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远方来信

    在农大安稳下来后，我把自己在生活上的困惑和感情上的波动写入信中，像用
网捕鱼似的把七八封信同时撒向全国的主要城市。我读高中时因人品正直学习优秀
结交了很多好同学好朋友，高考后大家才散飞到全国各地。我最要好的几个朋友分
别在北京、上海、青岛、西安、大连、南京六个大城市读大学。因为我和张乾、沈
文通、王冠四个人形影不离，同学曾经管我们叫“四人帮”。现在，张乾在西安交
通大学，沈文通在北京警官学院，王冠则去了青岛海洋大学。另外有三个女生朋友，
她们是上海复旦大学的张玮玮、大连理工大学的沙胜楠和南京邮电学院的颜丽君。
对了，还有一个在我老家临沂读师范的叫刘清，挺可爱的一个小女孩，样子看上去
好像只有七八岁，我一直把她当作妹妹。11月中旬，我把信寄出，12月份，就陆续
收到了他们的回信。

    最先收到的信是临沂师院来的。小刘清写道：

    陈兄：

    提笔先问你好！今天收到你的信下午就赶着给你回信够意思吧！估计这个星期
我还能再收到两封信所以现在赶着给你回信如果再托两天我更时间了。明天我们现
代汉语进行作业检查。前一段时间听课听得半半磕磕地作业都不会做，一会儿还得
看书补作业。还有星期三写作老师要检查五六篇作文，总计5000余字，还有老班长
的信要回。

    对了，你过去爱说我是“上帝的宠儿”。托你吉言，我这个根本无望上本科的
差生被上帝宠到临沂师院来了。我离我的公安院校是越来越远了。但如果国家的大
政方针不变我穿上一身警服没什么难度，老爸可以走动一下托托关系但那不是在刑
警队而是监狱。也许上帝看我太缺少柔情了，让我当个老师培养培养我的女性和爱
心吧！说实在的我确实太讨厌小孩了。

    看到来信你介绍你们学校真令人难以置信。在校园里还养黄牛。要养也得养奶
牛呀，发展第三产业丰富人民群众的菜篮子嘛！你们学校漂亮吗？如果如你所说具
有民族风格的故宫式的建筑群那真是太捧了。你不知道在这没有外来新鲜血液注入
的临沂师院我们一点新闻都没有，也无法了解各地的生活习惯风俗习惯。你抽空拣
几处好的景点照张照片给我寄过来。记得打扮得好看一点别玷污了广东农科大的形
象，而且寄过来我同学也要看的，别有损我的光辉形象。

    你每天上四、五节课还嫌空虚，你真是勤奋惯了。我每天和你的课程差不多，
但我怎么也找不到空闲时间，每天还困得要死。你不知道我们学校多差劲，天天早
上6 ：10跑早操，而且天天检查寝室卫生。规矩可多了，被子要叠成豆腐块，床上
不能放任何东西，桌上的书要摆放整齐，地面要洁净无尘，洗手间也要无积水脏迹，
可麻烦了。我发现越烂的学校事情越多。

    来信说你有了一个称心如意的女朋友，我感到好笑。你也会动这样的凡心。我
们辩论赛时论题是大学生可不可以谈恋爱，我方观点是不可以。我作为反方辩组的
组长更是深恶痛绝。在师院根本找不到郎才女貌的一对，反而个个长得吓死人。对
方辩友问我什么时候考虑感情问题，我的答案是25岁以后。我要趁着青春大好年华
好好拼一场为事业和家庭打好基础，没有物质基础最好不要谈上层建筑（恋爱）。
这也是我对陈兄的劝告。不过，你们俩郎才女貌，我并不反对。

    好了，最近很忙，有许多事也来不及写。对了，班里竞选的事搞定了，进学生
会也应该没有问题。但我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今后入党打基础。就此停笔，字草见
谅！

    这个孩子，永远都是这么直白可爱胸无城府。她的信字迹潦草，标点混乱，让
人读起来费神费力。这个孩子好像只会点号叹号和逗号，全篇该点的未点的地方很
多。好在我认识她已久，好在她没有点错多少，否则读她的信真像研究张旭怀素的
草书。（不过她绝没有人家的书法有形，她的字用一个字就能形容：臭！）

    第二封信来自南京。颜丽君是个比较稳重比较矜持的女孩，她也比较倒霉，能
上名牌只进了南京邮电，与我有更多的共同语言。但是，与我相比，她显然成熟了
许多。她写道：

    立言：

    我不得不说我很幸运，我比许多许多的人都幸运。或许我与你一样高分落档没
考上上海交大，也应是我的幸运，我没有复读更是我的幸运。你说的对，工科大学
确实有一番与其他大学不一般的气氛，更别说南邮这样的热门学校。

