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歌
作者：青衫浪子
1
九十年代初春天的一个星期天的早晨，我们班一部分同学（主要是我们宿舍的
人员，老大回家除外）计划利用一天时间外出潇洒一把，做为毕业前的留念，同时
花掉月末非常“迷你”的一点伙食结余。早上五点多钟，老四的女朋友虹儿就蹦蹦
跳跳来到男生宿舍敲门。我们Ｓ校的学生宿舍是所谓“鸳鸯楼”，男生住一、二楼，
女生住三、四楼。虹儿下楼时清脆的高跟鞋声把整座楼睡懒觉的男孩女孩全惊醒了。
我被老五拽下床来，迷迷糊糊带上手电筒和山楂罐头瓶做的水杯。然后我们就出发
了。
外出的地点定在冉庄——著名影片《地道战》的外景地。
自行车轮沙沙地擦过路面，风吹拂在脸上非常清爽舒适，绿意盈盈的田野和炊
烟袅袅的乡村纷纷扑入视野。 多好的季节呵， 多好的天气。虹儿在我身后大声唱
《昨夜星晨》，老四把自行车蹬得飞快然后来了个大撒把，其他人抒情地大声叫嚷。
我们的心情莫名其妙地敏感：这大概是毕业前最后一次集体行动了，回首两年间，
心中真不知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天！”黑暗中，有人一头撞在虹儿的屁股上。
“什么？什么？”地道深处传来老七的回声。
“妈呀，这里有井……”然后，虹儿一脚踩空跌了一跤。
冉庄地道因为拍过电影《地道战》而名声大振，从四周用粉笔土块煤碴写的留
言上可以看出到这儿来玩的人还不少。那些留言真是有趣极了，许多人钻进地道之
后便感觉战争是一桩非常好玩的事情，敌明我暗，既安全又刺激。有一位女孩甚至
还写到她在这里感受到了爱情般的迷失。看完这个女孩的属名我们全都乐了，她叫
杨梅，是我们学校外号“熊猫”的一名女生。看样子她们早来过这儿了。杨梅的外
号和她本人一样，胖胖的，憨态可掬。
不过，很快大家又感到钻地道不是件很轻松的事情，因为大部分时间必须猫腰
九十度以下前进。只有虹儿穿着艳丽的时装短裙锦毛鼠般到处乱钻，这大概因为她
身材娇小的原故。于是大家耐心解释必须休息片刻，老四甚至向她瞪眼装日本鬼子，
满脸黄土一幅廉价变色眼镜恐怖极了，然而她还是不听，并反复声言别忘了脚下是
一片热土。我们只好猫着腰陪她继续前进。
我们在地道里周旋了一个小时多一点，虹儿终于同意暂出洞休息一会儿，同时
声明她不是累了而是饿了。然后我们开始寻找出口，但恰在此时地道里停电了。我
们立即陷入了黑暗。可以想见，当年日本鬼子大队人马都对这条地道无计可施，何
况我们几个文弱学生。经过半个小时的摸爬滚打之后，大家终于都走不动了。虹儿
说再不能这么瞎撞了，万一掉进井里或插了尖刀的坑里就玩大发了。还是谈点什么
吧，总不能这么傻呆着呵。我说也许地道里的线路半个月才能修上呢，那样我们就
有可能把小命儿丢这里。虹儿说你可别吓我，我就带了一包“阿里山”牌瓜子，水
杯里的水也早就喝完了。大家都沮丧极了。地道里又黑又静。我们几个人的呼吸听
得清清楚楚的。
好久，我们估摸总有一天的时间，因为我们无法知道时间，还是没有来电。虹
儿说完了，我用扑克算过命，说我这个月有不幸的事情发生，想不到会应在这儿。
老四平时蛮威武，这时也一副熊样，唉声叹气地说：“怎么办呀？怎么办呀？”别
人都保持沉默。老二鼓励大家要相信政府，怎么能抛弃我们不管呢；虽然我们平时
做不到随手关灯浪费过那么多电力资源，但我们还都是从心底热爱咱们社会主义的
┅┅恰在此时，电灯亮了。多么美丽的灯光呵，我们惊喜之余发现出口就在我们身
边。
钻出地道我们出现在一片麦田上，顿时有一种获得新生的感觉。其实时间还不
算晚，晚霞和夕阳无限美好。经过一番共患难，大家倍感亲切，嘻笑着到村子北头
一家小饭馆，点了油炸花生米、小凉鱼、鱼香肉丝和砂锅肥肠，还特意要了瓶“四
特”酒。那顿饭吃得好极了。
回校的路上大家都不再说话，感情好得一个人似的，后来我们身后追来了另一
所大学的一帮学生，也是来冉庄玩的。互相吹口哨之后他们开始把自行车蹬得飞快，
企图抛弃我们。虹儿说追。我们就拼命蹬车。十分钟后望不见他们了。于是大家说：
这帮人骑得真他妈比刚磨过的刀子还快。
