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你并没有沉睡，只停留在朦朦胧胧的昏迷状态。你觉得自己很累很累，身体的
所有部位都不听使唤了。你彻底放松了身体，享受着温暖与柔情。三只老鼠一直在
忙碌着，你的身下是柔软的茅草，身边是各种清香的食物，虽然是生的，但吃起来
都很好吃，再说，老鼠也不需要吃熟食的。
　　朦胧中，听到一阵噼里啪啦的篝火燃烧的声音，你睁开眼一看，见身边已经燃
起了一堆篝火，刚才的一阵燥热让你出了一身的虚汗，你感到身上轻松一些。你看
着燃烧的篝火心里一阵温暖，干柴燃烧的声音为寂静的洞穴增加了几分和谐的气氛。
——老鼠也能使用火了？你突然注意到这一独特的现象，你精神一振，你开始对三
只老鼠产生了兴趣。你记得历史课本上讲过，人类发现并使用了火，在火的作用下
创造了文明。这些老鼠在使用火，这说明它们也和人类一样在走向文明。你的理智
在接近这些动物，你的感情却一再警告自己：我讨厌老鼠，我是人，我绝不能和它
们搞在一起，否则自己永无出头之日。
　　“嗨！你好多了。”
　　突然你听到你熟悉的问候，你抬头一看，原来是那个长着粉红鼻子的小老鼠。
你疑惑地四处张望，没有发现有人在身边，只有那个小老鼠。
　　“认识一下吧，我叫红妹。”
　　你一下子被闹蒙了，这话分明是这只小老鼠说出来的。难道我一变成老鼠就能
听懂它们说的话吗？这时的你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既对能够听懂老鼠的话感到
欣慰，又对自己竟沦为自己讨厌的动物而悲哀。
　　“你真美。”
　　这个自称是红妹的小老鼠一边帮你理了理头上的毛发，一边羡慕地说。可你对
它的赞美并不上心。心想：我本来就很美吗。你不打听打听，凡是见过我的人，在
谁的眼神中找不到一个骄傲的秋蝉？那时我是多么的风光。可现在我都变成丑陋的
老鼠了，你却跟我说什么美不美的，讨厌。心里虽这么想，可嘴里还是顺口应和道：

　　“是吗？”
　　“真的。你看你身上的毛发多光滑，背上还有漂亮的花纹。本来你的双手也很
美，可惜都让你撕咬烂了。你怎么能这样呢？你干吗要毁掉自己最美好的东西呢？
要知道你比我们要好看多了，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羡慕你吧？你简直让我着迷。你瞧，
你的尾巴有多美，长长的毛，还印着两条漂亮的条纹，而且还向上翘着。”
　　一说到尾巴，你的脸腾地就热了。你觉得自己不应该长尾巴的，这条尾巴的出
现让你感到耻辱，可当红妹夸赞你的尾巴时，你也好奇地看了一眼。的确，毛茸茸
的尾巴向上翘着并打着弯儿，很漂亮，像只小松鼠的尾巴。看到这里，你心里似乎
多少有些宽慰，自己并没有变成人人讨厌的灰耗子，而是一只美丽的小松鼠。你畅
快地吐口气，身上立刻轻松了许多。
　　“你叫什么？”红妹打量着你问。
　　“我叫秋蝉。”你轻松地回答。
　　“秋蝉？怎么叫这个名字呀？”
　　红妹显然不明白“秋蝉”的含义，有些不解地问。
　　“很简单，因为我是人。秋蝉是一个很好听的名字，所以我取这个名字。”你
极认真地说。
　　“你是人？什么叫人呀？人都是你这个模样吗？”
　　红妹肯定没出过门，也没见过人的模样，不然它怎么会说出这样幼稚的话来呢。
你差点儿就说出来：老鼠是最遭人恨的。可一想到自己的处境，又把冲到嘴边的话
咽了下去。
　　“你叫什么？”
　　为了不至于尴尬，你又开了话头儿，其实你已经知道它叫红妹，只是随口一问
而已。


