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天

                            作者：青衫浪子

    我有着很用功的学生时代，这是几乎所有老师和同学都承认的。假如说荒疏过
一段学业的话，那只能是初中三年级的第一个学期。记忆中，那年的秋天似乎总是
阴雨绵绵，在那些阴沉潮湿的日子里，我心中有了很沉重的忧郁。坦白点说，我陷
入了一种极难把握的情绪。
    我开始关注班上开始妩媚起来的女同学，并且学着写诗。诗写得极其幼稚，以
至如今想起来都感到脸红，但在当时我却极为珍惜，藏在课桌最深处。
    应该说，少女颖的出现是使我变得忧郁敏感的主要诱因。我所就读的是一所乡
村中学，同学都是从小就放羊打草的农村孩子。颖是那年秋天新学期开始从某大城
市转学来的。至于她为什么会到这样一所破旧的乡村中学读书，至今对我还是一个
迷。颖有一头潇潇洒洒的短
    发，生就一张没经过风吹日晒的嫩脸，大眼睛清清亮亮极有神采。她说一口好
听的普通话，衣着时髦得令全校所有女生感到羞愧和嫉妒……
    我敢肯定班上几乎所有男生都在暗暗喜欢着她，表面上却都故意流露出很冷漠
的样子。您大概不知道1984年乡村中学有多么不开化：我们男女同学从来不说话，
偶尔对视一下也会羞红了脸，极快地转过头去。
    当时，我的学习成绩一直不错。少女颖来到班上后，碰巧又和我邻桌，这就使
我在为自己的成绩感到自豪的同时也感到很自卑，第一次感到自己连件象样的衣服
都没有。
    为迎接来年的毕业考试，我们吃住在学校，每天坚持上晚自习。晚自习时，颖
经常姗姗来迟，刚洗过的头发湿漉漉的，散发着阵阵芳香。她坐在我身边，慢慢梳
理着秀发，同时嘴里轻轻哼着《好猫咪咪》。我常常感觉到她的目光在注视我，尤
其在我埋头用功的时候，但总没有勇气扭过头认真看她一眼。这种时候，我就偷偷
写些极含蓄极蹩脚的诗，心颤颤的，手颤颤的……在那些雨声淅沥的秋夜里，教室
里亮起朵朵烛光，我能静静感到她的呼吸，她的心跳……那些飘逝了无数芳华的年
轻夜晚啊！
    颖同我第一次说话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纪念之一。那天是周末，同学们都回家
了。天上依旧下着蒙蒙细雨，极缠绵极易惹人伤感的雨。我没有回家，踩着泥泞默
默一个人去打饭。这时候，颖也来了，穿着一条当时不多见的牛仔裤，一件宽宽大
大的红色蝙蝠衫，更显得亭亭玉立。当发现那天只有我们两个人来打饭时，颖笑了，
轻声说：“嗨，你也没回家啊。”说着就掂起脚尖踩着泥泞中的石子跑过去了，我
发现她那天穿了一双红白相间的皮鞋。
    晚上，教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上晚自习。室内烛光幽幽，窗外风雨阵阵，一种
很神秘很美好的感觉袭击了我。见我总是低头用功，颖也不说话，边看书边哼流行
歌曲：《垄上行》、《风雨兼程》、《校园的小路》……她唱得很轻但唱得很好听。
教室外雨声时缓时疾，不觉夜已很深了，颖站起来，我以为她要回宿舍了，谁知她
竟走到我对面，说：“你这人自尊心特强！”她歪着头，打量着我，见我木讷讷说
不出话来，嫣然一笑，轻盈地走了。我在教室呆呆地坐了好久，暗暗发誓：一定让
她看得起我！
    我默默地把那天的情景藏在心底，不让任何人知道。我开始想念她，在每一个
深深沉沉的夜里；我开始关注她，那怕是一举一动。多好的一个女孩呀，爱玩爱笑，
活泼漂亮，静下来的时候也很温柔。我觉得自已真地喜欢上了她，是那种小心翼翼、
战战兢兢的喜欢，没有任何杂念。
    那年的秋天应该发生多少事啊，关于颖，关于那个梦中翩翩而至的漂亮女孩。
而实际上，我们之间根本没有发生什么，也不可能发生什么。记得那时，我总想为
她做点什么，我曾想送她一件礼物，但又害怕她会不接受；想给她写一封信，又怕
她笑我自作多情。后来，我想写一首诗，在刊物上发表，当然，那首诗歌只是写给
她一个人的。
    我为这个念头所激动，开始发狂地写诗、投稿。要知道，那个年代，能在报刊
发表作品的人，在人们眼中都是很了不起的。然而我的那些稿件无一例外不是泥牛
入海，杳无音信。同时，我的成绩也大不如前，以至老师和同学都感到困惑。结果
由于一次疏忽，我写的那些诗被同桌龙发现了。龙是我们班成绩最差的学生，人却
很多事。由于发现了我的诗稿，“自以为得之矣”，在教室里边跑边大声朗读，—
—我在后面气极败坏地追。……那天，我跟比自己高半头的龙狠狠地打了一架，结
果全校都知道我在偷偷喜欢颖，甚至学校领导还分别找我和颖旁敲侧击地谈了一次
话。

    颖的脸上也失去了往日笑容，她显得很孤独，总是悄悄进教室，下课时悄悄离
开。傍晚的时候，有好几次我见到她一个人在校外散步……
    不久，颖要转学走了。听到这个消息，我中午饭都没吃，一个人在教室坐了一
天，感到一种难言的失落，心里边空荡极了，那时的我并不知道，这就是思念，这
就是情的滋味。我是多想去见颖一面呀，哪怕是一个背影，可是当时没有信心，更
没有勇气，只是放任自己一个人阵阵狂乱地心跳……我幻想，黄昏时分，同学都下
课后，颖会突然出现，径直走到我桌前，放下一盒磁带，眼睛大胆地盯着我，说：
“我要转学走了，这盒磁带里有我唱的歌，送给你吧，做个纪念；再见……”
    然而，没有。
    转眼许多年过去了，依然没有颖的任何消息。懵懂的少年时代已经变得遥远，
那年的秋天却依然留在心灵深处。我总在想，人的短短一生中，真正值得留恋和珍
惜的往事并不很多。午夜梦回，还清晰记得，颖去后，我整理出写给她的诗稿，在
操场一角烧了，望着那片红红的火苗，感到自己的心也成了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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