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阳光的午后
作者：秦惑
“秦惑，对于你来说，我是一个陌生的人。
其实，我也暗暗地吃惊于自己的冲动，觉得有些好笑。在某个冷清的孤寂的
夜晚。在某个网站读到了你的文章。还有，看见了你那张年轻的执著的有些疲惫
的脸。忽然地，一颗心就开始不安分起来。我是怎么了？我不想倾诉什么。也不
想幻想什么。我早已经习惯灵魂与肉体长期分离的孤独与落寞。为什么还要对如
此陌生的幻影动心思呢？
今年的天气很暖和，对么？我从未离开过这座我最不喜欢的城市。所以，我
时常幻想着另外的地方会是怎么样的。你那儿呢？是不是春暖花开了？细想起来
也真有趣。说不定，在某个时候，你会骑车带我去看你那儿的夜景，去参观那属
于你的美丽的充满神话色彩的江边小屋。我会用冰冷的小手给你叠一串好长好长
的千纸鹤。……
原谅我随心所欲地想象，这是多么美的一切啊。在你认为，是不是有些俗气？
是不是也和我的同伴们一样会说我‘小女人情调’？而我，也许正是因为这个才
被现实击得粉碎吧。“
……
这是三十七发给我的第一封E-mail. 三十七。山东济南人。大四学生。一个
天秤座的孤独的女子。
在网络上，我从来不怀疑任何事情。因为，我根本就不会相信任何事情。现
实也一样。我习惯以旁观者的身份以及眼光去看待身边发生一切。这些都与我没
有任何关系。我是一个彻底的看客。看完了，就离开。在我的脑海不会留下任何
的迹象。
每天。我可以收到很多读者给我发的电子邮件，还有OICQ上的留言。我都会
回复他们。但都是相同一句话：“谢谢你阅读我的文字。”我是已经麻木了。犹
如一具行尸走肉。我用自己的文字，把自己的悲哀展现在别人的面前。别人又把
原本应该属于他们单独去承受的眼泪，通过网络强加给了一个暗角的人。
我们都是乞丐。乞求别人的理解与同情。这些，多少有点让人感觉疲惫。
我写了很多爱情故事。但是只经历过一次。也就是初恋。
那是一场彻底的爱情。发生在高三的时候。
那是一个不应该有爱情的时候。所以，一切也结束得很快。爱情就像一阵疾
卷而过的风。我还来不及真正去体验她的存在，她已经穿上衣裳，消失在无边的
黑夜里。记忆里，只有那夜冰凉的雨声。然后就是一个血淋淋的数字： 6·25.
这个数字一直纠缠着我的灵魂。6 月25日夜。我的爱情终结的夜晚。
从那以后，我所有的日子都已经形成定格。一样的日子，一样的生活。像梦
幻一般。醉生梦死。我是不再相信爱情了。我觉得，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里，
爱情早已经被世人遗弃在时空交叉的角落里。
我是一个很相信命运的人。这点让许多人觉得不可思议。
其实，我认为，这个世界没有什么东西是不可思议或者说不可理解的。一切
原本就是这样。没有为什么。曾经有很多人问我什么放着好好的大学不读，偏偏
要退学来遭这样的罪。我只是淡淡一笑，然后抛出四个字：“不为什么。”对，
不为什么。说完以后，思绪却回到了当初我作出退学决定的那些日子。当然，记
起的还有那些人。
大二下学期。我背上行囊，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扇饱受酸雨侵蚀的校门。
那时正好是黄昏。夏天的黄昏。天空乌云密布。看来，马上要下大雨了。忽
然间，狂风大作，遍地纸屑四处飞舞。我在狂风中漠漠地前行。脑海里回荡着辅
导员那刺耳的话语：“我就不相信你能混下去。我敢打赌，过不了三天，你就会
哭着回来求我。”“也不看看自己的那副德行，还文学！我告诉你，走出这校园，
你这一辈子就完了！”“你这样的人，绝对成不了什么气候！”……
他说了很多，终于完了。我一直默默地听着。我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当然，