然后老四喘着气问虹儿你怎么若有所思。虹儿说其实我什么也没想，许多重大
决定都是在来不及想的时候决定的。我说你有什么重大决定。虹儿严肃地说把车子
停在大桥旁边你们给我看着防止坏小子过来。她去大桥下面后我们都直楞神儿。河
水哗哗哗哗流着，让人浮想联翩。
到达学校的时候同学们正奔忙着打饭。虹儿跳下车说走罗明儿见。老四他们开
始向一群女孩炫耀刚从抗日根据地赶来。我觉得浑身都散了架。
2
那年我刚二十岁，正是毛头小子的阶段，在Ｓ校的学生中挺普通的。虽然我是
曾有过远大抱负的人。中学时代我的同桌玲子老说我这人太狂，必须吃点苦头才知
道天多高地多厚。现在这种苦头我已经吃过了。高考一下子破灭了我许多美梦，玲
子她们都考进名牌学府去了，而我却沦落到这所小小的专科学校。哈，专科，一向
学习优异的我考上了专科！每当想起来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时间过得真快，眼
看三两个月就要毕业了，可我嫩得还象刚出壳的小公鸡似的。目前我分配到市里和
继续求学深造都已不大可能，我现在就想早点参加工作挣点钱。我感到自己有点堕
落了。
上午课间我躲到宿舍逃课，这时杨梅来了，还偷来一枝蓓蕾着的杏花，我们宿
舍的老大哥－－我们都叫他老大，P颠P颠接过去插在自己的床头。于是满屋子年轻
男性的汗味、臭袜子气味中加杂了少女般杏花那一丝丝芳香。杨梅是来约我们去她
们宿舍打扑克的，原来她们也逃课了。大家都没心思便向她推荐老大，杨梅朝我做
了个鬼脸扭身跑了。跃跃欲试的老大痛苦无比，恨恨地骂了句：傻×。宿舍里老大
是一个十分多情的人，同时也长得最具喜剧效果。但他善于自我安慰。他的格言是
猪八戒信奉的：粗柳簸箕细柳斗，世上谁嫌男儿丑。同时他还挺爱美，经常随身带
有护肤霜、小镜子和洁白的手绢，每天用很多时间来挤鼻子外围的美丽痘。然而可
怜的人他总得不到女孩儿的倾心。有一次杨梅告诉我她们宿舍的小姐妹们赌气的时
候常说：如果我不怎么样不怎么样，就嫁给八号宿舍的老大。
我原计划利用逃课来打个盹。我的床在上铺而且靠近窗口，晴天床上铺满阳光
的碎片，让人很容易感到温暖和幸福。这是猫所喜欢的环境。人是不懂得猫的幸福
的，如果懂一定希望变成猫。有时我就真恨不得变成猫。然而看样子今天不行，班
长老四跑来说班上逃课的人太多，教财政的梁老头对着空荡荡的教室正难过呢。
在后来的记忆中，我感觉那天下雨了。春天的第一场雨，下得淅淅沥沥的。雨
中的景色美丽极了。街上拱出一顶顶红伞，象会走的磨菇。我才不打伞呢。我就喜
欢让雨淋得潮潮的、湿湿的，痛快！走在雨中，天地之间仿佛一下子绿透了似的，
真好。这样的天气我的心情总是好极了。操场上仍有人在打球，还有一个女孩儿顶
着花手绢急急忙忙跑着……
我们学校北边就是田野，还有鱼塘。我没事老爱到这儿散步。雨大起来了，刷
刷刷刷的，鱼塘里象麦苗一样绿的水面上开始起泡。那些泡美丽极了，但所有的泡
都会破。其实我心里也有过美丽的大泡泡，那就是上名牌大学，然后娶个漂亮的老
婆，然后过平常人的日子。但就是这样的理想看来也没法实现。总之，理想不现实，
现实不理想。希望没有实现，现实也没有希望。我正胡思乱想着呢，抬头看见邻班
的陆晓辉冲我乐，我说你傻乐什么，陆晓辉说好事儿，你那个高中同学叫什么来着，
对叫老虎，刚才找我联系写书，千字三十，他现在是书商。我说老虎这小子可黑，
你可提防他点儿。陆晓辉说挣钱嘛管他妈的。
雨仍在淅淅沥沥下着，到收发室的时候我发现了玲子给我的信。回到宿舍那枝
杏花蓓蕾绽开了，娇红的花蕊和晶莹的花瓣。
中学时代我和老虎是同桌，但玲子的课桌同我们的课桌只隔着一条过道，所以
我们勉强也算同桌。上高中时我们俩没少干过递纸条儿这样的事儿。有回正考试呢，
我一时冲动写了张情意绵绵的纸条扔过去，她看后给我回了一句话：祝你快了。弄
得我考得一塌糊涂。玲子基本上还是个聪明的女孩子，长得嘛也还过得去。但她一
直很用功，后来一不留神就考了个名牌大学。两年前我刚入学就收到了她的来信，
说她得知我被Ｓ校录取后都伤心得哭了。那封信我开始还做为一个男人的耻辱标志
