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劫

                              作者：江东尼

    1

    世上的恋人总喜欢说一见钟情，从电视屏幕上，我了解到了一见钟情的男女主
角的表情变化。从脸部表情，到肢体语言，到声音表达等等方面都能让局外人一看
就知道他或她一见钟情了。

    我也有一见钟情过，但并不是电影爱情故事片中男女主人公所表现得那样显而
易见。我表现得是在心理，内心世界的震憾与玄晕的感觉。即使是相隔将近十年的
时光，我依然能感受到那种强烈的颤抖。

    我还记得那是充满了阳光气息的九月的一个下午，那是一节语文写作课。那年
我刚读高一。语文老师，他的名字叫李新生。其实他比我们大不了几岁，那年好象
才22岁。也是刚从师范学校毕业出来。个头不高，南方人的性格，比较温和。长得
不是很帅，但是很斯文，而且爱笑。穿着看起来显得挺随意。但是很和谐。

    他第一次上我们班的课时就给我们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他的第一句话就说：“你们是一群刚上高中的新生。其实我也是，我不但是一
名刚当上老师的新生，而且我的名字就叫新生。所以从今天开始，让我们大家一起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以后请大家多多指教。”他的话赶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所
以很长时间里我们都觉得他更象一个大哥哥。

    那天他走进来时，手上提着一个录音机。原来他是想让我们听音乐写感受。我
永远都无法忘记那样的一个下午，因为那是我第一次听钢琴曲。弹奏的是钢琴王子
理查德. 克莱德曼的《秋夜私语》。

    那是多么美丽的一个下午啊，那又是多么安静的一个下午。连最恼人的知了都
忘记鸣叫了。轻快的旋律在教室上空飞旋着。其他同学可能都沉醉在这美丽的音乐
当中，觉得这是一首非常动听的曲目，令人心神向往。然而我，却在颤抖，是，是
在颤抖。当时我却能感觉肌肉在颤动。我感觉理查德. 克莱德曼手指弹得不是琴健，
而是我的肌肤。所以我起初感觉很紧张，在颤动着；然后就是一阵凉，象冰凉的手
指在跳动；过了好一会有了一种舒麻麻的异样，但又感觉很舒服；最后才是玄晕，
轻飘飘的感觉。即使是多年后的今天我每每想起当时的感受仍然历历在目。

    我其实是不相信男女之间会有一见钟情，我一直认为感情是在双方相互了解的
基础上产生的。但是那天的感觉却让我知道这就是一见钟情。在写作文时我没敢写
出我真正的感受，那时我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好事，或者会让同学们笑话。我竟然会
对钢琴产生一见钟情。

    接下来我所做的一切都可以说完全是为了钢琴。那天一放学我就跑去老师宿舍
相借这盒磁带。老师虽然有点吃惊，但是还是很愉快的借给了我。然后我又到处找
同学借单放机，和耳机。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偷偷躲在被窝里，把这盒磁带往往复复
听了五遍，我到现在还记得前几首曲目，依次是：命运、献给爱丽丝、秋夜的私语、
水边的阿狄丽娜、爱的纪念、星空。好象还有一首爱的婚礼。我几乎一夜未睡，而
且还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我把从同学借来的单放机用坏了，可能是使用时间过
长，烧坏了。为此我用了两个月的伙食费重新买了一台新的赔给了她。然而当时我
家条件本来就不好，我没敢跟家里再伸手要钱。为了省出这笔钱，我只有每天吃一
餐，不敢打菜，靠着辣椒酱送饭。再就是靠同桌好友的接济，才度过了那极其困难
的两个月。可是我并不觉得苦，相反我活得非常的快乐。我经常跑到语文老师那里
请教关于钢琴方面的知识，以及理查德. 克莱德曼的讯息。可惜李老师并不是主修
音乐，所以对此也知之甚少。反而是关于理查德. 克莱德曼倒还有一些。