在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的眼前也不时地闪现出他对那些富家子弟们说话时的那
副讨好的嘴脸。这是一个很现实的社会。有些老师，其实，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
么崇高。最后，我也开口了，只说了两句话：“您真的很可爱！还有，我也要告
诉你，像我秦惑这样的人，不管做什么事情，都一定会做得很出色！”
也不知道为什么，说完这两句话，猛地发现自己竟然哭了。
读完三十七的信，我觉得她和当初的我很像。不过，这并不代表什么。
关上电脑，我站在窗前。望着漆黑的夜空，沉默了好久。忽地忍不住苦笑一
声。
寒风从窗户上的裂缝里灌了进来。在离开校园，独自闯荡社会的第一个冬季，
我感受到了人世间最彻底的寒冷。这种寒冷是无法用温度计来显示的。当然，也
是无法用别的东西来化解的。
我至今仍然没有找到固定的工作。其实，我对工作的要求并不高。我只希望
能挣钱养活自己。这样就够了。当然，如果可能，我想给年迈的孤单的父亲买一
件像样点衣服，一双暖和一点的鞋子。就这些。我最大的理想与愿望了。可惜现
在无法满足。唯一能挣点钱的就是为邻近的那家超市搬运货物。他们那儿差不多
天天进货。从门口搬进仓库。老板“扣”得像周扒皮。做半天下来，累得死去活
来。只给你二十元。拿着这些钱，我总是特别的小心，生怕接到假钞。
回到家，累倒在床上。什么都不想吃了。小心翼翼地拿出那些钱来数了又数，
尽管只有二十元。数着数着，就会情不自禁地心疼起自己来。
到了午夜，翻身就起来，呆愣在电脑前。开始写些文字。给那些幼稚的无聊
的杂志和那些花里胡哨的报刊写稿。一千字只值五六十元。我写的那些文字都是
言不由衷的。原本想借着文字一吐心中的无奈与生活里的凄凉。却为了金钱而强
颜欢笑。这和出卖自己的灵魂没有什么区别。
一篇文字写出来。报刊或者杂志，大约个把月就给发表出来。信誉好的差不
多就你寄稿费与样刊来了。不好的就难说了。所以，我的文字到处乱投。我无所
谓什么版权。因为，我写的不是我的心情。还有，他们的信誉也并不是很好。没
有资格对我吆三喝四的。我也不理会。会给我的我要，不给的就算了，懒得计较。
接到稿费，首先就是给自己买些好一点的泡面。剩下的就存起来准备给父亲买衣
服和鞋子。我想，那两样东西，应该可以去买了。至于样刊，看都没看，就被我
顺手扔进垃圾桶里……
我就是这样孤独地活着。
每到夜深人静，我在黑暗中，寻找着自己那被风吹散的灵魂。有时候，会情
不自禁地潸然泪下。那是一个男人的孤独。
也不知道，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已经习惯了白天与黑夜倒置的生活。
晚上写字，第二天大约要到十二点才能起床。这样也好。干脆早餐和午餐一起吃
了。一桶泡面。这种生活和三十七所说的肉体与灵魂相分离的生活是一样的。也
不知道为什么。每写完一篇文字，我总会情不自禁地想起那封E-mail. 一直没有
回复的E-mail. 也许，她是唯一能透过我的文字看到我扭曲变形的挣扎得痛苦不
堪的灵魂的人吧。
莫名地，我觉得她是我的知己。
最坚强的人往往也就是最脆弱的人。
他们的泪水是流给自己的。别人没有看见罢了。
“人总是不甘于寂寞的。我也免不了俗。
曾经以为自己是超然的，飘逸的。可我也许真的错了。别人眼中的我是水晶
般的搪瓷娃娃。有着明媚的笑容。有着不凡的才情。有着清水般的单纯。有着玻
璃般的透明。其实，我什么都不是。天知道，我究竟是天使还是魔鬼。
每个星期的一、三、五晚上，我都会骑车去做家教。一个人在济南那宽阔的
空荡荡的马路上。我总是特别的小心翼翼地左顾右盼。无助的心真的好累，好害