保存着，用来激励自己。但后来就渐渐忘了。我有种预感，我和玲子的关系前途渺
茫。就象陆晓辉说得那样: 既然空间疏远了你们，那么时间也会淡化你们的感情。
陆晓辉是在那天我俩到“学苑餐厅”干完一瓶“四特”酒后说这番话的。陆晓辉爱
好文学，是学校有名的才子，说得话总是酸溜溜的。玲子的信纸折成了只小白鸽，
我费了好大劲也摆弄不开，最后只好粗暴地撕开。信写的很长，不过看来看去除了
告诉我她收到了我前两回寄的信，别的似乎也没说什么。看完玲子的信，我感到非
常失落和迷茫。
唉，一切都不如意。不如意的时候应该拼命想些美好的事情，再不看看电影下
下象棋什么的。就是不能睡觉，省得老做些忧伤的梦。即使是美梦，醒来后不更忧
伤么？我这样想着，还是睡了一下午，却什么也没梦见。
3
临毕业了，可是我越来越觉得近来的生活简直是一团糟。莫名其妙的烦燥感觉
有时候让我恨不得自我爆炸了才好。以前我们寝室里还算清静，临近毕业除我之外
的七个哥们儿似乎都有女朋友了。连老大也泡上了一个丑丫头。说起来，这个丑丫
头还是我高中时候的一个同学，人称“九段”的，可以想见面容的困难程度。至于
虹儿和老四更是好得蜜里调油，以至于午睡俩人都挤一个帐子里，悉悉索索不知搞
啥子勾当。后来其他人也都效仿。寝室里劣制香水的味道以及几个“小贱人”撒娇
发嗲的声音令我忍无可忍但又无可奈何。
于是我只好借读书来麻醉自己。读书是学生的天职，这话我们的校长说过不知
有多少次。但我读书绝不是讨好校长，因为校长要求读的书，哈哈，我一本也不读。
我开始对一些神秘著作感兴趣，比如《奇门遁甲》、《梅花易数》和《周公解梦》，
没事儿就给自个儿算命，结果都不大好；偶尔也看弗洛伊德的书，比如《析梦》、
《爱情心理学》、《少女杜拉的故事》。此外课余时间我就和杨梅去拜访别的学校
的老同学。到河大吃三鲜饺子，到师专吃油炸鸡腿，到华电只能吃到淡而无味的烩
菜。杨梅对吃好东西永远充满兴趣，她生得白白胖胖的，但还称得上可爱，大家总
是叫她“熊猫”。那天，她约我去某大学分享一位老同学靠吃一个月辣萝卜丝节省
下来的一条鱼。去的时候，我们想顺便买上一个西瓜，杨梅挽起袖子在瓜摊上东挑
西捡，然后指着一只长歪了的瓜说：“这只西瓜发育得不好，优惠点。”买西瓜的
注视了杨梅半天，说：“哼，你发育得好！”
分享完那条并不很大的焖鱼，杨梅非要拉我去女儿楼拜访她的一帮中学女友，
并对我许诺到那儿可以吃到各种美味零食。她的那些老同学住在五楼，楼道里旗帜
般悬挂着千姿百态的女用内衣，还有的就是那浓烈的脂粉香气。我不由想起一则传
言，说这所大学的女生总爱用脂粉糊住脸蛋然后再挖出鼻孔和眼睛来，有道是：一
脸惨白，艳若女鬼。看来是有点事实依据。我们上楼梯的时候，恰巧被杨梅的同学
看到了，那是个文静的小姑娘，但嗓门却很亮，她先是冲我们热情地微笑，然后冲
着楼道大声喊：“姐妹们，接－－客！”
在某大的女生宿舍确实可以吃到许多零食。杨梅的那些老同学对我过分热情使
我感觉好象陷入了一种预谋。张家口的小姑娘给我递糖炒栗子，唐山的小姑娘给我
塞话梅糖……我说谢谢，不过我想喝水。承德的小姑娘说我有银针，石家庄的小姑
娘说我有毛尖，秦皇岛的小姑娘说我的可是龙井，沧州的小姑娘说哎哟今天恰好没
有开水。我越发感觉到这是一次预谋。
果然， 杨梅冲我甜甜一笑， 是那种有些狡猾的笑容，说这是我们学校有名的
“半仙”，经常研究《周易》的，诸位有关自己前途的问题比如男朋友啦可以向他
请教。
河大女生宿舍的镜子真多。每位小姑娘的床头都有一只，桌上还有两三只，我
向左扭头发现是我，向右扭头发现也是我。杨梅说你别那么紧张，玩玩嘛。其他小
姑娘哄然叫好，说就是。
承德的小姑娘抢着说：“先给我圆个梦，我这个梦嘛还不错。我梦见乘坐一辆
很漂亮的火车，然后穿越平原、森林、峡谷和隧道，然后到达承德车站，妈妈叫着
小名来接我。后来我醒了，后悔死了。”
小姑娘们亮晶晶的眼睛开始注视着我。《周公解梦》上似乎没有这样的梦。似
乎只有弗洛伊德为少女杜拉解析过一个类似的梦。情结象征物利比多开始在我脑海
里沸腾。我感到无比羞愧。承德的小姑娘说别怕，有什么说什么。我说：“说什么
说，说了我肯定要吃耳光!”
