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路哪里是出口
北京的事我很冤是真的,自从这件事之后,我的心态开始改变,很长时间提不
起精神,很颓废懊丧。更加不愿意在单位露面,我的精神状态很差。
接下来,又有两件和钱有关的事情继续刺痛我。一件事是我一个大学文学社的
好友,一直特痴迷诗歌,给我来信说,他想把多年写就的几百首诗集成册子,结果
出版社要他自己先交八千块!他悲哀地说,看来这辈子也不会再写诗了。还有一件
事,我同事林萍的妹妹大学毕业想出国留学,因为那一年停止了公费留学,只能办
自费留学,结果,还是要去,非去不可,几乎搞得她家倾家荡产,才凑够了将近四
万元出去了。
我是记得那个时候的,中国人突然转变了思想观念,八十年代的激情,热诚,
理想主义,使命感,文化启蒙,真理,精英,历史,人文等等意识形态领域里的东
西,一夕间被风刮得无影无踪。
在这种精神状态下,什么念头都可能会突然盘踞心头。
就在这时候,我的邻居周阿姨的家里,她好多年没见过面的香港表弟阿华第二
次回内地看她。我们这些邻居都知道的,大概十年前,就是八十年代初期,这个叫
阿华的曾经回来过,当时因为他带了一个巨大的日本原装彩电回来,不仅轰动还被
当成故事流传好多年。上次他来我还很小,没有见过他,只是听我妈说过。彩电我
是见过的,那时候邻居关系很近,春节晚会好多人是聚集在周阿姨家看的。这一次,
我是见到了,是一个当时有五六十岁的黑瘦男人,两颊紧缩双眼如灯,面相很狰狞。
但听说他是解放前跟家里人去的台湾,后来又去了香港,不仅已经在香港生意很好,
而且他的好多亲戚都已经定居到了美国。那天,我和别的邻居都去过了周阿姨家,
主要是看阿华这次给她家带过来什么新鲜玩艺。那时,刚进入上个世纪的九十年代,
我们自己国家都会生产彩电录像机了,所以我们想知道外头的人现在会送点啥。结
果我们没见着像大彩电一类的巨型礼物,相反,见着的是一台很小的摄像机和另外
几件小型电器和非常漂亮的衣料以及首饰。我还记得当时邻居们评价阿华带来的礼
物,有的说还是大彩电实惠,个多大呀;有的嫌那个摄像机像个小玩具,怀疑能否
像真的一样使用,说见过电视台里使的摄像机,都是大家伙;还有说那些衣服穿不
出去的;有说金项链不顶吃喝的。
但我很受刺激,为外面世界的繁花似锦,我很心动。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转变成一个现实主义者的,有否跟瘦潘的遭遇以及我自己的
情况有关?后来,从郑羽北京的其它同学讲,瘦潘已经被他们学校开除,现在谁也
不知道他人流落到哪里去了。同学还说,你们肯定还替他惋惜呢吧,你们都不知道,
他都闹成什么样了,没抓起来就算他幸运。我回想他闹成什么样了,没觉得他闹成
什么样了。
我自己,曾经因瘦潘激情的影响已经燃烧起来的星星心火,就这样熄灭了。我
开始为现实的自己考虑将来。我想得到钱,觉得得到金钱是我应该选择的唯一获得
社会认可的通道,反正上班也没什么劲了,将来也肯定没什么希望可言,我急切地
想迅速寻求到一条能直通自己未来的路。
在阿华离开的前一天晚上,我终于鼓足了勇气敲开了周阿姨家的门,见到了阿
华,然后鼓足勇气跟他说了我期望他帮助我的事。
我对阿华说,我的外语很好,我可以考托福,我能够考到600 分以上。我用充
满希望的目光看着他,说你能帮我个忙吗?
