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票

    自从我考上县城重点中学以后，家里的生活就更加拮据了。父亲说你从小没有
上过学，到我们这一代他就是讨饭也要我们弟兄几个供到高中毕业。眼看着父亲渐
渐驼背的身体和母亲那慢慢变白的头发，我在学校里面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从我家到县城一共有五十多公里的路程。听父亲说以前他们进县城都是走着过
去那时没有公共汽车。到我上高中时县城汽车站往我们乡每天发了两辆班车，那班
车是有五十多个座位的大巴士，车很大，但出奇地破，座位上全部都是木板，没有
什么海绵和皮垫，玻璃窗残缺不全，前面四个车灯，有三个是大窟窿。在我的映象
中最好的地方就是它的喇叭特别响，在街道上行驶能把小贩们吵得纷纷闪躲两旁。
虽然是这样，那时候我们也把它视为珍宝。因为人多车少的缘故，坐车的人都是老
早就从家里出来，到小站买好车票在那里静候车的到来。有时一大早就聚集了一百
多人，等到车来以后，所有的人都蜂拥而上，挤车门的挤车门，钻窗户的钻窗户，
车还没有停稳，车里面的人已经上满了，以至到最后车门都难以关上，没有挤上车
的只能沮丧地坐在那里等下午那一班了。而坐上车的人俨然象一个胜利的英雄似的
在车上自嘲地笑着，有的还很潇洒地向车下的人挥手再见，好象是一次遥远的出行
一样。司机每次都是在这里掉一下头，就可以径直而去了。在这过程中有好多人没
有买票也坐上了车，等到下车时又从窗户跳出逃之夭夭。在那个时候，我总是恨那
些售票员没有尽到自己的责任，是吃闲饭的，也可能是因为班车是公家的吧，与他
的切身利益没有关系。

    那时从我家到县城的车费是一块三毛钱。我在上学的过程中，都是从家里背些
米交到学校伙房换些饭票吃饭，至于菜，一顿饭一毛钱的菜就足够了，一块三毛钱
等于就是我四天的菜钱。虽然我刚出家门到遥远的县城来上学，但让我拿两块六毛
钱回去一趟，那是我万万做不到的，条件好的同学，家里都给他买了自行车，他们
都可以自由地穿梭于家与学校之间，那时候我多么渴望能有一辆自行车，就象我童
年想有一把玩具手枪一样。后来我也经常向我很要好的同学借自行车骑，虽然路不
太好，但我每次回家那兴高彩烈的劲头两个小时就能到家。

    在上完第一学期后，过完春节，我又背着行李出发了，我赶的是下午的一班车，
我想下午可能会人少些，等到了车站，我想我预料错了，那里早已聚集上百人。我
想就凭我这身材瘦小的个头，这次肯定是坐不上车了，但我的脑海里还是在思索着，
等到车来了后，我应该用怎样的巧妙方法登上车，不过我也做了失败的准备。有人
说“车到山前必有路”，我却认为是“车到面前必有路”，当那只用四个轮子在地
上趴着奔跑的庞然大物带着尖锐的叫声飞弛而来的时候，我看见了我的同学，在我
叫他的同时，他也看见了我，那时他已经被他哥哥从窗户里送进了车箱，在他那俩
个膀大腰圆的哥哥的帮助下，我也被用同样的方法送进了汽车里，在上车的那瞬间，
我尝到了有哥哥的幸福和与被宠的滋味。

    车上的人太多了，挤得让每个人都必须得把自己的行李顶在头上或自己抱着，
当时在车下我没有买票，我相信这车上绝不止我一个人没有票，看着那售票员漠不
关心，好像睡意未醒的样子，我就打消了买票的念头，我盼望车能开到最大速度，
能很快到达，我再从窗户中钻出，逃过这一块三毛钱，我当时的心情就象一个没有
买电影票的观众，在电影院里坐在别人的座位上盼望着电影赶快上映一样。我把这
情况和我同学说了，他说没事，他也曾经逃过票，我的行李他替我拿着，让我从窗
户上跳下去。车到站了，天也黑了，我们就按原计划那样，我从窗户上跳了下去，
在我低着头只管往前走的时候，被一位管理人员拦住要看我的车票，他说没票就要
罚款五元。我当时真是要哭的样子，很无助，很悲哀，也很气愤，为什么这么多人，
你偏偏拦住我，而且要拦住我这个胆小怕事，而又视钱如生命的穷学生。在我恨他
的同时，也恨我自己，恨我自己为什么不买票，既然不买票，为何又不能装得像其
他人一样，若无其事的样子来瞒天过海呢？走进一个胡同，我被他带进了一间房子，
我害怕极了，但我想我坚决不会给他五块钱的，因为临走时，母亲把我的五十元钱
的学费缝在了绵袄里，外面只留了十块钱买车票和菜票。五块钱等于是我三个多星
期的菜票。在他出去倒开水的时候，我不知道我那时为何变得异常的勇敢，我又偷
偷在溜了出去，我觉得我当时也出奇的聪明，我想不能往外走，会碰见他，我就顺
着胡同往里走，走到胡同的尽头是一堵墙，墙的高度可能比车的窗户还要高些，平
时觉得连车窗户也钻不进去的我，却超常发挥地翻了过去，翻过墙，欣喜若狂的我
一口气跑到学校。我的同学早已在我的宿舍等急了，在我向他讲解的过程时，他发
现鲜血顺着我的手往下滴。原来翻墙时，我被墙上插的玻璃割伤了手，我这才觉得
我的双手很疼痛，是钻心的疼！看着鲜血直流的双手，不得不上医院了，在医院里
缝了七、八针，医药费和处置费一共花了十五块钱，我又恨了自己一次，为什么刚
才的罚款不交呢？这十五块钱是我同学替我交的，尽管我强烈的自尊心要求我绝不
能这样做，但我当时真没有这么多钱，这时我想起了初中学的那篇课文：患难的朋
友才是真正的朋友，我内疚的心和多次受挫的难过在这时，一股脑地全倒了出来，
我扶着身边的一颗树哭了起来。我发誓说：我一定要把这钱给他还上。但老天还是
没有给我这个机会，这一个学期没有上完，他就随家里转学了，听说是去了北京，
我想：像他这么好的人应该去北京。

    我再也没有他的半点消息，也再没能见过潇洒的他，虽然我经常想念他，虽然
我还记得我曾经欠他十五块钱，但我只能在流星划过的那一瞬间为他许个愿：祝福
他一生幸福，永远潇洒。也祝愿那些关心过我的，善良的人一样快乐，因为我相信：
好人一生——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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