4
吃过晚饭后我高中时的同学老虎来了。我们班的男生当时都对他没有好感，但
都跟着他下过馆子喝酒。我敢肯定我们班几乎所有男生都是跟着老虎学坏的。老虎
是某县县长的公子，十分有钱，长得也帅，他曾扬言高中毕业时除最丑的女孩“九
段”外，他要让我们班所有的女孩都不再是处女。听了这话我们班的男生都挺气愤，
后来就有位正义感强烈的班干部反映给了学校，结果当老虎在操场旁抱着某女同学
乱啃时被校长发现劝退回家了。后来据说这小子通过老爹的关系发了大财，整天开
着辆白色“林肯”车到处乱晃。
老虎其实是找陆晓辉来的，顺便来看看我。他说他现在成了书商，专门承印畅
销书（也并不都是黄色的）。目前货源较紧，你们学校有个叫陆晓辉的，老在晚报
上发表点诗歌什么的，我同他谈妥了让他帮着制作几本，带点色儿的，稿费从优。
我说陆晓辉与女孩儿交往很谨慎，至今仍没有发生过什么责任事故，让他搞那个不
出笑话才怪。谁象他妈你似的，知道咱班女生都叫你什么吗？红蓝铅笔－－色棒！
后来我们就去六号宿舍找陆晓辉。傻哥们儿正爬在床上杜撰呢。身边摊开着一
大堆书，分别是：《男人和女人》、《情场十年》、《玫瑰梦》、《新婚手册》。
我说得了吧你，别为了俩钱把自个儿栽进去。陆晓辉说重在参与，再说这阵儿我还
真需要钱。我计划写十万字，能挣三千多块呢，那我一下子不就发了。以后你们谁
都少理我，没见我正创作吗！
5
毕业临近，听课的学生渐渐多了起来，毕业前还有一次考试呢。念了十多年的
书，这大概是最后一次考试了吧。大家有点兴奋，也有点紧张。课堂上人数明显增
多。我也参加上课，但心情仍然极坏。我对学财会他妈的一点儿都不感兴趣。一听
统计课我的脑子就变成了浆糊。天哪！快别给我灌输知识了，我纤弱的脑神经再也
承受不了那么多重量。
教统计课的张老师语调有气无力，大家也听得昏昏欲睡。我瞥见杨梅和陆晓辉
实在坚持不住，都趴在课桌打盹。恰在此时，班长老四发现这一情况，站起来大声
道：“报告教师，后排一名男生和一名女生在睡觉！”老四是无意中说出这句妙语
的，他一直都不是一个幽默的人。然而这句话立即起了震聋发愦的效果，全班同学
一下子睡意全无┅┅后来，这句话很快传遍整个校园，紧接着又以极快的速度传遍
这座城市的每所大学。
课间陆晓辉老爱拉着我到阅报栏那儿看是不是晚报上又发了他的作品。这小子
老爱写点酸不拉叽的东西，但他那些玩意儿基本上没有人读。我问陆晓辉他的书写
得怎么样了。陆晓辉说构思基本上有了，就是缺乏实践经验，凭空想象，写得不是
一般的费劲啊。我说你试试不就有经验了，只要你负得起责任。陆晓辉说还是让我
对女性保持最后一点儿神秘和美感吧，高尚！这时虹儿跑过来嚷喂来看我们在冉庄
照的相片。我说有什么好看的，我又不是不知道自己那副尊容。虹儿翘着小鼻子说
怪好玩儿的，我们宿舍的小姐妹们昨晚上见了笑到了天亮，都说你特象一个人。我
说象谁，是成龙还是周润发。虹儿说我想还是不告诉你的好，你知道了准难过！
自习课上，大家都在自由支配时间，老大和“九段”搂着抱着在看一本什么小
说，动情处随时亲一下嘴儿；老五老六老七埋头俯案读街头的通俗杂志，有着红唇
酥胸玉腿媚眼封面的那种，读得认真极了；老四低头和虹儿说着什么，时不时争论
几句，看样子不大愉快。无聊之余我突然想起该给玲子回封信了，好长时间不联系
了。这封信写了整整一节课，缠绵而悲观，充满“小资”情调。我总结了自己一年
多来的生活，觉得十分贫乏和枯燥，天知道我都写了些什么，信的最后我写道：玲
子，现在的我已经不是那个班里晚会上演小品吹口琴的我了，也再找不到和你一起
看着朝霞跑步时的感觉了；那过去的一切，太美好了。别忘了好吗。现在，我感到
