柱儿之死

                            作者：青衫浪子

    小王庄卖菜籽的老侯家的驴晚上让人牵了。老侯和他老婆先是站在房顶上骂了
阵子大街，声言谁牵了他家的驴就是想让驴睡他家的姑爷之类，然后才去找村主任
老常。老常听了，就到村委会大喇叭上喊来治保主任大平，两人咬了半天耳朵。便
把怀疑对象放在了村里有名的泼皮破落户柱儿身上。
    接着，大平就找了几个民兵，将柱儿找了来，把村委会的两间小屋的门窗都关
得死死的。这柱儿是远近闻名的二流子，平时就断不了摸只鸡提溜个兔子啥的，被
人告到村上，打骂一顿，也就招认了。不过这回，大平连着给了他十几个耳光，手
都打疼了，柱儿流鼻涕淌眼泪，一口咬定自己昨晚上去小李庄耍钱了。大平挺生气，
就说：“你这个兔崽子，几天不见，长出息了，敢牵人家的驴了，敢不承认了。来，
给他上二梁，敲他个钱儿的！”老常也说，对，敲狗日的个钱儿的，看狗日的说不
说！几个人上去，就把柱儿吊在了屋梁上，双脚离地还不到半尺。柱儿疼得爹呀妈
呀乱叫，问他，却还是不承认。老常就说，莫非不是他？大平说：不是他是谁，狗
还改得了吃屎。说着，去端了一脸盆凉水，往柱儿身上就那么一泼。数九寒天的，
柱儿身上马上就结上了冰凌碴儿。大平又从扫把上抽来极细的竹枝儿，把柱儿剥了
个光脊梁，抽一下，问一声，柱儿先是哭喊哀求，被打急了，红着眼把大平的祖宗
三代都骂遍了，大平的竹枝儿抽得越发狠，柱儿身上瞬间布满了血印子。
    正打得高兴，乡里的刘财政骑着“跨子”车来村里催交三提五统。老常和大平
忙着接待，吩咐跟着的民兵去买肉打酒。大平瞪了一眼柱儿，说先吊着，不招，下
午爷接着管教你。不怕你不招。几个人也不管柱儿哀号惨叫，锁了村委会的门，就
到老常家喝酒。这时天阴了，不久竟飘下一天好雪，这样的天气不喝酒干什么？老
常便指使老伴炒了一碗葱花鸡蛋，一碗芹菜腊肉，又切了一盘粉肠、一盘糖拌萝卜
丝，恰好那个民兵从小卖部拎回几瓶白酒，几个人围着个小火炉就喝上了。喝高了
就开始划拳。划的是本地螃蟹拳，拳令如下：螃蟹一，爪八个。两头尖尖这么大的
个。横着爬，竖着卧。一根筋，哥俩亲，三套圆，四红喜，五魁手，六六顺，七个
巧，八匹马，快发财，全来到。这一喝就喝到了天傍黑。几个人全喝东倒西歪，在
老常家的大炕上打起了呼噜。
    刘财政睡到晚上七点才醒，执意要回乡里，老常和大平都说，这么晚了，还回
去干什么，道儿滑，不好走，又骑着个摩托，干脆咱们打八圈得了。刘财政也是个
好玩的，就脱了鞋，盘腿坐到炕上。老常也就摆上红油的小炕桌，吩咐老伴烧了滚
烫的红豆小米粥来。饭后，老常捅旺了炉火，几个人就打上了麻将。
    也许酒劲还没过去，也许是手气不好，大平老输，一着急有些清醒，一下子想
起吊在村委会的柱儿，酒都变成冷汗出了。说：“糟了，把柱儿忘了！”说着，跳
下炕就往外跑，老常这时也醒过酒来了，两腿跟着不住筛糠┅┅几个人跌跌撞撞来
到村委会，打开门借着雪光一照，柱儿吊在屋梁上，已是僵了。
    柱儿就这么死了，由于父母双亡，亲人只有一个本家叔。这位本家叔早就恨柱
儿不成器，听说柱儿死了还挺高兴，说：“死了就死了吧。”只提出丧葬费由村里
出就行了。老常几个村干部商量了一下，除去柱儿的丧葬费，又补贴了他的本家叔
一千五百块钱，对外统一了口径，就说柱儿偷驴时被民兵发现一砖头砸死的。常言
道，民不告，官不究。柱儿早已得罪完了全村的人，既然柱儿的本家叔都不说什么，
别人还有什么说的。大平和老常也就放了心。

    话分两头，柱儿死后，别人都不说什么，村西头的有个老李叫李发财的却有了
心事。老李原来是小王庄的村支书，因为有点经济问题，被免了职。老李一直认为
是老常和大平告的他。因此怀恨在心。见大平和老常整死了柱儿，就叫了本家侄儿
叫起儿和兴儿的，摆了一桌酒菜，爷儿仨关门闭户，边喝边聊了半晚上。第二天，
兴儿就陪起儿到乡派出所投案自首，说是自己不合牵了老侯家的驴，卖给了杀坊，
连累大平打死了柱儿，情愿认罪，并如数赔偿老侯的损失。乡里的派出所长郝大肚
子听了，感到事情严重，对于柱儿之死，酒桌上也听人议论过，原来以为是柱儿偷
驴被逮住失手打死的，谁知起儿来主动投案，这不是冤枉了好人么？就派人到小王
庄调查。下午，郝大肚子和另几名干警开着警车进了小王庄，见了老侯和大平，笑
着说：“别看咱们整天价在一块儿喝酒，公事还得公办。”老常听了，也就笑着递
烟，郝大肚子一只手接了，另一只手很熟练地就给老常戴上了铐子。

    没有了老常和大平主持村务，村里的班子就散了，乡里来了人，连个管饭的都
没有，就又重新起用了老李。老李一上任，就安排本家侄儿兴儿当了治安员，又经
过活动，把起儿保了出来，当上了村上的电工。
    老常和大平进了监狱，不过，小王庄的人说起来，都还为他们叫屈，为他们除
了柱儿这个大害拍手称快，时常还有人提了吃的喝的去监狱看望。然而，不久，老
侯家的驴却自己跑回来了，比原来还胖。村民们见了，就问兴儿和起儿，说你们不
是说卖给杀坊了吗，这驴还不是好好的？瞧，多壮实的一头牲口！问的兴儿和起儿
光哼哈不说话；后来有人问到老李那儿，老李说：“回来就好，回来还不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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