阿华的眼珠在我身上滚上滚下,使我浑身不舒服,但我心里想着我自己的事,
努力忽略着他的眼神。
我能为你做什么呢,请讲出来吧。阿华的普通话不很好,但口气很真诚。
我想请求您为我做出国财产担保,行吗,您也知道的,大陆人一是没钱,二是
美国也不承认,除了美国当地人做担保,台湾和香港的亲戚也行。
我要怎么做呢?阿华的表情看不出他的心思,我更忐忑,担心他理解成我要他
出钱什么的,我连忙说,不用你出一分钱的,只要你出一份担保就行,证明我在海
外有亲戚,有足够的财产做担保就行了。
那也得是直系才行的。阿华补充我的话。我一听,觉得从他的话里听出点什么,
说明他是知道这方面事情的。
我知道的,阿华说,也是知道有朋友帮别人办过的。他向我解释。我感觉心里
的石头能够着地了,感忙问他,您答应了?谢谢您。不等他完全点头,我赶紧把话
封住。一旁周阿姨也劝着阿华说,不费你什么劲,就帮帮她吧。
你听我说,是这样的,阿华见我们把话谈到这了,就直言不讳地对我说,你去
不成美国的,考托福不是障碍,从大陆走,过不去美国大使馆签证这一关才是最大
的障碍。你这个岁数,他们肯定不会签证给你的。
我问,为什么?
阿华很干脆地说,因为你的移民倾向呀。
我问,怎么回事?
就是移民倾向太明显呀,你肯定会被拒签的。
我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好,噤口在那。
见我没什么话说出来,阿华却开始给我拿主意。他说,你不要去美国了,从大
陆去那里很难办到。除非从第三国出去,比如从香港去就很容易,签证不做任何的
限制,但有前提,你当然应该是一个香港公民。说到这,阿华也清楚他说的话对我
这个不是一个香港公民的人说等于费话。他就又给我出主意,不如去日本吧,我可
以帮你办到。
但不等我有什么反应,他就又问我,你有没有超龄呀,我听说超过26岁是不行
的。
我觉得他这个人很怪,怎么好像很懂,但又不完全懂,我的心里很是疑惑,又
对他说的话好奇,但还是觉得不管怎么讲,人家准定比我们这些人明白的多,就说,
我刚好就26岁了,26岁有什么说道吗?
阿华讲,如果去日本,像我这样的人,不能超过26岁,要大学毕业,可以办成
访问学者,签证是有时间限制的,但不管那些,只要去出去了,就想法子不回来。
不回来怎么办呀?
想办法续签呀。
续签不成怎么办?
那就惨了,会被遣送回国的。
我一点都不想去日本。什么遣送不遣送的,我压根就不去。我毫不迟疑地对阿
华说。事后我想起前几年我还穿过日本旧衣服的事情,觉得自己做的事挺恶心。然
后想起卖那些衣服的人,蔡小北和眵目糊,觉得他们比自己更恶心。
人是很怪的东西。那时候怎么就会穿呢,现在怎么就觉得恶心呢,是什么东西
改变了呢,是主观原因还是客观原因呢,怎么现在就爱国了呢,那会怎么就没想到
自己的行为纯属汉奸卖国贼了呢。
由于提到日本,我想出国的豪情壮志被打击了一下。等阿华又说到其实也可以
去香港时,我的心思已经开始繁乱了,至于他当时讲我可以以探亲或结婚的方式出
去,并且举例说像上海那样的大城市很多女孩子就是用结婚的方式去的香港和日本
的时候,我开始理智地考虑自己是否适合出国的问题,以及出国去干什么的问题,
还有出去了还回不回来的问题,等等。
仔细想的结果,就是越想就越茫然,是呀,干什么去呀。是真想留学继续深造,
还是只是只想改变自己目前的生活呢。
突然周阿姨的话把我的思路打断了,她凑到我身边,神秘地对我讲,阿华可以
带我走的,如果我听阿华的话。
我懂他们话里的意思,我也不能说他们有歹意,进人家家门,是咱自己主动的,
人家可没硬往屋里拽。我没法再说什么,就站起来,说我再好好想想看,说跟家人
商量商量再说,也没敢多看阿华一眼,就赶紧起身出来了。
我真是快不可救药了。走在回家的路上,我神情恍惚,我也不知道自己中什么
邪了,就这么东一头西一头的乱撞,关键是撞来撞去,也没撞出什么结果呀。但有
