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语组
宋盈和顾晗继续冷战。两人都在后悔,顾晗后悔自己说得太多,宋盈后悔自
己着了痕迹。她和孟川觉之间的事情并不为高中同学所知,她该是笑笑把话带过
去,而不是真正的生气。生气,她很久没有这种形之于外的情绪了。她早把所有
情绪化成一张笑脸,怎么对着顾晗就总是生气?
而顾晗,本来受了点伤就有点行动不便,心又莫名地沉闷了很多。他话本不
多,这几天几乎是不言不语又不大动弹,只是拼命地学习。埋头苦学,似乎是要
给谁看、和谁比赛一般。而且偏挑那种超难的题来做,不做作出来誓不罢休。
" 兄弟,这种题又不会考,你这不是浪费时间吗?" 宋盈终于还是看不过去
了,喜欢说话管闲事的天性冒出了头。尽管顾晗对她可能有意见,但她自恃还是
有以德报怨的良好品格的。顾晗属于执着又转不过弯来的类型,做这种题对他一
点好处都没有,他偏偏拿起来就不放手,非得有个答案不可。而宋盈就属于那种
懒懒的人,一看烦就放弃,反正高考不可能考,真的考了,到时候再研究,她一
样做得出来。
" 你管我!" 顾晗口气很冲,心中的郁闷因她的话更重,她是看不起他吗?
不认为他能做得出来?难道只有孟川觉是天才,他顾晗就是白痴?
宋盈脸色一沉,她性子亦是极倔,这两年虽然极力压抑,也只是练到了不反
驳的程度而已。况且压抑是因为人在屋檐下,但她又没有倚靠顾晗什么,自然立
场不同。她一向受不了别人脸色,把头扭到另一边,不去管他。
宋盈生气的方式很奇怪,如果不是生气得当时发作出来,就会慢慢沉淀,沉
成沉默。除非对方道歉,否则就不会理会对方,不管有什么事情都不会主动开口。
她常常说她生气就是自己惩罚自己,因为常常有求于对方的时候也因为呕气而不
说话,却在对方求自己的时候用对方的一个" 对不起" 解决所有委屈。
" 对不起。" 身边传来的道歉没有换来她一向爽朗的" 没关系,反正我这人
神经大条" 的回答,她撅起嘴,不理他。
" 是我不好,我最近有点……失常……" 顾晗声音低低的,在这有点闹的自
习课上几乎听不清楚。
" 你失常也不要拿我出气啊!我又没做什么损害你的事。" 她是为了他好耶,
他摆着一张脸给谁看啊!
心中委屈非常,为了自己的关心不被人放在眼里。
" 我是在迁怒,一个男人没用到我这种程度,笨到我这种地步,竟然还妄想
……" 他忽然住了口,连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到底要说什么。
他……是在生什么气?宋盈疑惑着。
脑中忽然回想起一件事,是初三那年,一次考试,她又排在那个" 他" 的前
面。她不过随口开了两句玩笑,他便生气了。放学后也不理会她,一个人走回家。
她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想道歉,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当时的感觉,
就是想冲进来来往往的车流里面,被其中一辆车撞到,惹出一片喧哗,博得他的
回头。
直到回了家,过了一会儿,那个他才打电话过来道歉,说是因为成绩不好而
心情不好,与她无关,不该对她迁怒。而她,是在之后很久,才明白过来。他心
情不好,不是因为成绩不好--其实那次应该还算是不错--而是他怎么用功,竟然
都不能胜过她。他,在他心中,男生就应该比女生成绩好的--至少,对于他的女
朋友而言,他应该是强者。
所以,后来她一直很小心,避免和他谈论成绩谈论学校,尽量不要表现出轻
松的样子,连做题,都不自觉地慢他一步。尽管这样,最后的考试,她仍是高了
他不到一分。她其实是满意于这个结果的,因为她心中其实一直有和他较劲的想
法,不想超过他让他不高兴,却也不想输给他。直到他们分开,她也失去了竞争
心,任他学年第一第二地考,她只是保持着前二十。
" 你是不甘心吗?不甘心输给我?因为我不用功因为我太轻松?因为我的…
…聪明?" 宋盈问着,不知道是在问着谁。
是吗?顾晗问着自己。他是在不甘心输给她吗?
