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
作者:黄九百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九日 星期四
我今天还是把她送进了病院,她先是死活不肯的,我和医生劝她好长时间皆无
效,最后,医生问我愿不愿意强行执行住院,我想了想,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医生
怕我和岳母看着伤心,叫我们先下楼。我和岳母便走到医院大门口。
我俩的心都很沉重,谁能舍得她,谁能舍得她啊!但是为了给她治病,也只能
如此了。
过了一会儿,我对岳母说:“你先;回去吧,小庐放学到家无法进门,我去办
理住院手续。”
待我再进去的时候,明霞已经不见了。护士过来递给我一根皮带,这是明霞的。
医生不许病人系皮带,怕她自尽。还有皮手套、零碎钱、家中的钥匙。
我一见这些,鼻子一酸,眼泪刷的下来了。我不知她反抗了没有哭了没有。唉!
真是腌心啊。
我离开医院时,不住地请求两位医生多多地关照她,点着头,恭敬着腰,拜托
又拜托,有很多的话要说,但又都压在喉咙里。
来到孩子的学校,我心里更难受,唉苦孩子,每天和妈妈一起回家,而今天妈
妈却被爸爸送进了医院了。我在学校里等了好长时间,学生们都走完了。
我还不见儿子,我以为儿子已经走了,便骑车追了出去。到家一看,儿子还没
有回来,我又是一阵难受,走进室里,心里觉得空空荡荡。
不一会,儿子回来了,只见他左右张望,问:“爸,妈妈呢?”
我不敢正视他,背过身子说:“你妈住院了。”我怕儿子看见我的表情,我也
怕看见儿子那乌豆似的眼睛。
吃过午饭,儿子上学走了,我走进房里,关上房门坐在床头失声哭了起来,又
怕岳母听见难受,便用手帕使劲捂住嘴,不知过了多久。
下午我去学校上了一堂课,又走银行拿了点钱帮明霞买了点日常用品送去了。
一个护士对我说:“你对象很倔强,午饭再劝也没吃。”
唐医生也说:“我们三个医生也议论你对象厉害脾气,打了针都没睡,一个人
坐了一个上午,钣也没吃,话也没讲。”
在医生办公室里,我呆了一会儿,又去补办上午没有办完的手续,还给她办了
加餐手续,让她想吃什么吃什么。但愿她放开吃下去。
晚上,一进家门,岳母便问我:“明霞怎么样啊?”
我不知怎么的,一下子控制不住感情放声哭了起来,她也哭了。我不忍心让她
伤心,便止住哭,把明霞的情况说得轻淡一些,她听后便唠叨着:“小鬼不听话呀,
要是吃药不就不住院了嘛!”
吃完晚饭,岳母收拾碗筷,我就陪儿子做作业,平时我很少陪他,这次陪他是
把对他母亲的爱也加到他的身上。不一会,岳母也来到竹庐的身边坐下,她一直用
眼睛看着可怜的外孙子,我想,岳母此时的心情也一定和我类似,把对女儿的爱叠
加在小外孙身上。
九点多钟了,我对岳母说:“今晚您和小庐就到大房间里睡,我就在小房间住
吧。”岳母不肯,我还是说服了她。
寒夜啊,怎么这样难熬!!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十日星期五
整个一上午,我心里很沉重,明霞在医院里怎么样呢?早饭吃了吗?她如果不
是被我送去住院。现在一定和我一样在校园里,领受着学生的一句又一句“老师您
好”。唉!我真后悔,为什么暑假不送她去住院,拖到现在,还是……
中午放学到家,我就把明霞换身衣服找出来,装点苹果,牙膏牙刷,三条毛巾,
给她送去,在小商店里,我帮她买双袜子,两袋洗发精,因为她每个周未都要洗澡
的。医生告诉我,明霞昨天晚饭吃了,今日早饭,午饭也吃了,现在正在午睡。我
的心也稍稍平安些。
今天下午放学早,以往,我喜欢和大家在周未聚在一起打打牌,今天我心里惦
念着明霞,心中暗淡如冬季的黄空,什么兴致也没有,一头扎进家里。竹庐还没到
家,只有岳母一人冷清清地坐着,我望她一眼,她的眼角上分明挂着泪水。多可怜
的老人啊!老人她幼年失去父亲,三十几岁失去丈夫,满指望现在能过一个舒心的
晚年,没想到宝贝女儿又得上心理病,抑郁无欢。
又过了好长时间,天色渐暗,竹庐还没有回来, 我忽然怕他一人去医院找妈
妈,便骑车向他学校奔去。
他的教室在四楼,我问从他班出来的一个小学生:“黄竹庐在不在。”
“黄竹庐在楼下大扫除。”小学生告诉我。
我向楼下望了几望,仍不见他,便请一个小女孩下楼找找,不一会,儿子拎着
扫帚汗汗乎乎的上来了。
我问:“扫除结束了吗?”。
他点点头。
“那我们回家吧!”