    “理查德·克莱德曼出生于法国巴黎，5 岁时开始习琴，6 岁时指法已非常纯
熟流畅，被誉为天才，读起乐谱来竟比他的母语——法语还要流利。随即进入巴黎
国立音乐戏剧学院学习。16岁开始演奏自作曲，得到学校音乐比赛的优胜，并以优
异成绩毕业。理查德擅长演奏肖邦、拉贝尔、德彪西等人的作品，1977年理查德·
克莱德曼为电视配乐，独奏了《水边的阿狄丽娜》，立时引起轰动，自此以后，他
那流畅华丽的钢琴曲犹如一股席卷全球的旋风，由斯堪地纳维亚半岛远播至南非，
又从欧美大陆传到亚洲各国。今天，他已经录制了近1000首旋律。被人称誉为继贝
多芬之后为将钢琴曲在全世界范围内传播而努力的人，他所做的无人能及。被所有
人称为钢琴王子。”

    其实那时老师的叙述是没有这么详尽的，但当时对我来说已经很满足了。

    下半学期我参加了学校临时举办的歌唱团，是省里重点中学的会演。在练音室，
我看到了学校当时唯一一架钢琴，弹琴的是音乐老师的女儿。我常常会不自觉得站
在旁边很久，看她的手指在黑白琴健上轻快的跳动，我真的非常非常羡慕。其实我
从来没有真正弹过钢琴，可当时我却很用心的记住她的手指如何跳动，双手如何配
合。我有时甚至感觉在弹奏的那双手是我的而不是她的。时间长了，音乐老师的女
儿发现了我这个秘密，她告诉了她父亲。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机会立在钢琴旁边看
她弹琴了。

    我知道她每天早晚都会练琴，早上因为要出早操，所以我会选择每天晚饭后到
晚自习的半个小时，偷偷的站到练音室窗子外较阴暗处听她弹奏。说句实在话，她
弹得并不好，因为她根本就不爱钢琴，常常分心，所以我常常能听到音乐老师的不
满的高音。那时我感觉这世界真的不公平。不想学的被逼着学，想学的人却没机会
学。

    听的时间多了，我竟然发现自己都能记曲了。我甚至能从她谈得一些简单的曲
目中，立即知道它的曲谱。我并不认识那些象蝌蚪似的五线谱或者琴谱，但是我能
哼出“哆来咪发说──────”。我知道我已经深深得迷上了它。这可能有点象
男女之间的恋情一样，只不过我迷上的是钢琴，所以我得了相思病。我常常用十指
敲击着桌面，把它想像成一架钢琴。然后再哼一些简单的音调，在桌面上弹奏着。
或者是走上路上，手指也无法安份，常常不自觉得在空中乱动。所以和我玩好的女
同学一看到我这样就骂我神经病。我从来都只是笑笑，并不解释。她们哪懂我的我
这心思啊。即使说了，她们可能也不理解。

    2

    我的这些小心思被一个人关注着，那就是我的语文老师，李新生老师。我起初
并不知情，他有时会叫我到他宿舍听音乐，听理查德. 克莱德曼的钢琴曲，听瞎子
艺人阿炳的《二泉印月》，听古筝的《春江花月夜》，听琴，笛合奏的《霓裳》。
李老师也有自己的拿手好戏，他的笛吹得非常不错，很有些专业水平。比较难得跳
跃性强的音拍掌握得也很准确。他很喜欢吹深山中的鸟的鸣叫，各种各样的不同的
鸟的欢叫。明亮，欢快，非常悦耳。这种音乐氛围常常感染我，本来沉闷的心情就
这样变得开朗起来。

    文艺演出结束后，歌唱团就解散了。那几天我就只想一件事情：我要学钢琴。
可怎么跟音乐老师说呢。每每看到音乐老师，鼓足了勇气，就是不能上前去开口。
终于有一天李老师对我说：其实我很早以前就知道你喜欢钢琴，从你借磁带那天。
你是不是有事情需要我帮忙呢？

