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场　巴格达。沙赫府邸一室

　　　[ 巴哈维尼和苏莱曼上。

　　巴哈维尼　　　　　 ( 诗)　仔细审视这凡尘，
　　　　　　　　　　　 ——莫非一切皆空？
　　　　　　　　　　　 映入眼帘的，
　　　　　　　　　　　 ——全都不如意。

　　　　　　　　　　　 永恒的饮料，快喝吧，
　　　　　　　　　　　 喝这尘世荣华的泉源——
　　　　　　　　　　　 美酒将如烈火般地燃烧，
　　　　　　　　　　　 它是治愈我悲伤的生命之灵①。
　　　　　唉——

① 出自伽亚谟的《四行诗》。

　　苏莱曼　　耀眼的太阳已经沉睡，底格里斯河默默流淌。我的孩子，为什么你
依然愁眉不展？为什么你在唉声叹气，面带忧伤？你是一名武士，更是一名健壮的
男子汉。如果参加战争，遭遇困难和强敌，应该沉着冷静，振作精神，显示出傲视
一切的英雄气概，昂首沙场，笑迎死亡，这才是一名武士所应具有的风彩。象你今
天这副样子，又怎能做到这一点？

　　巴哈维尼　　父亲——请允许我继续这样称呼您。因为几十年来是您将我抚养，
您的教诲也使我受益匪浅，我感谢您对我的特殊关怀。然而，时局动荡，民怨高涨，
在我面前是日益迫近的战争危险。看看现在的巴格达吧，政局不稳，宗派分立，天
灾不断，民不聊生。此时此刻我又怎能舒展眉头，振作精神呢？

　　苏莱曼　　巴哈维尼，你不要多虑，即使蒙古人挑起战争也并不可怕，我会迅
速挫败他们的进攻。

　　巴哈维尼　　可我们需要的不是战争。

　　苏莱曼　　你的话让我异常惊奇，巴哈维尼。我不得不语重心长，把你的人生
道理指明。你要记住，我的孩子，当你仰望浩瀚的星空，吉祥的天象会告诉你——
我们需要战争。战争使我们赢得权力；战争使我们获得财富；战争锻炼我们的意志；
战争展示我们的才华；战争还使我们古老的家族得以兴盛。从艰难的过去走向辉煌
的未来，我们能够赖以存在的永远是战争。

　　巴哈维尼　　父亲，您年轻的心让我由衷地感到钦佩。但是幸运的天平并不由
您来操纵，命运之神不会永远向你展开笑脸。在残酷的战争面前，您不会永远是常
胜将军。哪怕偶尔的一次失误也会使您失去手中掌握的一切。您会因此丢掉权力；
您会因此失去财富；您会因此丧失生活的信心；您还会因此而声名扫地。更重要的
是，百姓遭殃，黎民涂炭，文化衰亡，国家分裂。如此下去，您又如何发展呢？

　　苏莱曼　　作为一名军人，在战争中就应该具有必胜的信心。你是一名武士竟
如此惧怕战争，如果你的父王听到你现在说的话，他会感到十分羞愧的。

　　巴哈维尼　　幸好他早已不在人世了。



　　苏莱曼　　但是他的英名却能长留人间。为了使他的家族得以复兴，为了使扎
兰丁的业绩得以光大，巴哈维尼，作为你的养父我要对你负起重大责任，我将帮助
你达到这一目的。现在，你要认真倾听我的教诲。

　　巴哈维尼　　我在听，父亲。

　　苏莱曼　　你读过《卡布斯纳美》①吗？

① 波斯中世纪的一部散文名著，作者是昂苏尔·玛阿里。

　　巴哈维尼　　读过，父亲。

　　苏莱曼　　那你当然知道如何侍奉君王啦？卡布斯说得很有道理：如果你想得
到君王的恩宠；如果你想在官场上登峰造极，你就要谨慎克己，完全服从君王的意
志。这样，你的地位才会稳固，官职才会逐级升高，最终成为君王的亲信。所以，
你现在就要巧施手腕，与阿拔斯家族上下都搞好关系，谁得势就倾向于谁，谁有权
就依附于谁。你要向艾哈迈德王子表示亲近，他是哈里发的继承人，未来的国家属
于他。只要让他高兴，他会赋予你极大的权力。到那时，荣誉和财富的取舍将取决
于你自己。这是多年经验的果实，但愿能对你有所启迪。

　　巴哈维尼　　如果他残害人民也要协助他吗？我记得卡布斯说过：如果听任军
队欺压人民，国家便不能昌盛。

　　苏莱曼　　仁慈的哈里发陛下永远爱护他的人民，他只打击叛乱分子。如果你
指的是什叶派之事，那么我要对你说：这有什么要紧？你依附于权威，你手里就掌
握了权力。只要无损于君王的利益就没有人敢指责你的行为。如果乱子闹大了，矛
头也是指向君王的，你无须承担半点责任。也就是说，得势时你分享收获；失势时
你可明哲保身，不损自己半根毫毛。更何况，只要你得到了实惠，管他国家和百姓
出什么问题。

　　巴哈维尼　　我明白了，几十年来您能稳做高位，靠的就是这种方法。

　　苏莱曼　　你很聪明，我的孩子。坦率地说，巴哈维尼，我已衰老，沙赫的职
位早晚要传给后人。由于你不是我的亲生儿子，不能继承沙赫之职，所以我一直考
虑给你安排一个重要职位。现在机会终于来了。蒙古人正伺机进攻巴格达，哈里发
需要扩充军队，这是你得以进身的好机会。只要能招集足够的人马，你就可以做埃
米尔。到那时，军队就是你手中的工具，军队就是你手中的筹码。你可以左右逢源，
随心所欲，真正体会权势给你带来的乐趣。

