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路，是熟悉而又陌生的，你不记得以前是否来过，而眼前的景象又似曾相识，
就好像是哪一段奇特经历的背景。你极力转动着记忆的陀螺，默默地核对着见到的
每一个细节，希望能够找出曾经有过的印象：阴暗的天空，淫湿的小路，还有路旁
重重叠叠的黑影，这些你都再熟悉不过了。记不清你曾多少次从这里走过，说不明
白你为什么走到这里。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你又是从何而来？你始终不知道。你更
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总是回到这里，是做梦？还是真的遇到了什么鬼怪？现在是什么
时候？这条没有尽头的小路到底通向何方？这样没完没了地走下去，何时才是个终
结？这些问题你都无法回答。有时你很苦恼，这些杂乱的记忆就像是一堆无序的标
签，仿佛随意把它插在什么地方，你的生活记忆就在什么地方；随意把它插在什么
时候，生活的记忆就是什么时候，最后的结论总是让你无可奈何。你好像有些模糊
地记得，自己曾站在光洁的石阶上，正尽情地沐浴着灿烂的阳光，望着那即将攀登
的山峰，你的全身都在无法抑制的兴奋中颤抖着。可这段美好的记忆却像是一片片
被碾碎的镜子一样，再也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形象，那些散乱的碎片只是偶尔折射出
一丝微光，显示着它们的存在。现在，你的全身依然在颤抖着，但这一次不是由于
兴奋，你痛苦的感觉告诉你，这是由于透骨穿心的寒冷造成的。你此时的心中只有
一个念头：迷路了。
　　天，完全地黑了。
　　你还在不停地走着，如同上了发条的机器狗。天与地仿佛被墨汁浸透了一般融
为一体，眼前一片死寂，空气也变得异常沉重，你被压得都喘不过气了。你的心跳
在不断加快，你想停下来，可脚却不听使唤，反而步子越迈越快，最后竟飞跑起来。
黑暗不断地向你挤压过来，使你周围的空间变成了只可容身的隧道。你紧张地瞪大
眼睛注视着前方，你发现自己正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向前疾进，速度极快。你就像一
只脆弱的风筝一样在狂风中飘摇不定，几次险些栽入黑暗之中。你的双手攥满了汗
水，因为你无法把握自己，随时都可能出现不可预料的意外。就在你极力挣扎着要
挣脱黑暗的压迫时，透过污浊的雾气，你突然看到在远处闪现出一片朦胧的光亮。
顿时，你感到身上猛然又增加了不少的力量，便加快了前进的速度。你不停跑呀跑，
亮光就是你的目标。奇怪的是，虽然你不停地奔跑，那片亮光不但不向你靠近，反
而越来越离你远去，而且你感觉自己迈出的每一步都是那样吃力，你下意识地看了
看脚下，你吃惊地发现，你正跋涉在湿气蒸腾的沼泽之中。你在往下陷，你慌忙地
蹬了蹬双脚，好使自己不至于深陷其中，可是晚了，你已被牢牢地吸住了，动弹不
得。你使劲摇摆着身子，想尽快摆脱，可是没有用。你绝望地仰望天空，你越发感
到吃惊。透过微明的薄雾，你看见在酱紫色的天空上翻滚着令人眩目的巨浪，暗黑
色的浊流横扫一切，铺天盖地直压下来；这时，大地也在不停地旋转移动，就如同
大海上出现的巨型旋流，你被裹挟其间，无所依靠。一阵阵闷雷在远处响过，你的
视野也开始变得清晰起来，可你能看到的却是你不愿看到的，因为你分明看见了，
在一片黑暗的背景上，一个暗红色的巨大星球从地平线上缓缓地升起，在它广阔的
表面上是狂飙四起的红色海洋。只见它庞大的身躯正逐渐占据整个黑暗的天空，使
高远的星空变成了低矮的房顶。它还在不断地运动着，而且正向地面压将下来，仿
佛伸手就能摸到它一样。低沉的轰鸣声持续地在天边响起，而且越来越响，越来越
近。巨大的星球如同一个狂暴的巨人，带着横扫一切的力量一步一步地向你靠近，
你睁大了惊恐的眼睛，望着头顶上即将覆盖整个大地的红色海洋，承受着这毁灭性
的打击。你的感觉已被极度的恐惧碾压成了粉末，并被狂暴的疾风吹散，直到彻底
消失。你现在根本无法判定是天地发生了颠倒，还是感知出现了混乱，你曾自认为
清醒的眼睛分明看到了世界末日的景象。你的感知在现实与理性之间的矛盾中彻底
崩溃了，剧烈跳动的心受到一阵阵不可名状的刺痛。随着响彻天宇的轰鸣声一阵紧
似一阵，怒涛翻滚的黑浪终于注满了整个天空，把世界——当然也包括你，都毫不
留情地吞没了。
　　你什么也顾不得了，只是紧闭眼睛，屏住呼吸，将身子缩成一团，任凭一股股
沉重的黏液在身上流动、聚集。沉重的黏液将你往下压、往下压。黏液包住了你的
全身，糊住了你双眼、鼻孔、嘴和耳朵，你被困住了，动弹不得，连时间都被凝结
住了。持续得憋闷让你不能忍受，你开始奋力挣扎，一心想冲出这厚厚的黏液，呼
吸一口外面的空气，可是没有用。你的双腿被一股力量拖住，使你身体一直向下滑，
直至滑入一股急流之中，急流形成了一个旋涡，你的身体在旋涡中飞速地旋转着、
翻滚着。突然，你被旋涡中的急流抛起来向外飞去，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你赶紧大
口大口地喘着气，极力调整着身体的姿态。你的身体还在随波逐流，你没有睁开双
眼，尽管身体一直在向前飞速滑动着。你感觉到一道道铁门在你面前打开，随着你
的通过又徐徐关闭。轰隆隆的声响震得你耳鼓生疼，震得你眼皮发沉，全身瘫软。
周围依旧被黑暗笼罩着，你根本无法确知自己身在何处。虽然你很想知道自己现在
的处境如何，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放弃了睁开眼睛的努力。你不知在等待什么，直
到记忆开始模糊，变成一团团飘动的飞絮，不停地飞呀飞。终于，你的记忆的大门
慢慢地关闭了，关的很紧，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在这以后你就什么都不知道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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