    后来李老师帮我去跟音乐老师说情。我还记得那天天气并不好，好象比较冷，
大约那时已经深秋接近冬天了。我一个下午都没听进课，满脑子就在想：能行吗？
行吗？应该行的！应该没问题的！肯定行的！下课铃一响，我就去老师宿舍门口等
着。李老师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学生的晚餐时间早过了，可是他却拿着两个饭
盒。显然他知道我是没有心思吃饭的。他一看到我就笑眯眯的，举着饭盒对我说：
“  瞧，你有口福，这是教师饭堂的饭菜，可香呢。还热着呢，我刚打的。”然后
他打开门让我进去，递给我一个，“  吃啊，先吃饭，等下凉了就不好吃了”。菜
确实不错，比学生饭堂好上很多，油水也很足。我吃了几口饭就抬起头来看看他，
我是一个比较腼腆的女孩。教师不说，我也不好意思开口问，可是我真的很想知道
答案，所以我常自觉得抬起头来看看他，眼睛里充满了期待和盼许。在我第三次抬
头时，李老师长叹了一声：“  我不告诉你答案，看样子你这餐饭是吃不下去了。” 
我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接着想起了什么马上又摇了摇头。我当时只是在一瞬间感
觉，自己好象在逼老师做一件他不愿意做的事。所以我又马上埋着头吃饭，直至我
把饭全部吃完，我和老师都再没说过话。屋子显得有点沉重。李老师拍拍手，摸着
我的头笑着说：“  现在我要告诉你答案了，不过在你听答案前，我得放点音乐，
刚才有一个小笨蛋差点就变成哑巴了，我可不能再让她变成聋子。”

    我一听笑了，说：“  不是一个哑巴，是两个人哑巴  ”。然后我们两个人都
笑了起来。

    李老师坐到我身旁，慢慢地说：“  我今天同周老师谈过了  ”，我的心开始
变得紧张起来。“  学校就这么一台钢琴，而且是给考音乐学院的参加高考的学生
用的，这些你知道吗？”  我点点头。“  所以呢，现在学校的音乐器材比较缺乏，
顾了这个就难免顾不了那个。周老师当然想每个喜爱钢琴的学生都有机会。你现在
只念高一，还有两年多的时间，到明年说不定你就可以去弹钢琴了，对吗？”  我
只感到心好象沉下去了，凉凉的。我点了点头，没说话。站起身来就低着头走了出
去。

    接下来的几天，我总是闷闷不乐的。其实心里并没有死心，按照李老师的话来
说，我觉得我还有机会。直到有一天班上的文娱委员陶丽娜对我说，学校只有正式
的音乐生才能进练音室，在20多个音乐生中只有一个才能学钢琴。我连音乐生都不
是，学钢琴根本没可能。当时自己就象掉进了冰窟窿，冻得浑身都很痛。所以我急
需找根救命草，李老师就是这根救命草。我一扭身就跑出了教室。我又在教师宿舍
门口等。也不知过了多久，李老师叫了我一声，想必当时我的神情一定沮丧极了，
李老师显得很惊讶，忙问我出了什么事？我们进了屋，他倒了一杯热水给我，皱着
眉头问我到底出了什么事？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说：“你告诉过我明年可以学
钢琴，这不是真的，是吗？”  老师愣了一下没吭声。我明白了，原来真是没有机
会了。一点机会都没有了。我冲口就是一句：“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骗我？” 
说第二句的时候我拚命忍住泪水。我无时不刻不想学钢琴，上课的时候想，吃饭的
时候想，睡觉的时候想，甚至连上厕所的时候也想。

    可是这么多天的等待与期盼，如今彻底绝望了。我家境穷，根本没有钱买钢琴，
在学校里学是唯一的途径。可是也如镜中花，水中月一样，可望而不可及啊。我并
不想成为什么钢琴家，我只是因为深深喜欢它，从心里真正爱它啊。

    李老师拉起我的双手，看了好一会儿，声音里充满了伤感：“这是一双多么修
长多么美丽的手啊，她应该属于钢琴啊，相信老师，老师真的费心去做了，可是老
师却没有这个能力帮你实现你的梦想。”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我感到了绝望。那年我才16岁，却体味到绝望的痛苦。
不仅痛，而且还有一种窒息，压得我透不过气来。于是我拚命哭，哭得一踏胡涂，
老师忍不住把我拉到他怀里，拍拍我的头：“哭吧，哭吧，好好哭一场，哭完就会
没事了。”

    如果我是为了一次失恋哭成这样，很多人都会理解我当时的心情。但为了钢琴
哭成这样，能理解的人恐怕就不多了。但我当时就象失恋一般痛苦。虽然我那时还
不知道爱情为何物。

    3

    不幸的的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世界本是单纯的，人们常常把它想的很复杂，于是它就变得复杂了。