不是的啊……他不甘心输给的人不是她,而是……
" 宋盈,薛老师让你去数卷子!" 一名女生站在三班门口,喊完一句转身离
开。
宋盈起身,她是坐在里面的,要出去的话顾晗也要起来让地儿--教室小,没
办法。
顾晗起来,对她微微点头:" 我和你一起去,帮你数卷子。"
" 啊?" 宋盈愣了下,差点绊倒。她习惯了一个人去英语组做苦工,有人帮
忙,倒是新奇的经历。
高一高二的英语组在三楼,高三的英语组却跑到了二楼,这一点宋盈一直都
很奇怪。好在高三英语组正对着侧楼梯,从三班下楼就是,也算是比较近的,不
用太过奔波--同情八班的课代表,要穿过长长走廊还要下楼,可怜。
推开英语组门,宋盈做好了心理准备,进去。顾晗跟在她身后,只见她径直
走到薛老师面前,竟目不斜视。
她不看,他却看到了。一边,是四班的英语课代表刘莉颖和来帮忙的孟川觉。
两人笑着数着,居然没有任何避讳。
" 咦?顾晗,你来帮宋盈啊?" 薛老师分派完任务,看到顾晗,随口说了声,
" 早该找个人帮忙的,宋盈一个女生又数又搬的,这么多卷子可沉着呢!知道的
是宋盈自己不愿意找人帮忙,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虐待她呢!小叶总是抱怨我欺负
她妹妹。" 小叶是叶心,高二的英语老师,宋盈堂哥的妻子。
" 我力气大,这算不了什么的。多个人,这屋子放不下。" 宋盈一句话又勾
起薛老师对于办公室小的抱怨,宋盈抱起一叠卷子,让顾晗数下一叠,然后专心
数起来。
不抬头,不去抬头。不听不看不闻,看着卷子,看看上面的英语题,却在心
中背着古诗词。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啊,背错诗了,应该背苏轼
的。背他的" 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
背他的" 雪上偶留些指爪,鸿飞哪复计东西" ,背他的" 笑渐不闻声渐消,多情
却被无情恼"-- 又错了又错了,该背崔护"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
心乱成一团,和每次来这里数卷子的时候一样--或者,更乱了,因为此刻身
边又多出来一个人。数字和诗句混在一起,分开都是清清楚楚的,和在一起却是
那样混乱。心口堵得厉害,神智却清醒异常。何苦何苦,何苦非来找这罪受,却
还要受这罪……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风月乱不了她的心,却是情不扰人人
自扰,情不愁人人自愁。初一到现在,近六年,这份情,到底能有多深?自庸自
扰,是怎样的痛?
" 我数好了。" 顾晗说,三套卷子中的两套都已经被他分出来了,只有宋盈
还在第一套卷子的第三张挣扎。他抢过她手里的卷子,从头数起来。
" 我已经数了32张……" 宋盈小声说着,顾晗却好像没听到。他数得飞快,
一会儿便数完摞好交给薛老师。
" 嗯,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果然效率加倍。" 薛老师取笑他们," 这一套题
是今天作业,麻烦你们了,回教室去吧!" 把一套题交给宋盈,宋盈接过,说声
" 老师再见" ,然后转身。
经过那对很默契的四班人时,宋盈低下头,没半点犹豫地走过。
人走过了,心呢?
" 你喜欢他?" 一出门,顾晗拿过她手中的卷子,头也不回。宋盈在他身后
抗议,上楼上到一半,在二三层间的转弯处,顾晗停下。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
底发出。
他在生气。宋盈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他语声平静,她却知道,他在生气。
为什么?为了她的失神?为了她的缓慢?她太专注于自己的心境,慢了手中
的活计,误了他的时间--可是,她本来也没让他来啊!
而且……宋盈咬下唇,比她慢的不是还有吗?人家那一对比她早去比她晚走,
多么有条不紊,他何必指责她的" 玩忽职守" ?
而且,她喜不喜欢他,关他顾晗什么事?
顾晗不动,宋盈也不动,她一句话都不说,只是站着,看着眼前的人的后背。
现在还是上课(自习)时间,何况这楼梯本来就少有人走,他们二人停在这里也
不会有人看到。是在逃课吧,她模模糊糊地想着。
顾晗听不到回答,慢慢转过身来。一双眼在这昏暗的楼梯间,竟然亮得吓人。
宋盈对上这对眸子,瞳孔缩了下,目光垂下。
" 你……喜欢他?从初中开始,从你们同桌开始?" 声音带着一些胁迫,在
这狭小空间回响," 即使他从来不曾喜欢过你?"