一点我是明白的,这个工作,我是绝对不想再干了。
我已经好久没上班了,先是郑羽给我请的病假,然后又补上事假,然后我准备
提出辞职,辞职信被郑羽撕了三回以后,他不再撕了,也不跟我说话了。我跟较劲
似的,看他不撕了,也懒得写了。
最后我们俩的谈话,还是围绕着我是要家要工作要他,还是什么都不要了,爱
干什么干什么去之间的讨论。
郑羽的心终于凉了,当然我知道还有一个主要原因,就是我已经听到他和田园
园好上了的传闻,随他们便吧。
我和郑羽终于离婚了,两个人的感觉基本一致,就是轻松。
郑羽三个月后和田园园结了婚,因为田园园的肚子已经明显地膨胀了。他搬到
了田园园父亲单位分到的一套新房,把这个小家留给了成了单身的我。
成了单身的我除了无人伴随的轻松之外,也添了毫无约束的懒惰。我那段时间
不知何故,白天总是感觉很困倦,就是想睡觉,早晨起不来不说,星期日能从早睡
到天黑。可是越是睡还越是觉得累,不知道我怎么了。
其实晚上我睡觉的时候,是醒着的,脑海里乱糟糟的,从前的事情一个劲地涌
现。
我觉得自己很失败。婚姻,事业,都不成功,怎么搞的呢,原因是什么,问题
出在哪里?我想呀想呀,夜里基本是半失眠的状态。我知道我的生活需要改变,但
怎么改变,什么样的动力能够使我改变,我不知道。多亏我的好友林萍给予我生活
上的照顾,事实上也是她的竭力相劝才使我没有马上把自己的工作弃置不顾。
不久,小炉匠刘小艳夫妇来看我,他们终于还是知道了我已经离婚的事。虽然
谁都知道离婚不是件好事情,但他们说不出通情达理的话来,是安慰我还是讨伐我
他们没办法做出一个妥当的选择,实际上就是不知道应该对我说什么好。刘小艳只
是唉声叹气,最后还是小炉匠,憋了一会儿,索性把他心里想说的话说出来了事。
他直截了当地对我说,离了就离了吧,我也不说劝你的话了,你和蔡小北,还有希
望吗,不如你们俩和好吧。他这么一说,刘小艳先放松下来,眼看着情绪比刚才好
多了,她说,对呀,我也是想说这个,但没好意思说出来。她做出嗔怪小炉匠的表
情,但马上又换成赞许自己丈夫的口气,行了,既然咱们已经把话挑开了,干脆你
就给我们一个明白话,是想还是不想?
蔡小北在哪呢?到这个时候,我似乎是可以这样子问这个人的下落的。
小炉匠回答说,你不知道呀,他和眵目糊去广州你知道吧。
我如实对他们说自从他们俩婚礼之后,我到现在还没见过蔡小北的影呢,我真
的不知道在这将近快一年的时间里他在忙些什么。
从小炉匠的口中我才得知,蔡小北和眵目糊已经改行做倒卖电器了,他们俩分
了工,一个人负责在广州发货,就是蔡小北,他已经不在原来的单位上班了,另一
个就是眵目糊在这边负责销售。
我真的一点不知道。他们没再倒卖服装这事我清楚,因为我很久没在东大街市
场上看见他们。至于他们改了行,使我感到意外。但马上想到肯定是倒卖电器的利
润大使然。但为什么叫蔡小北辞掉工作专门呆在广州搞货,这件事我觉得很奇怪,
难道眵目糊不适合呆在外地,蔡小被就比他更适合吗。
我的疑问小炉匠没回答上来,只是说眵目糊做销售的经验丰富一点吧,或者就
是小北愿意留在广州。
我觉得小炉匠没有告诉我他知道的全部情况,但似乎他也只能讲这么多。他看
出我的疑问,临走,他好像还有话要说,但他只说了句,你去找眵目糊问问得了,
他知道怎么联系小北。
我看他那样,更觉得是话里有话,怎么那么别扭呢,我也像是心里有鬼一样,
又难堪又忐忑。我真有点觉得亲自上门去问蔡小北的下落有点那样,我是他什么人
吗,我有这个资格吗。而且,我内心里很担心,他现在的情况我一点不知晓,他还
是一个人?肯定有女朋友吧,尽管眵目糊告诉我那次我见到的红高跟鞋已经和他分
手了但我冥冥间不相信他现在会还是单身汉。
按照小炉匠告诉我的地址,我还是去找了眵目糊。原来他们的店面就在东大街
口,一个原来卖外贸服装的地方。看来还是眵目糊在生意上有些门道了,在这个行