自己无比虚弱，每天都不知道自己想些什么干些什么，总之，没意思极了。
打篮球是离打下课铃十分钟前趁老师不注意研究决定的。我们班两个男生宿舍
对战。由于近视我的鼻子老被球砸中，真他妈酸！读了陆晓辉的诗一样的感觉。杨
梅拍着手喊加油加油，我真想用球砸扁她的翘鼻子。老四打起球来就会瞎撞，毫无
技术性；老五则象泥鳅，只会乱钻一气；老七反映迟钝整个一机器人。而陆晓辉他
们宿舍一帮小子个个生龙活虎，穿着兰色运动短裤和雪白的球鞋，每一个动作都赢
得了围观女生热烈鼓掌和喝彩，严重损害了我们宿舍的形象。我气极败坏地把球凶
猛地传向老大，傻哥们儿正瞅着杨梅起伏的胸脯发呆呢，一下子被篮球砸了个眼冒
金星。真不亏是我们老大，当着全班女同学今天要露一鼻子，老四一下没搂住，他
就把球准确无误投入了已方的球篮。
周末晚上学校礼堂放电影。我去得晚了，进门就看见那个著名女演员正被幸福
得死去活来。礼堂里挤满了人，乱哄哄的喝彩声响成一片。不过我还是找到了座位。
虹儿一个人占了十几个位子呢。每个位子上摆满了纱巾、手套、坐垫、小说、眼镜
和小手绢。我坐在虹儿身边，惊奇地发现老四却不在她身边。这时那位女演员还在
银幕上欲仙欲死呢，只不过位置从浴缸换到了床上。大伙儿扔着纸飞机喊精彩。
后来，虹儿捅我。说别看了陪我去操场散步吧，怪烦的。我说怪，不让老四陪
却来勾引我，什么意思？虹儿说让你陪你就陪，找你有正事！
我和虹儿肩并肩走着。 天空星光灿烂， 远处高楼上有人弹电子琴，一会儿是
《溜冰》，一会儿又是《彩云追月》，让人脚步轻飘飘的。虹儿告诉我，她同我们
宿舍老四吹了。我说怎么可能呢，你们整天挺亲密的嘛。虹儿说那是我无聊找找刺
激！真没意思！我说吹了就吹了吧，不过老四这人别看外表凶巴巴的，内心却很细
腻，吹了他肯定痛苦。虹儿说我就是怕他想不开，才托你劝劝他。我就不明白你们
这些小男人怎么就鸡巴那么疲软，我和他好就图他那满脸青胡子茬可怎么也整天跟
毛丫头似的空虚无聊，还有那么多所谓痛苦和烦脑，扯淡！我说唉其实什么都没意
思，我倒有点喜欢你那人生态度，蛮洒脱的嘛。虹儿横了我一眼，说屁，我他妈软
弱着哪，我他妈事事都不如意。我就羡慕当男人，骑烈马，喝白酒，玩女人，可你
们这些鸡巴男人怎么就一点也不争气。我也不是小瞧你，你更虚弱，你的话底气都
不足。哼，你们男人！
虹儿走后，我又在操场徘徊了许多。夜色非常美好，可我的心境却不美妙，总
想抓个什么人倾诉一番。实在没意思了，我才回到男生宿舍。各房间依旧人声嘈杂，
楼道里响彻我们宿舍老大声嘶力竭的嗥叫，边叫边用脚起劲震床板：“我想××，
我想××……”
听得出来，更没有底气。
6
十年之后，我还很清楚的记得那天的情景：一觉醒来，宿舍里老二老三在同时
伸懒腰，老五犹犹豫豫然后才下定决心一跃而起，老六把脑袋埋在被子里头还起劲
打鼾，却没有老四动静。往常这个时候老四最活跃，他不是催促大家跑操，就是批
评大家不做值日……正感到疑惑呢，老大突然发现了老四留在铺上的遗书，少说也
有3000字，大意是说，虹儿已经不爱我，这个世界我已经别无所恋┅┅写得很凄美、
很深情，我们从来没想到老四的文笔会这么好。
那天早晨，学校发动了全体师生寻找老四。想到了“自挂东南枝”的，就去几
处风景优美的小树林；想到了“举身赴清池”的，就去学校西边养殖甲鱼的池溏--
----我们几乎转遍全市。最后有人想到了虹儿，她应该知道线索的。可是据一些女
生说虹儿这几天心情不好，到另一所大学串门去了。于是大队人马马上都向那所大
学聚拢。我们赶到的时候，虹儿还在吃早餐，听到这个消息那张俏脸马上就白了，