“老师可能还要上课呢!”
我们就在教室门口站了一会儿,后来我对儿子说:“你去问一问老师吧。”
儿子把扫帚放下,径向办公室走去,转眼又高高兴兴跑出来,“刘老师说今晚
不上课了”。
趁儿子进教室整理书包时,我走进老师办公室,老师们对我很客气,我对老师
们寒喧几句。我还特意找刘老师谈谈:“刘老师,小庐妈妈不在,就拜托你了。”
刘老师说:“放心吧,他妈在与不在,我都一样的,小孩不错。”
我和儿子又一次拜谢了刘老师,便离开办公室。
出校门,儿子掏出一元钱,买了一个塑料小坦克和一张贺卡,路上我想对儿子
说:“你妈生病住院,以后花钱省着点了,但我又一想,儿子刚离开母亲,心里也
不好受,这次教育就勉了吧,再说小孩子又能省下多少呢?
儿子也许是想着明天要见到妈妈了,作业做的很快,我劝他早点睡觉。他也就
上床了,我收拾了一阵子,发现儿子的床上放着他买的那张贺卡,我拿起看,只见
上上面面工工整整的写着:
赠敬爱的妈妈:敬爱的妈妈,你住院了,没有人陪你,我知道你很孤独,但是
你只要快点好,就能快点和我们相聚了,希望你在医院里多吃点,要听医生的嘱咐!
祝您
早日康复 !
您的儿子竹庐
读着儿子的贺卡,我的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下来,多懂事的孩子,妈妈没有白养
你,我看着他熟睡的样子,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他也许正梦见和母亲交谈,母亲
正搂着他吧,亲着他的脸蛋吧。儿子自从生下,长到现在还没有和母亲分离过。儿
子啊!妈妈住院可能要三个月,以后的日子也许更艰难,你能行吗?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十一日星期六
早上,竹庐早早起来,他跑到我床前,推推我说:“爸,起来啊!”
我坐了起来,看着他乌豆似的眼,很觉可爱。我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忽然心里
一酸,他的衣服太脏了,棉袄外套镶的一块白皮就象老母猪的肚皮,孩子两天没有
妈妈就成这样。
吃完早饭,竹庐说:“爸爸,我们去看妈妈”。
“……唔唔。是这样 ,医生说你妈需要静静心,稳定情绪,我们去看她,她
会激动,要回家的,过一个星期去吧!”儿子点点头。
我忽然想起,今天我要去开会,便对岳母说:“我有个会,今天中午饭回不来
了。”
岳母对小庐说:“小庐,你爸走了,家中只剩我们两个人,你想吃什么了?”
竹庐想一想:“吃馄饨”。
是啊,孩子就喜欢吃馄饨,可自从他妈生病至今,家中没吃一次,我是粗心人。
什么事都想不起来。
我赶到开会地点,会场没有一丝开会的痕迹,原来,会议是下午召开。嗨!
给明霞这么一来,我也好像掉魂似的,常做错事。我急忙又往家赶路。
刚到家楼下,迎岳母出来,她说小军一家来了,现有的馄饨不够吃,再去买点
面皮,我说:“我去吧”。
明霞生病以后,小军一直没有来看他这个姐姐,我曾为这生过他的气:这个家
伙,当初姐姐对他那么好,现在姐姐生病,也不来看看,陪她说说话。现在明刚住
院,他不知听谁说的,第一个从乡下赶来看姐姐。我心里好感动,在我最需要亲人
时候,他来了,胜似平时来千趟。他喜欢喝酒,我买了馄饨之后,又为他买了些下
酒好菜,我要比他姐姐在家时更热情地招待他。
下午,小军一家要走了,我一直送他到车站。他一家上车了,我忽而心中一酸,
他此行没有看到姐姐,心中一定很难过吧!