　　巴哈维尼　　这么说，权势使您充满快乐。是这样吗，父亲？

　　苏莱曼　　不！不要以为拥有了权力就万事大吉了。随之而来的还有傲慢与孤
独、恐惧与担忧。为了保住现有的权势，有时还要忍气吞声。可这有什么呢？谁当
政就听命于谁，这是天经地义之理，只要经常得到君王的宠爱，握在手里的权力才
永远不会失去。

　　巴哈维尼　　看来权势并没有给您带来快乐，只给您带来了穷奢极欲和醉生梦
死。您已经习惯了依靠权势的生活，所以您时时刻刻感到恐惧。您最害怕的就是失
去这些权势，而一旦失去，您将一无所有，就象年老色衰的妓女一样被众人抛弃。
您之所以趋颜附势，忍气吞声，为的就是不至落到这步境地。

　　苏莱曼　　巴哈维尼，你怎么能这样贬辱我，贬辱你的养父——受人尊敬的苏
莱曼沙赫？谁说我将一无所有？我拥有万贯家财；我拥有成群的奴隶；我还掌握着
数不清的军队，众多的王公贵族都是我的朋友。

　　巴哈维尼　　您所拥有的一切都源于您手中的权力。它们不过是山谷中的浮云，
草尖上的晨露，一阵风就能把她们吹得一干二净。只有民心才是真正的财富，只有
正义才拥有真正的力量。麦尔旺二世①为何命丧埃及？哈桑·占比那②为何得到众
人的拥护？正所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苏莱曼　　巴哈维尼，你的想法真是愚蠢，就象是个幼稚的顽童。你不相信手
中握有的权力，却相信那些所谓的民众，甚至是低贱的奴隶。你去看看那些市民、
工匠、农民和商贩，他们都是那样自私自利，目光短浅，他们习惯于在黑色旗帜③
下摇尾乞怜；他们象羊群一样听任强者的摆布。难道你能指望他们帮你获得崇高的
地位，去赢得哈里发的宠幸吗？他们不过是群低贱的群氓，只配踩在你的脚下。我
再说一遍，如果你想获得世间的一切就必须把头抬起来，把眼睛在那些高贵的人身
上，只有依靠他们，你才能青云直上，出人头地。

①伍麦叶王朝最后一任哈里发。公元752年8月5日，在埃及的艾卜绥尔城的一所基督
教堂外被阿拔斯人捕杀。

②盖尔麦兑运动的总传道师，曾参加领导反抗阿拔斯帝国的黑奴起义。而后又在波
斯湾的西岸建立了“盖尔麦兑”共和国。

③阿拔斯王朝的旗帜为黑色。

巴哈维尼　 父亲，您的教诲我已领教。我承认，我不是您所希望的人。我不羡慕权
势，更不贪恋钱财，我只希望做个自在自为的人。我考虑的不是如何搜刮不义之财，
而是如何帮助自己的朋友；我反对暴政，更反对滥杀无辜，不管其有何充足的理由。
亲爱的父亲，我感激您，您为我付出了巨大的努力，特别是为我争取埃米尔的职位。
但是，我的剑绝不为私利而出鞘。我要做的就是全力以赴去保护善良的人民。

　　　　　[ 侍卫上。

　　侍卫　　少爷，一个中国老人给你送来一封信。

　　巴哈维尼　　( 接过信，看罢) 他人呢？

　　侍卫　　还在门外等候。

　　巴哈维尼　　告诉他，我马上就到。

　　侍卫　　是，少爷。

　　　　　　　　　　　　　　　　　　　　　　　　　[ 侍卫下。

　　苏莱曼　　发生了什么事？

　　巴哈维尼　　我要跟随朋友们去开辟新的天地。

　　苏莱曼　　巴哈维尼，我不反对你广交朋友。但是，你必须认清他们的门第，
了解他们的家世背景。我来问你，你还和那位中国医生来往吗？门外送信的人是不
是他派来的？

　　巴哈维尼　　您不必问了，父亲。我说过，我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去做，至于您
怎样看那是您自己的事。现在我不想惹您生气，您不要再谈什么经验啦；也不要强
迫我做我不愿做的事。如果您还希望——希望我称您为父亲的话。

　　苏莱曼　　难道你还不明白吗？巴哈维尼，我这是为你好。

　　巴哈维尼　　对，您是这样认为，但我不这样看。常言道：即使凤凰从此在世
界上绝迹，人们也不愿在猫头鹰的影子下栖息①。我最不愿附庸风雅，巴结权贵，
贪图私利，为虎作伥，做世人唾骂的走狗。您若真的为我好，就不要勉强我。我会
把您的恩情牢记在心的，父亲。即使今后我们永不见面，我也不会忘记您的。——
再见！

①阿拉伯谚语

　　　　　　　　　　　　　　　　　　　　　　　　 [ 下。

　　苏莱曼　　永不见面？这是什么意思？哎，巴哈维尼。——巴哈维尼！你给我
站住！哼，你不听我的话，你会后悔的。——唉！

　　　　　　　　　　　　　　　　　　　　　　　　 [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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