" 你怎么知道他没喜欢过……" 冲口而出,然后懊悔自己的快嘴,宋盈咬住
唇,心中酸涩愈加扩大。
" 那就是说你们本来是一对,进了高中,出来个刘莉颖,你们才分开的?"
顾晗紧逼,他和宋盈吵了一年多,但他宁可看到一个会大骂会嫉妒到失了颜色的
她,也不要看见这个数着卷子几乎要数哭出来的她。
" 不干她的事。" 宋盈微微笑了下,尽管更像是苦笑," 她只是最最无辜的
第三者,就算她消失此刻,告诉我能得回什么呢?责怪她又凭什么呢?她只是无
意闯入的第三者,我们之间的困难,在她出现之前就有了。虽然我愤怒,但是我
明白的,把过错让她去背着,那是不对的……梁静茹这张美丽人生,谁也不去责
怪,才是正确的态度。"
顾晗愣了下,买那张专辑的时候,他和她还不是同桌,是前后桌。但买下那
张专辑,似乎是因为听到身后有个让人心烦的声音,总在说起它的缘故。
那首歌,他也熟悉--Hey ,女孩你听着,所有爱情都有竞争者。我不妒忌你
们快乐,虽然我人生因此有曲折。他还是不错的,我们的选择不是巧合。你用青
春大胆假设,我去将失去活成一种获得。
" 没什么好怪的,我已经乏力继续拉扯。没有谁非爱谁不可,就算变心了,
也非罪不可赦。" 宋盈低低唱着,在这楼梯回荡。
" 可是,你不怪他,你怪上了自己。你放过他,却没有放过你自己。" 顾晗
一句话说得宋盈慌忙抬起头:" 我没有……"
他的眼明亮,亮得似乎照得进她的心。她伪装出来的坚强倔强之下的真实,
在这一刻,无处可逃。
" 真的没有?" 他紧逼一步。
真的……有……
她放开了孟川觉,她看着他们快乐看着他们相处看着他们的甜蜜,明明痛苦,
却移不开眼。每天每天,在他经过的地方--或者说,在" 他们" 经过的地方--站
着,等着那个他走过,等着他视若不见地从她身边经过,最多,是等到一个点头
一个眼神一个微笑。
她在折磨她自己,她,一向自虐。每一次每一次的相见,为了,更加牢记,
更加痛苦。怎样,都不让自己放弃,放弃自己心中的喜欢,即使这份喜欢已经得
不到回报。
他们没有错,错的人……是她……她没有抓住他,在那往日,她太过天真太
过放心,她任由他们的问题出现扩大,却傻傻相信他" 恋人知己" 的论调。她背
弃了自己希望的永远,所以,是她错。他可以放掉他们的永远,她不会。永远,
她一个人,也能到达的。
" 你还在盼望什么呢?他的回头?有一天,他发现他喜欢的还是你?你们重
新开始?所以你念念不忘,所以你在他眼前出现……" 顾晗追问,咽下心中对这
些话的厌恶," 你根本就是期望着和他再开始,你也不是放开他,你只是原谅了
那个让他变心的人而已!"
" 我没有……" 她没有,她只是失恋之后的习惯,习惯继续想他喜欢他而已。
" 你没有?" 顾晗右手拿着卷子,左手拉过她,将她逼在墙角," 你没有?
"
" 我只是习惯……" 宋盈右手抓住衣领,这是她的习惯动作,掩饰喉咙的哽
咽。
" 你只是该死的习惯喜欢他,而且不想改变而已,是吗?" 她只是习惯,习
惯把自己弄得半死不活的,习惯凌迟自己心的同时还露出一脸无所谓的笑。她只
是习惯饶过所有人,就是不会原谅自己!
" 我……" 指缝间疼痛愈烈,眼泪落下之前,血已经漫过了手背。
" 你……你怎么了?!" 光线再暗,顾晗也没有瞎到看不见白色上泛出的红
色的程度,他一阵心慌,右手中的卷子散落,忙抓过她的手。她右手食指和中指
之间一道伤口,渗着血。
" 没事,拿卷子的时候弄的,这纸不错。" 利,很利的纸,正好让她的手痛
掩过心痛。
" 你是故意的?" 顾晗眉皱得极紧,眼光锐利无比,握住她的手却极温柔。
" 故意?" 故意什么?