当好多他都是熟门熟脸的,事好办多了。他看见我很吃惊,吃惊我会出现在他的电
器商店。我可是开了眼,没想到他们能够做成眼前这个样子,一年不见真该刮目相
看,跟原来在东大街夜市卖衣服比,收摊进店,真是天壤之别。那个时候,我们这
个城市经营彩电录像机音响之类的,一定是大的国营商场,没有一家个体经营家用
电器的,没有那么大胆和独到的眼光之外,更主要的是没有那么大的经济实力。眵
目糊真的是蝎子把把独一份,我看到大约八十平米的屋子里摆了几排货架,货架上
摆的很满,架子上的货基本是日本名牌电器产品,有松下和东芝的电视,三洋的音
响,还有索尼的录像机什么的。
我很好奇,问眵目糊,怎么弄来的,这么多日本名牌产品,从哪里搞来的,是
走私货吧。我像开玩笑一样跟他说着话。眵目糊一方面也不把我当外人,一方面可
能是有点显摆他们的能耐大,跟我还挺牛气的样子,说,你甭管是哪来的,肯定是
真货是好货就行,我就跟你保证,国营商店里那些外国货都是拼装的,我的绝对不
是,告诉你,如果真是走私的水货的话那质量更好啦,绝对的原装呀。
看眵目糊洋洋得意的样子,我知道他的生意一定很好,的确,不多的时间,进
来好几个人,都围在那台28寸的松下彩色电视面前,那是一台标价10800 元的进口
货,正在放春节晚会的节目。有一个顾客在那试一台索尼的音响,放的是一盘从广
州带过来的童安格的磁带,无论是歌声还是效果真是不错,一下子把大家吸引住了,
好几个人都围拢过来,爱羡地看着那台索尼音响。
今天的年轻人,你们哪里知道,那个时候的中国,刚刚开启改革开放的脚步,
因为经济发展还远远地落在别人的后头,所以物资流通的梗阻物质生活的匮乏是真
实存在的。那时候,虽然已经有了国产品牌的彩色电视,但产量非常有限。一般的
人,是没有资格买彩电的,除了钱少的因素,更主要的是不允许随便买卖。你要莫
当上劳模,要莫四处寻找关系,买电视冰箱是要凭特许票证才可以去买的,就是说
这类东西还属于国家的限供物资。几乎城市里的每一个家庭,都像今天渴望拥有一
座大房子一辆高级轿车一样,渴望拥有一台15寸的彩色电视机,有了彩电,过年的
时候就会全家团聚其乐融融,彩电是那个时代家庭富裕美满的标志。
我为眵目糊他们所做的事情高兴,因此更想知道蔡小北在干什么,他跟眼前的
这一切有多大关系,是我最关心的。但我呆了好一会了,眵目糊似乎也没有要跟我
说起蔡小北的意思。我暗想,是不是他不知道我已经离婚的事呀,还是蔡小北已经
怎么样了呢。我犹豫再三,不知道为什么,最终,并没有把我想说的话说出来。到
我告别说要走的时候,眵目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客气的对我说,需要什
么尽管说话,还笑了一下。我却觉得他那笑是挤出来的,不笑还自然点,这个假装
出来的笑,叫我觉得什么事情正在我身后发生,比较可疑。
但我还是没有获悉蔡小北在广州的情况。
但就在此时,我意外地接到了一封来自深圳的信件,竟是很久没了消息的瘦潘。
原来他到了深圳。
深圳,我的地理知识告诉我,那里离广州不远。
于是,我背着单位,急急地往南方一个刚刚被称做特区的城市深圳,发了一封
应聘急件,里面是我的个人简历文凭印件以及作品和奖书。
怎么这么突然呢。一周后,我的同事林萍看到我桌上的应聘通知书时,两眼瞪
圆了看着我像在看一个从不认识的陌生人。我承认,那一刻,我终于很得意,觉得
把这些平素把把我不当回事的人吓一跳,就是我最满意的事。
我的辞职没被批准,这是预料中的事。我去意已决,走不走是我的事,让不让
辞职是他们的事,已经与我无大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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