真的在海滨疗养院疗养。他也靠传销发了财,他
很有钱,只是一年多的事情。他有钱,却得了病,肾功能衰竭,那是有钱人得的病。
高风定期在医院里换血,很痛苦。我去看过他一次,他在病床上口吐白沫向周
围同室的病友讲爽安康。我问他什么时候落下这毛病,他说有些日子了,他老婆和
他离婚也因为这事。我不明白,高风附在我耳边说你不知道吗肾没用了那事儿也办
不成。我恍然。那时我还没有把高风的病和我日后的发迹联系起来。
你们不要忘记孟强,还有他传统式乡村爱情。你们也不要忘记孟强是在一间茅
草与泥巴堆砌成的小屋里,向我讲述了他的故事。那是冬天,那是新年里的第四天,
我随他在村里转悠了两圈。这村里至少有十五拔男人聚在一起玩牌九,还有一些在
大白天关紧的房门里传出吱吱歪歪的声音。农村的新年没劲,电视这个传播媒介总
是用一些具有代表性的欢乐场面把我们带入乡村误区。我以为农村年上有新鲜玩意
儿,眼巴巴大老远跑这鬼地方来。我发誓以后绝不再来。
我随孟强回他的茅草与泥巴堆砌的家,你不要怀疑这种传统建筑的存。我们在
穿越一片低矮的杂树林时听到傍晚的暮蔼里传来些哭泣声。那哭泣悠长而持久,其
中却并无半分忧伤的味道。杂树林里飘荡一些凄白的雾岚,末融尽的落雪仍然很洁
白地高挂在枝头。那哭泣似乎正从寂静的深处飘来,一点点地,制造着比冬更寒冷
的悸动。不要忘记我上个笔匠,我靠赚稿费生存,因而我也具有几分文人的好奇。
我和孟强横穿过杂树林,去看村西最后一间茅草房。
那泥草房在我后来的梦中充满诗情画意。它座落在一块平坦的空地上,四周用
竹杆和树枝圈起,典型的文学作品中的篱笆。那泥草房的泥是黄褐色的,茅草却是
金黄,它们折射阳光,让光圈在我们眼中涌动。那夕阳是要落了,澄澈空明的一轮
金黄,寂静地,带不起边上任何一点涟漪。夕阳在泥草房后面悬挂,并坠落。我们
在篱笆外伫立,看夕阳,看泥草房,看哭泣的男孩。男孩盘膝端坐在屋外的一块树
墩上,腿上盖了块破旧的毡毯。我猜不出他的年龄,却能为他的凄然打动。他的表
情犹如他的哭泣,我找不出一丝忧伤或者痛苦。他端坐,像雕塑。雕塑已经破败,
凌乱的发上结了块,年轻的脸孔上涂满永久的污垢和涕泪。他哭泣,却不见嘴巴动,
那声音要仔细分辩,才能确信来自泥草房外端坐的男孩。
哭泣的男孩后来改变了我和孟强的一生。
哭泣的男孩其实早已不是“男孩”,孟强说他今年已经二十八岁,但十几年了
他看上去仍然只有十二三岁。如果你去过农村,贫穷的农村,是不是会经常看见一
些残疾的人在村里游荡。他们的残疾形形色色,你在大开眼界的同时,可曾想到残
疾的根源?
孟强说,这故事说来话长。我们便点燃了一根烟,在篱笆外找块石头坐下,孟
强以为这个故事可以讲很久,但一根烟没抽完这个故事便已结束。孟强说,二十多
年前,村上有个光棍汉,就是泥草房前哭泣的男孩的爸,娶不起媳妇。后来三十多
岁了才捡了个逃荒的瘸腿女人。那女人不仅腿瘸,而且脑袋不大好。俩人一起过日
子,生了个男孩,不仅继承了逃荒女人的痴呆,而且双腿一生下来就像鸡腿,十几
年了也没长多少。光棍汉本想捡个媳妇过日子,却添了俩包袱,很愁。女人腿不好,
又傻,不能干活,连饭都烧不好。光棍汉一气之下,把她锁在茅屋后面的灶间里,
也不让她吃喝。那女人的嚎叫连续响了两天,光棍汉第三天去看时,女人已经冻死
在灶间里了。光棍汉甩了一个包袱,轻松了一半,那男孩没了娘,也不哭,随便光
棍汉仍什么给他吃,都吃得香。傻子不知道好孬,村上的人都这样说。傻子长到十
二岁,便再也不长了。光棍汉每天早晨出门前把他抱到屋外晒太阳,晚上回来见他
总还活着,知他命硬,索性不管他,隔三差五回来一趟,丢些吃的下来,睡一觉,
再出去帮人打零工。孟强也记不清楚傻子什么时候开始哭泣,那声音已在村上响了
好多年了。村上的人说,哪天听不到傻子哭,傻子便不在了。
孟强丢了烟,把篱笆扒了一个口子,领我进去。我们走近哭泣的男孩,孟强伸
手掀开傻子盖住双膝的毡毯,那下面露出精细的两条腿和一双小脚。我心头巨荡有
物翻涌,不由干呕两声。我抬头时,看见傻子凝止的双眼动了一下,里面涌现出一
些惊慌。
由此我能断定,这傻子还活着。傻子没有死。
贫穷现在都离我们而去了,在我这篇小说里出现的所有人都过上了好日子。手
术做得很成功,动手术的是全国肾脏移植最出色的专家。高风现在又能红光满面口
吐白沫四处搞他的传销了。他逢人就说是传销救了他一命。孟强村上的光棍汉父子
也请人扒倒了泥草房盖了三间明亮的砖瓦房,还买了彩电。很多村人晚上都在他家
院子里看电视。光棍汉不再四处打工,傻子也吃得饱穿得暖不再哭泣。这样的结局
我和孟强都很满意。我们更满意的是我们兜里满满的钞票,阿美终于嫁给了我,孟
强也娶上了媳妇。
《焦点访谈》即将结束的时候,主持人一脸严肃地说:这是一笔金钱与健康的
交易,所有人好像都过上了好日子,但我们不得不沉思,靠出卖人道主义、出卖道
德致富的方法是否符合社会主义基本原则。我们不要忘记,吃得好穿得暖的傻子胸
腔内,只有一颗肾脏。
《焦点访谈》常常沉思,它的沉思与我们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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