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香
他是个很乖的孩子。
有时候我想，如果有一天他拿起尖刀刺向我心脏的时候是不是也会带着像现在
一样可爱透明的笑容。
他喜欢在我的怀里入睡，表现得很乖很乖，让你不忍心去责备，于是他就靠着
我的肩膀，嘴角挂着透明的笑，沉沉睡去。
没有一个天使有他的睡颜，那些浓郁的睫毛遮住他的贪睡，蜷曲着，像是一轮
黑色的月牙，给脸部带来淡淡的阴影。头发细致柔软，浅浅的黑色，象丝绸一样贴
在我的头颈里。
我最喜欢他的嘴唇，那是玫瑰花蕊，散发着迷人的芳香。
我有抽烟的习惯。每次我都到阳台上，一个人静静地抽。娃娃是脆弱的，是不
能受任何伤害的。
而我的确不是一个尽职的母亲。
我数着晚上服用安眠药的数量，越数到后头就越害怕，药片数量在一片片的增
加，让我感到很恐慌又麻木，因为我又不能离开它们的束缚。
我越来越不能逃避，每当他用那双黑黑亮亮的眼睛看我时，我都要惊慌的躲开，
我不能再忍受那样的目光。
他黑黑的眼睛发出的光，那是对我的惩罚。
我不知道我们算不算作是恋人，因为有一堵墙永远横在我和她之间，好像永远
不能逾越。我一直在寻找我爱她的理由。我想我之所以那么爱她完全是因为她的眼
睛和她黑色如漆的长发。
乌 黑的眼睛是她苍白的脸上唯一的亮光，我因为那道亮光而不能自拔。与
之对称的黑色的秀发，是散发清香的源泉，完全是一个与世隔绝的精灵，它俯身在
她的身上，把她带入灵境。
可我却不能想象我们的未来，那是永远的黑色暗夜，黎明也不会光顾，如同她
眼睛里的那些黑色的部分。
我们是带着浓郁香味，在黑暗里绽放的美丽白色花朵。
我称她为明日香。我说，我们明天一定可以在黑暗里绽放浓郁的芳香。
明日香越来越美丽，可是她的眼睛却不再为了我而放光芒。
他在证卷交易所工作，每天和相同的数字打交道。
我特地去看他的那天，天空有令人窒息的蓝，没有云，诡异的像是魔鬼的杰作。
他很英俊，有风的味道，我想这也许是我印象里他黑色的风衣在他有节奏的步
伐里一直向后飞扬有关。
我喜欢所有穿着黑色风衣，神情冷峻又自以为是的男人。他们用冷漠的眼神注
视着远处的风景，很多时候都让我可以莫名的幻想他们的思维。
可当我知道明日香就是为这样一个男人而绽放夺目的光芒时，我的心被隐隐刺
痛。
我开始抽烟。
烟草让我更清醒。
我不需要忘记，而是要更清晰的记忆。
颣说抽烟有很多种理由，有的是因为好奇，像是想知道魔术师奥秘的孩子；有
的是不得不借烟草来缓解自己的烟瘾，像是年老的人正视自己的死亡；有的只是因
为寂寞，想从烟雾中找到乐趣，像是人生如吐出的烟雾般迷茫而不再青春的人。你
呢？你那么拼命的抽烟为了什么？
我盯着他透着淡淡真挚的眼睛笑着不说话。
抽烟需要理由吗？
苍白的烟，不是因为点燃而流泪，只是看着自己燃烧后的灰烬，而虚无缥缈。
玫瑰花瓣到处漂零，他说，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让我有感觉的女孩子。我们可
不可以结婚？
我露出灿烂的阳光，颣，你是一个透明的玻璃容器，也是第一个让我有感觉的
男人，可我不是玫瑰花瓣。其实我们并不相爱，只是寂寞久了需要有个人安慰。
我们做完爱后都筋疲力竭地放在床上。我睁着那双虚无缥缈的眼睛，看着昏暗
的窗外。白色的窗帘随着风起舞，忽上忽下，有点像明日香那条带着飘渺的白色长
裙。
我突然极想念她，想念她眼睛里那些亮亮的光，我不奢求很多，我只希望那些
光芒是为了我而闪烁，为了我而散发，为了我而存在。
是身边的这个男人，是这个男人从我手把她夺走，并张扬的许诺给她带去幸福。
幸福？
幸福是什么？
只有我和明日香才能在黑暗里绽放浓郁香味的白色花朵，只有和明日香在一起
我才可以接近幸福，而对他来说幸福也许只是他施舍给别人的一种权利。
这个骄傲自大的男人，他需要为自己的自大付出一点儿代价。
只是我没想到，我的法庭里，被告席上还站着明日香。
我只是想让明日香知道，这个男人，这个她爱的男人，是不会真的给她带来幸
福的，能给她带来幸福的只有我。
只有我知道，幸福对我和明日香来说有多重要。
荷兰式建筑的咖啡馆，木质的家具，装饰的藤条，落灰的纸花，弥漫在空气里
的音乐和香味，像明日香的眼睛。我在明日香的眼睛里等着她的到来。
她终于来了，苍白的脸，缥缈的长裙，忧郁的眼睛，无光的色彩。
有谁能对所爱的人狠得下心？
“我说过男人总是要欺骗你，你唯一可依靠的只有我。”
我嘴角挂着自嘲地微笑，似乎看见黑暗中我们的白色花朵正在散发浓郁的香味。