    我们天天都有事情做，但决不是其他学校的那种碌碌无为的玩。我们忙碌着，
各自为了各自心中的梦想。我和我身边的人，很多都是从名牌调剂过来的，南邮并
不是他们的理想大学，但南邮是我们迈向理想大学的基石。每个人都在努力着。我
们少了许多风花雪月，少了许多的浪漫风情，少了许多的诗情画意，少了许多我以
前向往的文学气氛，但，我们却充实地走在各自的道路上，追求着各自最辉煌的理
想。

    我们也有抱怨，我们也有失望，但抱怨与失望的背后不仍是对学校那份深沉的
希望？或许学校给不了我们什么，但是她却创造了一个让自己自由发展、实现梦想
的环境。在这样的环境下，自己所能做的，只是对高水平不断的追求。

    我在拼搏着。在学习上，我盯紧别人，即使不能超越，但也不会落下许多，我
把自己更多的时间放在了对自己整体素质的提高上。我参加了班委，进入了学生会，
结识了许多的朋友，我在努力锻炼自己。我的文学之梦在过于沉重无味的课业下枯
萎了，但仍倔强地挺立枝头不愿凋谢。我不愿活得太累，我只想活得精彩。五光十
色之中，还有一盏明灯亮着；考研！活得精彩，但不失去目标，我在有意义地活着。

    学校给予我们的是有限的，但我们的努力是无限的。谁都不知道，明天等待我
们的到底是什么，但拼搏着，总不会让明天为今天失望。那天我们听了一报告，我
觉着主讲人的一句话非常精彩：“用自信与拼搏去绽放你的无限的潜能。”其实你
到底能做什么，只有你做了，才会知道。

    你我都不会忘记高中时我们共同走过的岁月，我们一起发过的誓言，以你的文
笔和才华，明天就绝不会是灰暗的！

    我发现你经常发表在上面发表文章的诗刊登录了你们广农科大的一首诗，我原
以为是你写的，可署名是淑仪。但是，我敢确信，她的文风和你很相近。

    其实让我看得起的文笔是不多的，当代很多作家，文风浮华，我不喜欢。但你
的，却是一种朴实凝重，是一种让人信服的厚实。这是我很羡慕的，也是我做不到
的。不辍笔耕，创造辉煌，文学的路上，也可以捡到金子。

    中山大学有没有你专业的研究生，为什么不试一下？

    其实我所说的一切都是废话，这些话如果你我交换位置，你也会如此劝我。希
望是渺茫的，关键靠自己去拼搏去奋斗。在我们这里，恋爱是奢侈的。但如果有心
仪之人，我就绝对要做到让彼此满意，不管道路如何艰难。祝愿你们一帆风顺！

    挖掘自己，实现自己。

    看到丽君的信，我既感到了一种深沉的安慰，又有点遗憾自己没有告诉她那诗
正是我写的。但是，我还不想让她知道我和淑仪的关系，只是告诉她我有了心上人。

    第三封信来自青岛。王冠高中与我同宿舍，那时搞宿舍卫生，我负责灌水桶，
被戏称为“总统（桶）”，他负责倒垃圾箱，被戏称为“乡（箱）长”。这两个绰
号在一中颇有市场，很多同学仍然在电话和书信里如是称呼我们。你瞧，他说：

    总统：

    每次看过我你的信，我都能收获很多东西。你的信有文采，有激情，很精彩。
这不是在吹捧，真的，你应该给杂志投稿，除了写诗，最好写点小说，就算不能出
名，也能搞点零花钱嘛！

    你说学业荒废了，其实我比你更惨，奖学金都不一定能得到。我原先认为自己
在班里没有对手，后来才发现确实有几位高手。有一个潍坊的女生去年考了639 分，
还是挺有实力的。这学期是浑浑噩噩地混过来的，自己也感到心里空虚的很，最近
学习认真了许多，可还是心猿意马，什么娱乐体育新闻，经济，军事……啥都看，
听，玩，还偶尔练一下书法（毛笔，总没长进），还心血来潮的借了本日语书，买
了两盘磁带，一个月了，字母还没记全呢！什么都想看，想学，但都不精。我明白
如果自己专心于学习，别管那些明星啦，绯闻啦，布什啦，萨达姆啦，得个三等甚
至二等奖学金不是一件难事，但那不成书呆子啦！最重要的是找个平衡点。咱们都
是天之骄子，暂时的低迷是正常的（我可比你惨很多），一句话：金子总会发光的。
这句话应该属于我，因为你已经发光了，只是要更加明亮。

    只顾写，忘了分段！

    广州应该还很暖和吧，青岛已经变冷了。这几天经常下雨，冬天已经来了。

    你说那边大学商业气息太浓，不是一个做学问的地方。其实许多地方都这样，
我们学校就有许多教授忙着开会，做报告，能出什么科研成果？现在全国都是这样，
北京南京我相信也是如此，只是广州更烈罢了。我非常讨厌那种只知道职称、钞票
的老师。国外大学的商业化，但人家的学术气息还是很浓。也许国内与国外大学的
差距不只在于资金多少，这也是其中之一吧！