怕。最揪心的是那种被世界遗弃的无家可归的流浪的生活。
我总是孤独的一个人。虽然我会笑，虽然几乎每个认识我的人都会喜欢我。
可我依旧孤独。因为我自私。我虚荣。我本不是快乐的。我的本身就是一抹挥之
不去的淡蓝色的忧郁。可我却从来都不敢承认自己的孤独。
家庭的温暖，你也一定很留恋吧！可我的家庭是残缺的。我是一个被家庭遗
弃的孩子。我只能躲在暗角里偷偷地哭泣。
当然，在你看来，也许是稚气十足的。也许你根本就不屑于。也许你根本就
没有时间去料理别人的空虚与寂寥。或者我的心永远也飞不进你的世界。可我还
是去尝试了。我努力了。我是很认真的。所以也就无所顾忌了。
你相信爱情么？我的直觉告诉我，你的生命里曾经有过一个与你相携的女孩
儿。温柔如水吧！可她最终还是离你远去了。对不对？……“
……
又是一个失眠的夜晚。我读到三十七给我发的第二封E-mail. 那是一星期以
后的事情。忽然间，我才想起，自己还没有给她回复上一封邮件。
有些东西，一旦遗忘就没有必要再去寻找。因为即便找回来。也只不过是另
外一种形式的遗忘罢了。但我却仍然忍不住要去寻找。寻找那封已经被我删除的
电子邮件。在垃圾箱里找到了。默默地将它还原。
其实，这些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我时常还会把已经扔进垃圾桶里头的东西
捡起来。甚至还会把它们视若宝贝。有些事情应该让别人努力去理解自己，而不
是让自己苦口婆心地为别人解释。这是我的哲学。信不信，由你。
把这两封E-mail连在一起，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就默默地站在窗前发愣。天，
开始下雨了。这个冬季，真的很冷。虽然是南方。冷风一阵比一阵强烈。仿佛要
把所有像我一样落寞的人吹得无家可归。或者寻找不到家园的方向。其实，无家
可归的又何止是人呢？
在这种环境中，人是最容易怀旧的。我也如此。我和他们唯一的区别就是，
我从来不抱怨任何人。尤其不会抱怨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真正欠着谁的。
最多也是暂时欠着。没有什么是无法偿还或者无法取代的。只要你以一个看客的
身份去面对这一切，你会发现人与人之间是多么得独立。毫无牵连。
回复三十七的E-mail是第二天中午的事情了。原本想多给她写些什么。但是
写来写去只有那么三句话：
“谢谢你阅读我的文字。我觉得，你是唯一能够透过我的文字窥见我那扭曲
的变形的灵魂的人。但是，这并不说明什么，也没有任何特殊的意义。”
给她发完邮件，猛地发觉自己有种前所未有的内疚感。脑海里浮出这样的一
种迹象：灰色的苍穹。林立的高楼。淡蓝色的窗帘。站在窗前漠望远方的天秤座
女子。远方，是那座她早已厌倦的喧嚣的城市。
这时，我就有种想要带她离开的冲动。离开。又能去哪里呢？也许哪里也去
不了。
天秤座。星相书上说，那是与我相宜的女子的星座。在这个爱情早已被遗弃
的年代里，宿命让我残留着最后一丝感动。我给她了。莫名地开始有些心疼她了。
心疼一个远在济南的天秤座女子。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你给我写的文字，我就情不自禁地心疼你了。”
发完那些文字，我发现自己哭了。也不知道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她。不过，
不管是为了谁，那都是感动。久违的感动。出现在一个没有阳光的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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