    我一生都非常庆幸遇到象李老师这样的师长，他能真正了解学生，也能理解学
生，并且愿意伸出援助之手。

    正当我哭得一踏胡涂的时候，有个人闯了进来。是三年级毕业班的英语老师何
老师，她曾带出过很多的名牌大学生，在学校有很高的资历。我不知道她为了什么
原因来找李老师，等我发现她时，她正愣在门口，呆呆的看着我们。那时我还靠在
老师的怀里，脸上泪痕满面。我们三个人都停住了，李老师象突然被针刺了一下似
的，连忙反应过来。他急速推开我，张口说了一句：“何老师……”

    话音落的时候，人已经走远了。我那时毕竟还小，还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李老师则显得很茫然，然后低声叫我早点回宿舍。

    在我的心情仍然感到悲痛时，有一天我被校长请到了他的办公室。距离那天恰
好是第三天。我进去时，发现李老师已经在那儿了，表情很愤慨。脸上微微有点发
红。校长挥了挥手，李老师就闷着头走出去了。

    校长是一个接近六十岁的老者，姓穆，穆桂英的穆。他说话很风趣，又平易近
人。星期一早上全校师生的例会，我很喜欢听他讲话。我一直觉得他是一个充满智
慧的老师与学者。

    那天穆校长看起来很严肃，我也不由的显得紧张起来。穆校长简单的问了我一
些学习情况和生活情况。他好象比较了解我，甚至连我最近的考试成绩都知道。然
后他又说：“你一向表现很好，听老师的话，学习又认真，非常遵守学校的规章制
度，是一个好学生。”  听到这我很高兴地点了点头。“如果你在学习上，或者生
活上有什么困难，你可以直接来找我。知道吗？”  我又重重的点了点头。“在学
校有没有人欺负你，同学或者- 老师？”  他说这话的时候显得有点吃力。他这话
让我有点莫名其妙，我马上回答说：没有。  “能告诉我那天你为什么在李老师房
间哭得那么凶吗？”  穆校长站起身来走到我跟旁。我开始隐约感觉有点不对劲，
我简单说了一下当时的情形，包括我想跟音乐老师学钢琴的事。穆校长面有犹豫，
又问：“你现在是高中生了，主要目的是考大学，钢琴只是你的一种兴趣，以后上
了大学或参加工作也可以学，对不对？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在李老师怀里哭呢？” 
我愣住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那时我根本就没有意识，我只是想发泄自己的情
绪，其他的什么都没想。“别怕，有什么事你尽管说出来，穆校长会替你作主的。”
我本是一个不善于表达，甚至有点内向的女生。我没办法对他说出当时的感受。我
只能闭口不谈，低着头看地板。穆校长等了一会儿，见我没出声，叹了一口气就让
我出去了。

    过了不久，学校开始风传我与李老师的师生恋情。走到哪里都有人在后面指指
点点，亲近的女同学也开始有意疏远我。那时已经高一上半期后半部分，深冬已经
来临了。天空中常常刮着猛烈的寒风，让人感觉从心里底冷。晚上一个人睡在床上，
常常睡到天亮，被子都没有暖和。

    那时候，不象现在这样开明。无论社会学校，还是老师同学对这种事情都非常
地忌讳。

    而且我所就读的学校是在内地一个闭塞的县级中学。我刚进这个学校，在开学
的第一次例会上，教导主任就当众宣布开除两个升入高三的学生，因为他们俩竟然
在学校里谈恋爱。

    我想，现在中国的中学校园里，再也不会出现因谈恋爱而被开除的学生了。可
是在当时，这种事情的惩处却是象法律一样严厉与无情。尽管我同李老师之间什么
都没有发生，可是所有人都相信这就是一场师生恋。我们俩就这样被所有人在心中
定了罪，就等着宣判了。

    没过多久，开始放寒假了。在这里我要感谢一个人，那就是我的班主任老师雷
老师。她是一个将近三十岁的女老师，心地特别善良。她在我的期终手册及给家长
的信中都没有提到任何关于这件事情的话。而且还称赞我是一名优秀的学生。尽管
我期末考试分数并不高。