我赶到会场时,会议已开了,一位工作人员递给我一摞荣誉证书,有奖给学生
的,也有奖给我的,这些都是市级的荣誉。往常我会高兴的,现在,我怎么也乐不
起来。
开完会,我又走超市为明霞买一瓶洗发精,因为上次买的两袋只够一次用的。
回到家时,天已黑定,我急忙拎着小军上午送来的香蕉,打算给明霞送去,小庐也
要去,我说:“你不用去,医生不让见的。”
小庐说:“那你把贺卡给妈妈带去吧!”他说完就去拿贺卡。
打开看时,发现贺卡已被小军家的小孩(可能是小神福雨)用钢笔画得乱七八
糟,小庐简直要哭了。
“这是我送给妈妈的。是谁把它搞成这样的?”
“那你明天重买一张吧!”我说。
“不,就这张,妈妈是能看得懂我写的意思的!”
我接下儿子的心愿,便出门了。
医生说今天明霞很好,还和医生打扑克,思路也很不错,估计治好的可能性很
大。我听了。高兴不已,便和医生天南地北地谈了起来。我觉得在这个地方心里好
受许多,好像明霞就在身边。也许人真的有感应传导功能吧,明霞一定用心感应着
我让我得到安慰。
快九点了,我想应该回家了。我把香蕉、洗发精交给医生,小庐的贺卡我想了
想没有掏出来,我怕明霞看了伤心。回到家里,岳母和小庐还在等我吃钣,我很过
意不去,连声说:“你们等我干什么?”
晚饭时,小庐问我:“贺卡给妈妈了吗?”
我不能回答,只是点点头。
岳母问明霞情况,我安慰她说:“医生说她很好,今天还打了牌”。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
没有明霞的夜晚,对我来讲是炼狱,我只是一合眼又醒了,耳畔响着汽车轧着
柏油路发出的烦人的单调声、清洁工人打扫马路发出的嘈杂声、小贩沿街叫卖的古
怪声,夜啊!那样的不安宁……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十二日 星期天
整个一上午,我倍受精神折磨。儿子对母亲浓烈的爱还被我装在口袋里,我还
在瞒着他。儿子的神情比昨天明显好多了,他也许想到了爸爸已把他的贺卡送到妈
妈的手中,妈妈在泪光中读他的心语,妈妈正在喃喃地说:“庐儿真是妈妈的好儿
子,妈妈有这样的儿子真幸福,妈妈一定会照着儿子的话做,早日康复,早日和儿
子团聚”。
我想起昨晚医生说为安全起见明霞的钢发卡被护士没收了,只好披着头发,就
决定去小市场帮她买把木梳子、扎头绳,我要让她在医院里打扮好好的,她是很注
重形象的人。结婚前,我穿着很随便,不讲究打扮;结婚后,她每个细节都要求着
我,使我显得很利落。她自从病重,虽不肯打扮,但还是利利落落的,一般人看不
出她有病,只有我感觉到。
到医院,医生值班室没人,但我昨晚送的东西还在,我心中暗暗的有一种说不
出来的滋味。我等了一会儿,还不见医生来,我估计他们是下病房了,便把梳子、
扎头皮筋放到昨晚送来的包里,又从衣袋里掏出儿子的贺卡,颤抖抖地塞进包里。
我长呼一口气,我为儿子完成了一件大事。我想明霞看到贺卡后一定会大为感
动的,但愿这是她治病的动力,但愿这一张贺卡胜过一千剂良药。爱的力量是无穷
的,愿奇迹在我们这个普普通通的小人物家庭出现。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十三日 星期一
中午放学到家,岳母说:“刚才小庐大姑打电话来说,今天是小庐的生日。”
我心里一阵难过,是啊,前几天,小庐就对他舅奶说过:“过生日了,要吃蛋
糕了。”
他知道是今天,可看到妈妈住院了,就不提过生日的事了。岳母说:“附近我
找遍了,没有卖蛋糕的。”
我说:“我骑车去买”。
明霞虽然不在家,也要让孩子快快乐乐地过生日。
去年竹庐过生日,明霞烧了四个菜,摆上一盘蛋糕,插上五彩蜡烛,快乐的火
光映红了全家人的脸,竹庐在吹蜡烛之前不容作了一段精彩的演讲,表示将来绝不
辜负爸爸、妈妈的期望,努力学习,长大后挣很多很多的钱孝尽爸爸、妈妈。一家
人其乐融融,好不热闹。然而就是一年之间,就变了样子啊!
我想说几句祝愿的话,可刚张口,心里又发起酸来,嗓子一涩,说不下去了,
只好对竹庐说:“吃吧!”