她流着泪，珍珠般地往下掉，却又睁着让我心痛的眼睛看着我，带着笑意，竟
让我的心流血。
眼前又出现他的泪水，甚至还清晰的感觉到他的眼泪流过嘴唇时留下的咸咸的
酸涩。
为什么你会出现在我的眼前？他盯着我的眼睛说，我几乎以为这个世界已经不
存在我需要的色彩，可是在我决定要放弃的时候，你为什么要出现？
他突然紧紧地拥抱我，抽出身体里所有的气力吻我，我觉得我碎了。
在急促的呼吸中，他用略带伤感的声音又说，你为什么要出现在这个没有色彩
的世界里？你为什么从来不让我觉得你是爱我的？你为什么冷漠的让我痛苦？
你知道如果你从来不曾存在，我会有多幸福吗？
他哭了，然后带着咸咸的泪水吻我的嘴唇。
我笑了，心像是被抽干水分的空旷沙漠。
你认识明日香吗？你知道我有多爱她吗？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
道我多爱她，你不知道当她对我说她爱你的时候我的心流了多少血，你不知道我没
了她无法生存。现在，我有权利把她要回去，因为我已经证明我比你更爱她。
我歇斯底里的叫着，任凭他用厌恶的眼神看我。没错，那些在脸颊上流淌的也
许真的是眼泪。可是，游戏已经开始。
我对明日香说，我们的幸福生活就要开始了。
刺向空中的血液像是盛开的玫瑰花，妖艳的迷惑人的眼睛。我被这景象迷醉，
明日香笑着说，我有了一个孩子，是颣的，我不想让他没有爸爸。
在明日香自杀未遂的第二个礼拜，婚礼进行了，我穿着伴娘的礼服，替明日香
梳妆。
我说你是我见到的最美丽的新娘。她笑着说谢谢，没有温度，冷得让我从心底
里发寒。
礼堂里到处是欢笑，我看见颣盯着我的眼睛，我走近他说新娘已经都准备好了，
婚宴马上可以开始。
我故意忽视他的眼睛，嘴角挂着习惯的笑容。
在亲戚朋友好奇探寻的目光里，他显得狼狈不堪，而我被层层围住，可更我让
心慌的是不见踪影的明日香，她像花朵的香气一样地消失在空中。
我想我和颣是被诅咒了。
三月的最后一天，我来到这家简陋的小镇医院，明日香看到我后露出虚弱的微
笑，她明显消瘦了，眼窝深陷，带着疲惫的眼神注视着来客。
她的头发不再及肩，不再散发香味，不再是个精灵，它们被颓废的打理，参差
不齐。
她一直冒着冷汗。
我们只是简单的说了问候，很快，她被几个戴着白口罩的“天使”推进了手术
室。
在手术室门前，她用那支筋挛的手紧紧抓住我的胳膊，用着全身的力气对我说：
我很痛，痛得想流眼泪。我不知道上帝为什么让我遇见你和颣，如果再有一次，我
会选择做你们的陌生人。静，你知道吗，从那天开始，我就一直在恨你。
我想，我大概要死了，可我不会原谅你，我即将出世的孩子也不会原谅你！
她喘着粗气，终于松开手，带着胜利的微笑看着我一脸的泪水。
门“啪”的一声关上，红色的灯摊开一圈光晕，我的心开始走向远处。
你知道自己当爸爸了吗？
什么？
你知道你有个男孩儿吗？
……
你知道他很健康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好，我告诉你：你有了一个孩子，是个男孩，很健康，很漂亮，眼睛长得像
明日香，黑黑亮亮的，就像会说话。但是他的嘴巴和鼻子像你。
我有必要告诉他，因为他有这个权利。
他依然穿著黑色的风衣，神情冷峻，目光注视前方。可是不再让任何人有幻想。
我始终觉得明日香是自杀的。
她用苍白的嘴唇说，我恨你们，我的孩子是你们的枷锁，他会代替我，让你们
觉得内疚。
说完，她含着笑沉入梦乡。
而她的那双散发独特气质的眼睛，也在我的面前永远地消失。
他渐渐长大，快要到我膝盖处了。
他开始呀呀学语，用流着口水的嘴亲我，极有天分，他的第一个发音竟然是
“妈妈”。
我突然惊醒，是猛然发觉，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如此地与明日香相象，也许
它们就是明日香的眼睛。
我开始感到害怕，害怕直视他透明的眼睛，它们让我想起明日香那苍白没有血
色的脸，她的笑容，她的眼神，她最后说的话。的确，她派来了一个天使，让我无
法逃避自己的罪恶。
她最后说了什么？
她说她恨我们。
……
我和他两人坐在我们第一次做爱的床上，那白色的窗帘依旧在缥缈。
孩子……还好吧？
嗯，很乖，他的眼睛是明日香的。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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