经过一段时间镇定，才领着大家向一处他俩常在楼顶上聊天的建筑物跑去。她说一
定在那儿，不过她真的很害怕耶，自己不去现场的。当我们赶到那儿，果然，老四
正在楼前徘徊着呢。见到我们，立刻下定了自杀的决心。他飞快地跑到五楼，然后
挥手致意，嘴里说着深情的话。然而，他在往下跳的瞬间似乎觉得五楼有点太高了
（老四讲过自己有恐高症的），后来，老四选择了四楼，然后是三楼、二楼……最
后，老四是从一楼的台阶上自杀的。跳下来时捂着脸，喊了声你们谁也别管我，然
后“扑通”一声坐在地上，女人一样伤心地痛哭。
许多人看，许多人笑。
老四的“自杀”，表明了他和虹儿爱情的失败。从此老四不再怎么管班上的事
情，以至大家自由到可以不做值日。老四的自暴自弃直接影响了他在大家心目中原
本就不怎么高的威望。老四的爱情故事成为大家很长一段时间的笑料。宿舍里老二
学过几天素描，专门创作了一幅画，画上的老四呈现给我们一个忧伤的背影，上面
清晰的印了一只黑黑的高跟鞋印。晚间我们宿舍的“卧谈会”上开辟了一个专题，
一致以安慰老四取乐。老大说老四，别太伤心，不记得上次某青年导师来校演讲时
说名言了，大丈夫何患无妻！老三说就是，天涯何处无芳草，对象何必大学找，不
但数量不很多，质量也不怎么好；老大说对呀，老四，想开点，男儿有泪不轻弹嘛！
老五说老四流泪了么，别瞎说，老四被窝里偷着哭能让轻易看见，你说是吧老四？
老六说别泄气老四，没人同情你，我们同情你，振作起来，年轻人；没等大家充分
发表意见呢，被窝里便传出老四带哭腔恶狠狠的声音：“你们都别小瞧我，有一天
我真自杀了，就是你们几个王八蛋逼的！”这话有着一股阴森森的味道，几个月以
后，我们终于明白老四的话预示了一个悲剧。
陆晓辉写的那本破书终于付印了，然而他并没有拿到老虎许诺的三千块钱，而
是收到了老虎雇民工送来的一三轮车书。陆晓辉气疯了，找到我叫嚣非把老虎放平
了。我说早就说过老虎这人可黑谁教你不当心呢。这么着吧，星期天我们都帮你去
卖书。
陆晓辉的书没卖出多少，都送人了。一时间我们学校争相传阅。这本书写得真
黄。我真不知道陆晓辉哪儿来那些感受。然后杨梅、还有我们宿舍的老五老六纷纷
要求陆晓辉请客。于是大家簇拥着陆晓辉到“学苑餐厅”。那天大家都喝了不少酒，
酒后陆晓辉色迷迷地问杨梅：“我的书写得怎么样啊？”杨梅撇着嘴说：“什么呀，
我估计，不，我敢肯定，你对女人还横竖不知！”
7
那年夏天，毕业临近，走在校园里大家都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就要毕业了
么？就这样毕业了么？为了抓紧校园里最后的时光好好浪漫，系里开始组织舞会。
说是舞会，其实就是把课桌往四周一拢，借一台破录音机放放舞曲。老实说大家的
舞技都不怎么高明，但跳得都挺投入。许多同学还通过跳舞找到意中人什么的，以
至一年级的新同学直喊我们是大哥哥大嫂子。对举办舞会最热心的，是我们系里的
辅导员小陈老师。小陈老师刚从师大毕业，比我们大不了几岁。他是唯一一位会跳
“国标”的舞林高手，非常热心地辅导我们班女孩跳舞，我们班那些女孩被小陈老
师搂着，个个都是一脸幸福。渐渐地，小陈老师开始专邀虹儿跳舞，一曲下来，男
的潇洒，女的漂亮，赢得大家一致喝彩。然而悲剧就这样发生了。那天我去晚了点，
进门就见教室里正打得一踏糊涂，随之虹儿披头散发跑了出来，老四与辅导员小陈
老师边互骂边扭成一团，而且俩人都负了伤，脸上满是血污。事后才知道，通过跳
舞，小陈老师喜欢上了虹儿，频频发动攻势，许诺要通过门路帮虹儿留在市区，然
后两个人可以一起上班，一起下班，一起做家务，一起逛公园┅┅辅导员的优势比