儿子的生日就在沉默中度过了。
晚上,我给明霞送去子换脚的皮鞋,又把昨天想送又忘掉的裤子也带上,出了
家门,天气似乎格外寒冷,几颗星星疏疏落落地洒在天上 ,泛着青光,一弯月牙
儿,斜吊在西天,增添了我心中的伤感,叫我不禁想起“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
乐几家愁”的诗句,古人说的多么好啊!今晚该有多少人家沉浸在欢歌笑语中,又
有多少人家浸泡在涟涟泪水中啊!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十四日星期二
我深深觉得,我家这几天过得太暗淡了,这样下去也许对每个人都不好。
下午我去小市场,想买盘唱小戏磁带,让岳母听一听,冲淡她心中的忧愁。
磁带有不少,但质量不好,声音黄了,我只挑一盘《王妈说媒》。这种小戏带
子农村的老人大多欢听,也许岳母会喜爱。
吃晚饭时, 我打开收录机,放起《王妈说媒》。儿子嚷嚷说一句也听不懂,
但岳母听得忍不住地笑。这是我从明霞住院到现在,第一次见她笑出声音。我也比
较开心,这小戏里的乡音,把我带进童年的回忆,童年的我无忧无虑,多么自在啊!
吃过饭岳母继续听着小戏,我就给唐医生打个电话,询问明霞今天的情况,唐
医生说她今天休息,没上班,我就焦急起来,对岳母说:“我去医院看看”。
出家门时,我听着从家里传出的小戏声,心中很有一想,也许别人觉得,从我
家传出来的声音是多么不协调,但我也不去多想了。. 护士是一个新接班的,看来
对明霞今天的情况也不甚了解,只泛泛地说很好,请放心。不知怎的,我虽然不能
得到更多的信息,但我还是舍不得离开医院,我相信:我每次来医院,明霞在病房
里一定会感应到的,她的心里一定是很好受的,我要再待会儿。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十五日 星期三
好像合着我家不该有欢乐吧!昨晚我离家不久,录音机就绞带不唱了。今天中
午,我捣鼓好长时间也没能把磁带弄出来,只好用刀子割断,唉!乡音也听不成了!
晚上,我开会,很迟才到家,小庐还没有回家。我决定去他学校看看,在开车
库门时,我抬眼看见明霞提着小红桶披着长发回来啦,我心中猛一惊喜,但消纵即
逝。这是西楼洞的邻居,个型和明霞差不多,是啊,明霞她怎么能回来呢?医院病
房有三道铁栅门,护士守卫很严,再说,医院让她出来也一定会通知我的。啊!我
多么想我这一刹那间的错觉变成现实啊!
我来到儿子的学校,只有东边一间教室亮着灯,老师和学生正在排练迎澳门回
归的节目,其余的教室都是黑灯熄火的,我急忙出来往家里打电话,小庐已到家了,
我在电话里责备他一句:“你到家为什么不马上给我打拷机,叫我吊着心乱找”.
小庐到家,我总算放下一头心,我又驱车向另一头牵挂我心的医院奔去。
值班的护士又换一个,她问我是干什么的,我说是徐明霞家属,来看看的。
她说:“ 你暂时还是不见为好,她现在情绪还不稳定,今天还闹着要回家,
她知道你今晚要来,下午就对我:”我家对象今晚来,求你带他来见我,我要和他
回家‘“。
我听了,心里又是一番滋味。她是要强人,从不求人,现在她求护士,可想而
知她现在的心情了,说实在话,我真想立该把她带回家,病不看了,死也死在一起!
理智还是战胜情感,我笑笑对护士说:“我不见她,我不见她,让她一心一意
治疗,直到除根”。
快七点了,护士对我说:“服药时间到了,我现在要去叫病号起床服药,你在
这坐坐吧”。
我也坐不下去,便起身回家。路上正巧遇见主治医生唐医生,我像见了救星似
的,一口气问了有关明霞的几个问题,唐医生说:“你家对象一时一个主意,反正
要回家。我简直要说不过她了,不知她在家时你是怎么对付她的?”
其实,明霞在家并不难付,她每天只是喃喃念道:“ 我觉得我现在没有工作
能力了,不能教书了,误人子弟,下一个下岗肯定是我了,要丢人了,要丢人了”。
我总是说:“你很好,期中考成绩不是很好吗?”
“那是碰巧,那是碰巧”。
接着,她便是静静地看教科书,看一会儿,发一会呆,叹一会气。
和唐医生告别后,我又投身漆黑的夜里。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十六日星期三
我终于病了,笔也拿不动了,想不到刚写七天就……
老天啊!老天你若真的有灵,就让我大病一场,换回明霞的健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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