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畔柳

                              作者：秦政

    当年住城市，难得一见柳。公园是有几株，长在热闹扬中，早蔫得没了柳的风
姿风韵。
    柳，绝对应当生活在清静的地方。
    十年前，移家郊野。居处附近，一条小河，河边竟然有柳。遥想当初，不知是
谁，慧心一动，沿河插了柳。我来时，已树大成荫，凝一脉葱茏绿意。偕着流水，
酿出了一种脱俗的美。我死死认定，单为了这河这柳，也应该迁居此地。河边真该
有柳；柳真该长在河边。无柳，河就没了风景；无河，柳就没了依傍。河与柳结合，
才能上画图，入诗词，才有了达于极致的和谐。
    柳荫下，一条小径，斗折蛇行，隐隐显显，穿于野草丛中。满径风声、水声、
鸟声、虫声。诸声皆为天籁，响在一起，便融成一个“幽”字。这里，最宜于情人
幽会，儿女情长，哪有柳丝长。但时下的情人们，已不喜欢幽会，刚一相爱，便对
对双双到热闹的场所宣泄去了。亦宜于忙人休息，野兴悠悠，会消解多日劳烦。但
忙人少有闲暇，更无野兴，日复一日，为生计或事业，耗尽身力心力。还宜于诗人，
已没有这种习惯，只愿枯坐书斋，扎断数茎须，或去到大街上、酒吧里，追逐时代
新潮……城市的各色人等，似乎都忘记了地球上还有个大自然。这里，便很少有迹
人声。一派烟景，年年月月，空对丽日蓝天。
    我这个人，不系念仕途升迁，不妄求腰缠万贯，但工作尚顺遂，衣食可温饱，
散散淡淡中，过的是不紧不慢的日子，操的是有忙有闲的营生。于是，那河边的柳
径，便只能属于我了。没有争，没人拖，没花一分钱，独占一份自然。
    写作倦了，心里烦了，院门一关，绕一个辘轳把形的弯儿，便到了河边，便上
了柳径。走得很慢，脚步轻轻，生怕打断了鸟声、虫声，干扰了风声、水声。柳丝
依依，从鬓边，从肩头，从胸前，摩挲而过，如伊人的手，切切地拂去慵懒和浮躁，
又如一把细眼儿筛子，溜溜地筛掉了身上的尘染，心上便了无负担。看河河可亲，
看柳柳可爱。看伸向水面的柳枝儿，像是一根根垂钓的线，不钓鱼虾，不钓名利，
钓的是永恒的平和、安详。柳丝绵绵，密密地织一道帏幕，经线上织的是枝儿的悠
长，纬线上织的是叶儿的润泽，经经纬纬，织满了可人的脉脉温情。柳下的曲径，
便情绪化了，文学化了，一踏上，便会想起：“昔我往矣，杨柳依依”，想起“池
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想起“客舍青青柳色新”、“太液芙蓉未映柳”，想起
“杨柳岸晓风残月”、“柳荫直烟里丝丝弄碧”……哦，却原来，一部中国诗歌史，
几乎每一页上，都插有文人墨客折下的柳枝。孙犁先生在《如云集》中断定：“柳
树是一种梦幻的树。”真格的，它弯弯的干，袅袅的枝，细细的叶，虚虚实实地交
汇一起，便使柳林形成了飘飘忽忽，缭缭绕绕，如云如烟，如梦如幻的意境。这意
境，足以启人情思，引人遐想，让寸心变作鸟儿，飞向那美美妙妙的地方，衔回来
甜甜的或是酸酸的，淡淡的却是长长的滋味。品咂那滋味是一种享受……
    岁月蹭蹬，年化虚掷，倏忽老之将至，我已很少有梦；即便偶尔入梦，梦境也
寂寥，苍凉，苦涩，不复有旖旎，缠绵，浪漫。但我还是常去柳径上走，不是为了
重温旧梦，不是为了想入非非，而是为了寻求生命的乐趣。世上处处有乐趣，官场、
商场、情场、舞场、赌场，皆充满乐趣。那是紧紧张张、热热闹闹的乐趣，很多人
正汲汲追逐，追逐得十分投入。比起来，我的乐趣最单调，平淡，可也最丰富，最
悠远；水长流，柳长青，人长青，便寻不完，求不尽；野景盎然，我心怡然，舒舒
坦坦地继续人生长旅。
    哦，我的河畔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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