　　“我叫红妹呀。”
　　“为什么叫红妹？”
　　红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说：“就是因为我的鼻子呀。”说完自己也笑了起来。
你跟着笑了笑。
　　“你知道我最大的心愿是什么们吗？”你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看的出
来，你真的把红妹当成一个谈话的伙伴了。
　　“是什么？”红妹饶有兴趣地问了一句。
　　“我要变成人，我要恢复人的形态，恢复自己做人的尊严。”
　　红妹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忽然它郑重其是地问道：
　　“你知道我最大心愿是什么吗？”
　　“你说吧，是什么？”你饶有兴趣地问。
　　“我最大的心愿是变只猫。”
　　“变成猫？”你完全被搞糊涂了，你一时想不通这小老鼠是怎么想的，不会和
自己一样，它以前是猫吧。它说变成猫，老鼠能变成猫吗？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
耳朵。你以前从未听说过老鼠能变成猫这种事，倒是听老人说过老鼠偷盐吃变成蝙
蝠的故事，现在你还真想知道老鼠是怎么变成猫的，你好像壮起胆子，大有亲身一
试的样子。
　　“怎么变呀？”你急忙问了一句。
　　“就这么变呗”红妹用手比画了一下，好像如此重大的事情简单的就像变魔术
一样轻松，你不禁对红妹的幽默感到有趣。可你却发现红妹似乎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脸上现出一付天真无邪的样子，仿佛这种事随时都可能发生。你开始困惑了。
　　“所有的老鼠都想变成猫，这没什么新鲜的。”
　　红妹极其认真地说。看着它那充满稚气的神态你差点儿笑出声来，可你还是忍
住了。
　　“为什么？为什么不愿当老鼠，非要变成猫呢？”
　　“为了不再受歧视，不再受压迫，不再受威胁，能过平安快乐的日子。”
　　红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放着光，一副真诚、执著、向往美好理想的庄严神
态。你忍不住心中窃笑。心想：这话就好像是几百年前农民起义军们常说的，有意
思的是，恐怕天下的农民没有一个喜欢老鼠的。
　　“红妹，你想过自己怎么变成猫吗？”
　　你想让这有趣的谈话继续下去，你显然是故意逗红妹。红妹可没认为你在逗它，
而是极其认真地回答你。
　　“想过，我可以找一个最厉害的猫……”
　　你想着它一定会说：我把它杀了，然后如何如何。虽然你觉得这想法既天真又
可笑，但就红妹来说，你还是很欣赏它的想法的，起码还不算墨守成规。可红妹的
回答却大大出乎你的预料。
　　“等我找到最厉害的猫后，我就嫁给它。”
　　“你说什么？嫁给它？你——一个老鼠，嫁给一只最厉害的猫？”
　　你真不敢想象，红妹竟说出这样的话。荒唐！胡闹！你奇怪红妹怎么会有这样
的怪异念头，忙问道：
　　“它不会把你给吃了？”
　　“不会。”红妹满脸自信地说：“它干吗要吃我呢？”
　　干吗吃你？它干吗不吃你呢？难道你不知道猫是你的天敌吗？你觉得红妹太幼
稚、太天真、太愚蠢。嗨，谁让它是只没见过世面小老鼠呢，俗话说：鼠目寸光吗，
看来这话一点儿不假。红妹没有在乎你的疑问，而是继续谈它的美好设想。
　　“一旦我嫁给一只猫，我会想办法弄好些好吃的东西供养它，等它吃饱了，自
然不会伤害我了。等我们有了孩子……”
　　你“啊？”了一声，差点儿笑出声来。红妹还真敢想，竟然设想着给猫生孩子，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滑稽的事情吗？再看红妹的表情，你又笑不出来，从它认真的样
子看，你觉得这事可能会是真的。书上不是说，人是由猿变成的吗？既然猿能变成
人，那么老鼠变成猫也就不应感到奇怪了。
　　红妹接着说道：“等我们有了孩子，我们的孩子就会有人供养了。可以天天晒
太阳，可以玩儿游戏，可以像其他，猫一样成为人们爱怜的宠物。”
　　你听到这里，心中一动。你真心可怜起这只乖巧的小老鼠了，你真不忍心给它
美妙的梦想泼冷水，可你又不忍心让它被这种愚蠢的念头害了，你忍不住问了句：

　　“即使你变成了猫，也不见得就能成为宠物呀。能成为宠物得猫终归只是一部
分，有许多猫无人供养，只能流落街头或是流窜田野，有得连顿饱饭都混不上，又
何谈供养呢？”
　　“放心，只要成了猫，就是要饭也能顿顿吃肉。”红妹似乎很坚信这一点，眼
睛里放着光，好像它现在已经变成猫了一样。
　　“顿顿吃肉？吃什么肉呀？”你纳闷地问。
　　“吃鱼呀，或者吃活物。反正猫吃什么我就能吃什么。”
　　猫吃鱼这你知道，这是一般的常识，人们都理解。可吃活物你就不清楚了，总
不至于吃老鼠自己吧？可猫除了吃老鼠，还有什么活物供其选择呢？你不禁好奇想
知道个究竟。
　　“吃什么活物呀？”
　　“老鼠肉呀，猫还吃什么活物？只要有老鼠在，不愁没有肉吃。我们这里老鼠
有的是，太多了，就是坐着吃也够吃几辈子的。”
　　你完全被闹糊涂了，这是什么道理呀？你一时不明白这是什么逻辑。这里的老
鼠怎么回事？为什么不想着抱成团、壮大自己的力量去创造自己的生存空间，为何
老想着变成猫去残害自己的同类呢？到底是怎么回事？是饿昏了头，还是吃凑了药？
是不是因为老鼠太多的缘故？人多了不就经常互相残害互相争斗吗，也许老鼠也不
例外吧？想到这，你又随意地问了一句：
　　“难道你不是老鼠吗？”
　　红妹听到这句话，低下了头，无限惋惜地说：“可惜我不是猫。”红妹见你大
惑不解的样子，轻轻地对你说：“我们这里的老鼠都这么想。真的，我不骗你。我
也是常听大家这么说，所以，有时想想活着真没意思。——唉！”
　　红妹深深地哀叹了一声，你听得出其中得分量有多重，你也随之叹了口气。你
已经明白红妹说话的意思，看来老鼠是生活在动物世界最底层的动物，命运对它们
来说未免太不公平。它们不但要受到天敌的威胁，还同时受到同类的攻击和迫害。
唉，这都是命运。想到这儿你又联系到自己，命运对自己也是如此，自己和这些老
鼠一样值得可怜。
　　这时的你已经自觉不自觉地把自己归入了老鼠的行列，你开始从它们整体的角
度考虑问题了，你开始明白老鼠的生活也上这样艰难的。
　　就在你正想着带劲儿时，忽然你被一阵骚动惊醒了。你这才知道，刚才那段奇
异的经历原来竟是南柯一梦。你手依然十分疼痛，动不得。你只能看着三只老鼠忙
着搬东西，好像是食物什么的。你忽然想到自己也该为自己准备些食物了，不然你
会被饿死的。你现在首先想到的是活下去，不管以什么方式，反正自己现在已经是
老鼠了，还有什么可怕的呢，那就以老鼠的身份活下去。显然，你开始认可自己的
老鼠身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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