    我过了一个非常平静的假期，相对于学校来讲，我觉得有生活在天堂的感觉。
父母对我还是那么好，我在他们心中依然那么优秀。

    开学的时间终于来了，我突然感到害怕。害怕见学校里的老师与同学，害怕学
校里那种压抑的气氛，害怕别人在我的背后指指点点，更害怕校领导在例会上宣布
开除我的处分。

    所幸我最但心的事情没有发生。但我依然狐独的活着。没有老师的关心，没有
同学的问候。我被排除在任何团体活动之外。

    高一下半期，李老师已经不再担任我们班的语文老师。但我要得到他的消息并
不难，因为他同我一样早就被人所熟悉。他的一举一动都成为学校师生谈论的焦点。
新学期开始没关久就听说他有女朋友了，然后又听说是英语老师何老师的侄女。那
女的长得一张柿子脸，挺难看的。又过了一段时间，听说他们订婚了。再后来听说
他去省城进修学习去了。

    也许同学们有意在我面前讲这些新闻，就是想看看我的反应吧。

    我表现得非常平静，现在已经很少有事情能让我关注了。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
去了，只是我觉得过得好慢。就在这时我家里出事了。父亲突然得了肾结石，住进
了医院。这样一来，本来就精打细算的家，变得更加拮据。我常常一个人坐在操场
旁边沉思，感觉春天与夏天的轮流交替；或者久久地盯着天边渐落的太阳，感觉人
类生命的渺小与卑微。

    周围同学的欢笑声，喧哗声，嬉戏声，我视若罔闻。

    我变得越来越沉默了。没有人问候我，也没有人关心我。我开始感觉自己好象
被关在监狱，接受惩罚。这种惩罚的痛苦并不亚于我被学校开除，甚至于在心里伤
得更深。我开始变得讨厌这个学校，讨厌这里的老师和同学。

    一个月后的一次周末，我回了一趟家，拿生活费。父亲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月，
回到家还得修养一段日子，家里已经没有多余的钱。母亲是从邻居那里借来50元钱
给我。我从母亲手里接过钱的一瞬间，突然感到很凄凉。我告诉家人，我想明年缀
学，出去找事做。

    父母亲坚决不同意。说这只是暂时的情况，等父亲身体好些这样的日子就挺过
去了。再怎么说也得读完高中。我沉默不语，也许我当时说出这句话只是一种冲动，
但话一出口后我变得很坚决了。

    虽然父母极不愿意这样做，但当时家境如此，而我又那么坚决。一个月后父亲
给我写来一封信，终于表示认可了。这时离放暑假只有一个月的时间。我没敢要父
亲来学校办理退学手续，我一个人向班主任雷老师提出申请，并请她允许我自己单
独办理，连同父亲的信件给她看了。雷老师长叹一声，忍不住把我抱在怀里说：  
“你一定要考虑清楚。以后你一个人的路还很长啊，你有这个心理准备吗？”我重
重的点了点头，说：“想清楚了，我在学校过得并不好，我想离开这个环境。”  
“你现在还小……”雷老师没说下去，  我没吭声。但是我知道，在她这个班出了
我这样的一个学生，她其实内心也挺难过的。雷老师最后又帮了我，学校竟然同意
了我的申请，没有坚持要家长来学校一趟。

    同时也没有其他的老师及领导来找我谈话或挽留我。或许学校觉得这种结局是
最好的解决方法吧。

    从这学期一开始到现在，我都没有再见到李老师。

    退学申请办好的时候，也接近暑假假期。只是我比其他同学早走了几天而已。
真正离开校园的时候，心里莫名涌出一种悲壮，也有些许留念。没有同学来帮我送
行，只有雷老师抽空来嘱咐了我几句。

    收拾完行李，走出宿舍门，天空阴沉沉的，没有一丝阳光，似乎要下雨了。

    女生宿舍离学校校门有一段距离，那天我并没有走多久，就到了校门口。在抬
脚迈出校门口的那一刹那，我停住了。我忽然感到害怕了，前面等着我的又是一条
什么样的路，我不知道。我因为自己的这种茫然与无知，而感到胆怯与恐惧。

    我回过头来看了看这个校园，它看起来依如我一年前刚来的时候一样，绿树葱
葱，安静详和。这里曾培育出无数个大学生。啊，一年前的我又是什么样子呢……

    突然我的心象被什么蛰了一下，痛得心口直发疼，接着这痛楚又渐渐扩散，到
达我的全身及至手指，深入我的肌肉及至骨髓。这种痛真是让我感到太难受了，我
连忙转过身，但是泪水还是抑不住的流了出来。

    当我再次抬脚走出校门的时候，天空飘起了小雨……

                                 （完）

                                             二000 二年元旦

                                              写于广州员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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