起班长来毕竟要强大的多。虹儿还真有点心动┅┅事情终于让老四知道了。那天，
老四到外面喝了半斤白酒，握着水果刀闯进轻歌曼舞的教室，同正搂着虹儿跳探戈
的小陈老师发生了冲突┅┅事后经鉴定，小陈老师被刺成了轻微伤。
老四被学校除名的消息是临毕业不到一个月时公布的。据玲子后来跟我透露，
宣布劝退老四的那天晚上，老四曾到女生宿舍约虹儿出去谈谈，大家见老四脸色不
对，都劝虹儿不要去，虹儿没听大家劝告，一个人按老四约定的时间去了。我们是
在次日凌晨听到老四刺伤虹儿后自杀的消息的，老四用一把水果刀刺伤虹儿后，随
即割断了自己的动脉┅┅
后来，陆晓辉着实风光了一阵子。先是在火车站地摊搞了一次签名售书，接着
被市文联招去加入了作协，走在校园里大家都对他指指点点，个别女孩甚至还挺乐
意追求他，说将来跟坏点儿的男人生活在一起肯定有情趣。陆晓辉则是焦急地盼望
毕业，他又在构思另一本大作。然而，毕业考试还没有完，陆晓辉就被拘留了。那
天恰是暗夜，学校来了两辆警车，四个警察，先去了学校办公室，后来就到陆晓辉
的宿舍，跟电影上演的一模一样，一个警察掏出拘留证，说：“你就是陆晓辉，请
跟我们走一趟。”
除去老四自杀、陆晓辉因“制黄”被关进拘留所，虹儿也没有拿到毕业证，十
四门毕业考试的科目有半数没有及格，补考后仍没有通过，按规定不得不复习一年
了。但虹儿并不在意，她已联系好南方一家公司，知道拿不到毕业证的消息后，同
几位好朋友告了别，只背了个包，就乘车南下了。许多人都去流着眼泪送她。那天
她把头发剪得短短的，笑着和大家说了声再见，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们开始焦急地等待发毕业证，每天的时间都用在玩牌、照相、写毕业留言之
类的事儿上。晚上睡不着觉就扎堆儿聊天，一聊一个通宵。
毕业前一天，我收到了玲子最后一封信，在撕开信封的时候我知道我的初恋要
结束了，果然。
终于领到了毕业。大家看也没看就丢进包里，然后我们成群结队走出校门，走
在这座城市阳光明媚的大街上，杨梅说:“咱们唱支歌吧。”于是我们怀着对人生、
对社会、对未来新生活的向往，大声唱起崔健的《一无所有》：
这脚下的路在走
这身边的水在流
……
啊，别了，学生时代！
《毕业歌》续篇：校园鬼事
今年“五一” 节那天，是S校50年校庆。活动结束后，我们几个老同学不约而
同来到当年住的114寝室。 匆匆间，毕业已经十年，提起往事，大家感慨不已。傍
晚，这间寝室的学弟说既然几位师兄都在这里住过，今天学校放假，你们不妨还在
这里住一晚，多有纪念意义。大家听了都说好。
晚上，大家躺在十年前自己睡过的床位上，怎么也睡不着，于是有人提议讲鬼
故事。当年宿舍的老大最先讲，说他们老家房后有棵古树，砍的时候直往外流血，
刨开看时，原来有具女尸葬在树下……大家听了都说无趣；老二讲的是他们城市新
发生的一件怪事：有个小伙子骑自行车深夜回家，遇见一位单身女子请求送她一程，
于是就让那女子坐在车后。后来偶然回头，却见那女子一脸惨白，垂着血红的长舌
……大家说这故事才有点味道；接下来，该老三接着说。老三是我们宿舍当年“卧
谈会”的主持人，说笑话讲黄段子最为活跃。不过这天晚上却有些沉闷，先是不肯
讲，推拖了好半天才说：“不是我不讲，是怕讲了吓坏你们。”大家听了，纷纷说，
这样你更要讲了，漫漫长夜，无法睡眠，快讲快讲。老三推拖不过，于是讲了下面
这个故事：
大家还记得“阿色”吧，就是我们班长，当年我们宿舍的老四，毕业前自杀死
了的那位。老四自杀的直接原因是同女朋友虹儿分手，他本是个多情的人，非常喜