" 故意让自己受伤,故意折磨自己,希望他注意是吗?" 他左手撑住墙,把
她环住,让她无处可逃。
" 我……" 宋盈不知该怎么说,而她的迟疑引起了顾晗的怒意。气她的自我
折磨,气她明明已经和孟川觉没什么关系了,偏偏还不停看着他想念着他。宋盈
这种想法,和古时守节的" 烈女" 心如古井水般无波澜的" 准则" 多相象!在速
食着爱情的年代,她为什么要这么为难自己?
顾晗心中生气,但还无法对面前努力忍着眼泪的宋盈发火。他伸手想拭去她
眼角的水珠,宋盈却向旁边躲了下。顾晗手僵在半空,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对待眼
前这个倔强的女孩。
" 咦?怎么掉了一地的卷子?" 一个女声传来,宋盈一震,推开顾晗。
沿着侧楼梯爬上来的,是熟人,一男一女,呆愣在楼梯中间。
" 孟川觉、刘莉颖,我不小心把卷子弄掉了,帮我收拾一下好吗?" 宋盈对
他们微微笑,压下喉间哽咽。她站在窗户旁边,逆着光,他们看不到她的脸。她
俯下身,右手伸出去拣卷子。
" 你的手……" 顾晗拉住她," 先不要管卷子,我们去医务室。"
" 有手绢吗?" 宋盈静静地问。
顾晗在口袋里翻了翻,拿出一条蓝格手帕,牵起宋盈的手,轻轻地仔细地为
她系上。
四个人都不说话,令人有些尴尬的沉默弥漫。孟川觉先笑了笑:" 你还是一
样讨厌医院。" 说完俯下身去拣卷子,刘莉颖帮他。顾晗为宋盈包好伤口,也收
拾起卷子来。只有宋盈站在一边,左手绞着右手上系的手帕。
三人很快弄好,孟川觉把卷子交给宋盈,顾晗飞快接过。孟川觉笑着,拿好
自己班的卷子,冲宋盈点了点头,和刘莉颖走开。
宋盈这才松了口气,举起右手,用那块手帕擦了擦眼泪。
" 他误会了。" 顾晗说着,试探性的。
" 有什么关系吗?" 宋盈轻轻笑笑," 我和他,根本没有可能的。"
--我们现在还在一起会是怎样?我们是不是还是隐瞒着对方?像结束时那样,
明知道你没有错,还硬要我原谅。我不能原谅,我怎么原谅?
" 我和他,永远回不到往日。我折磨自己,我一次次的痛,只是想让自己明
白,我们,回不去的。" 宋盈握住右手的伤口," 不管多痛,我要清清楚楚地看
到他和她,告诉自己,永远不要再期望下去了。不可能的。"
爱呢,也许。想见呢,是啊。不要放弃呢,没错啊。可是,不能期盼,因为
已经无法再盼了。喜欢啊,这种情绪,是留给自己的,而非对他。
" 喜欢他,是我单方面的情绪。不想忘却,是我的习惯。我痛苦,是我自找,
我自作自受,与人无尤。" 所以,顾晗的莫名指责,才是奇怪。
" 你折磨自己,关心你的人会伤心。" 对面男子甩来一句。
" 关心我的人……" 笑语盈盈笑语盈盈,她闭上眼,笑语盈盈," 在哪里?
"
" 我痛苦,谁会知道?我自虐,谁会知道?宋盈有一张脸是专门为了' 关心
' 她的人而设的,宋盈快乐宋盈坚强宋盈无忧无虑……呵呵,无忧无虑呢……"
忽然一双臂膀抱住她,忽然一双唇吻在她的泪痕上,然后,吻在她上翘的嘴
角。
" 关心你的人,有啊!怕是你自己封住了心,硬是不要别人的关心。" 唇游
移到她耳边,轻轻说着,语中居然还是带着怒气的。
心里什么地方好像被撞开了,有种感情流啊流个不停。不曾和异性如此贴近,
却没有反感,只有慌乱。他的手臂紧紧环绕……啊……手臂……
" 英语卷子!" 宋盈跳开,看着一地的卷子。这套卷子太倒霉了吧,竟然掉
在地上掉了两次。
" 谁叫它割破你的手的,活该掉到地上。" 很奇怪的,冷面男子也会说这种
话。
" 又不是这些卷子割破的,连坐也不用这样吧。" 她脸一红,低头拣卷子,
不敢看他。
她没有抬头,所以她不知道,同时俯下身拣卷子的人,一张脸只比她更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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