    这是躺在床上写的，挺乱的，不过我相信草书你也看得懂，你是大才子嘛！

    写到这吧，再聊！

    收到这三封信后，我有很久没有信。上海复旦的张玮玮，大连理工的沙胜楠两
个女生是宁肯给我打59分钟电话也懒得下笔回信的。而警官学院的沈文通，估计是
被囚禁了。他的学校管制太多太多，和监狱差不多。但让我喜出望外的是，12月下
旬我收到了他的长信。他写到：

    立言君：

    见字如面！

    看着窗外飘零的雪花，思绪在朋友间的情谊中温馨，此时此刻我感到很幸福。
你的来信我反复看了好几遍，尽管北京天很冷，但我仍然很温暖……

    从你的信中看得出你的心已经被广州“征服”了，现在被你熏陶的我都想立刻
去广州看一看。北京太冷了，外面零下十多度，寒风呼啸、雪花飘飘，最可气的是，
我们每天还必须打领带、穿西装！有时大家为了发泄一下对学校的不满总会编一些
很“经典”的话语。举两个例子吧：

    1.          警院“五项基本原则”：交通基本靠走（交通不便）；取暖基本
靠抖（没有暖器）；教育基本靠吼；外出基本靠溜；娱乐基本没有。分析原因：领
导基本疯狗！

    2.          警院“四化”建设：校园乡村化；食物饲料化；管理监狱化；警
察“流氓”化。

    当然，例一有许多条件已有所改观，但我们坚信有一条永远不会变，那就是
“领导基本是疯狗”，绝对的真理！例二中的警察“流氓”化我要解释一下，有人
说厦门大学看重金钱，北外女生看重“大款”，我看警官学校一定是看重“酒”了。
在这里是“想办事，酒桌上见……可能不是由于包分配的缘故吧，政治气氛太浓了，
所以公大的”预备警官“们要像社会警察看齐，早日学会”吃喝玩乐“。因此，”
四化“之一就是”流氓“化了。

    现在，我才真正明白这一句话，“警察是党的统治工具”，作为一名警察，政
治过硬，真是格外重要。……我们每周三下午都要开团会，学习党的方针政策，培
养我们过硬的政治素质。为了放松一下，周三我们班没学习文件，而是看了VCD ，
结果正看着高兴时，中队长破门而入，当时的情况真是好尴尬。结果，我们班唯一
的党员——团支书就地免职，一名预备党员取消入党资格，全班所有同学写不少于
3000字的检讨。

    还有，12月份新换了一名公安部部长。他与众官一样，来了一个“新官上任三
把火”，第一把火就是颁布了“公安部六条禁令”，作为公安部直属的警官学院首
当其冲，天天学习、讨论“六条禁令”，更不可思议的是，学校为更好落实“六条
禁令”，又制定了“十五条不准”，我们大队也东施效颦，又出台了“八十条严禁”。
现在我们每天就只坐在宿舍，不敢乱动。因为所有的行为都违令，实属无奈！现在
除了看书，我真不知还能做啥？……

    对了，听你给我介绍了广州以后，我都开始喜欢那儿了。不过，与北京相比我
还是更喜欢北京，我想如果你来北京也会喜欢上这儿的，真的很美。（时间有限，
下次再细说）

    读了你的信，给我一种波澜壮阔、气势恢宏的感觉，看得出你仍然还是那么雄
心勃勃。当我读到你说北大已成为你的宗教信仰就算奋斗四十年也要走进北大时，
我很是感动，我为自己有如此壮志的朋友而安慰，当然我们也不必奋斗四十年，那
太长了。我相信你四年后就能走进北大，我等待我们在北京会师的那一天，让我们
一起祈祷……

    好了，不多写了，有话下次接着聊。一定要快回信，因为看了你的信，我就会
萌生一种动力。

    望一切顺利！保重！

    文通  12.18

    附：1.我想这封信你一定等了很久，大概是由于“九。一一”恐怖事件后进北
京的信都要严格检查的缘故，我昨天才收到你信，见谅！

    2.我没有张乾和王冠的消息，你若知道他们的地址和电话，请写信或打电话给
我。我看我们这个“四人帮”都分成“散兵团”了。

    3.如果生活上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希望你尽管给我说，千万不要把文通当外人。

    收到第四封信后，我孤独幽僻的心终于沉寂下来。有很多话，只能对特定的人
说。我把心中的困惑倾诉给过去的好朋友（当然现在也是），他们能够理解我安慰
我为我排忧解难，这已经够了。我很满足，因为与他们交流，我发现自己仍然走在
通往理想的道路上，我仍然是他们心目中的陈立言，尽管来广州后我变化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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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涛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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