欢漂亮的女孩子。其实漂亮的女孩子谁不喜欢，只因他过于喜欢，所以大家都叫他
“阿色”。不过他对虹儿是动了真情的。失恋的打击也非常沉重。我想大家都还记
得那天的情景：一觉醒来，宿舍里不见了老四，却发现了他留在铺上的遗书，5000
字左右，大意是说，虹儿已经不爱我了，真的不爱我了┅┅写得很凄美、很深情，
我们从来没想到老四的文笔会这么好。
是啊，那天早晨，学校发动了全体师生寻找老四。想到了“自挂东南枝”的，
就去几处风景优美的小树林；想到了“举身赴清池”的，就去学校西边养殖甲鱼的
池溏------我们几乎转遍全市。最后有人想到了虹儿，她应该知道线索的。可是据
一些女生说虹儿这几天心情不好，到另一所大学串门去了。于是大队人马马上都向
那所大学聚拢。我们赶到的时候，虹儿还在吃早餐，听到这个消息那张俏脸马上就
白了，经过一段时间镇定，才领着大家向一处他俩常在楼顶上聊天的建筑物跑去。
她说一定在那儿，不过她真的很害怕耶，自己不去现场的。我们赶到那儿，果然，
老四正在楼前徘徊着呢。见到我们，立刻下定了自杀的决心。他飞快地跑到五楼，
然后挥手致意。然而，他在往下跳的瞬间似乎觉得五楼有点太高了（老四讲过自己
有恐高症的），后来，老四选择了四楼，然后是三楼、二楼……最后，老四好象是
从一楼的台阶上自杀的。跳下来时捂着脸,喊了声你们谁也别管我,然后“扑通”一
声坐在地上伤心痛哭。许多人看,许多人笑。
嗯，这是老四第一次“自杀”，当然未遂。可是老四的自暴自弃直接影响了他
在大家心目中原本就不怎么高的威望。老四的“自杀”故事成为大家很长一段时间
的笑料。我记得老二为此还专门创作了一幅画，画上的老四呈现给我们一个忧伤的
背影，上面清晰的印了一只黑黑的高跟鞋印；那段时间晚上我们宿舍的“卧谈会”
上开辟了一个专题, 一致以安慰老四取乐：老大说老四，别太伤心，不记得上次某
青年导师来校演讲时说名言了，大丈夫何患无妻！我还说就是，天涯何处无芳草，
对象何必大学找,不但数量不很多，质量也不怎么好；老大说对呀，老四，想开点，
男儿有泪不轻弹嘛！老五说老四流泪了么，别瞎说，老四被窝里偷着哭能让咱轻易
看见，你说是吧老四？老六说别泄气老四，没人同情你，我们同情你；没等大家充
分发表意见呢，被窝里便传出老四带哭腔恶狠狠的声音：“你们都别小瞧我，有一
天我真自杀了，就是你们几个王八蛋逼的！”这话有着一股阴森森的味道，后来，
我们终于明白老四的话预示了一个悲剧。是啊，后来就是老四第二次自杀。还是那
样明媚的早晨，还是那样凄婉的遗书，还是去的那座楼。老四第二次自杀时老实说
我们大家都没当做回事，记得老五和我还冲他嚷：跳啊，杜丘不是跳下去了吗！没
想到这小子这回没恐高症了， 真从5楼跳了下来，摔得不成人样子，血和脑浆流了
那么大一滩……
那时候我做宿舍长，记得毕业前我们宿舍集体留影吗？后来我对你们说相片冲
洗坏了，其实，根本不是。本来我不想告诉你们，今晚你们逼着我讲鬼故事，我只
好对你们明说了。我不给你们照片的原因，是因为：我们分明七个人的合影，可照
片洗出来后，照片上分明有8个人！那个人就是
——老四！
老三的故事讲玩了，宿舍里一片寂静。
突然有人在笑，在黑暗里无缘无故地笑，这，正是老四的笑声啊！看，当年老
四的床位上，不知什么时候已躺上了一个人……
那不就是他吗！！！
(关于老四的详细故事，请参见鄙作《毕业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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