胆量

    高中快要毕业的那一、二年里，是我的精神状态最好的时候，所有的精力都用
在学习上了。

    我深知，毕业能否考上大学，将对我的前途产生非常大的影响。不光不到电影
院去看电影，就是村里演电影，我也不去，在家做功课。一天晚上，在被窝里背一
些数学公式，背着背着，睡着了，梦中我还在背。醒来后，那些公式已经叫我背得
烂熟。

    晚上老师经常给我们补课。我家离校有四、五里路，下午放了学，急急忙忙吃
了饭，又赶到学校听老师的辅导。我这一届高中生，村里一心一意要考上大学的，
就我一个。剩下的学习成绩都很差，不敢有考大学的奢望，只是混日子，到时候给
张高中文凭就达到了目的。即使不给，也不当作是件多么严肃的事。反正是种田。
因此，村里晚上总是我一个人去听辅导课。

    辅导课一上就是两小时，下课时已经是九、十点钟了。回家时要走的那一段路
确实叫我发怵。

    然而我别无选择，只能去走。

    夏天，大道两旁是稻田和芦苇。走到是芦苇的地方时尤为害怕。夜风吹动芦苇，
哗啦哗啦地响。我总担心突然冲出一个人手持大棍向我索取钱财。我怕他不由分说
就给我一棍子。如果给我机会我会告诉他，我是穷学生，什么也没有，不信，可以
搜。我快步往前走，我感觉我的头发都立起来了。我盼望前方那座桥早一点出现。
过了那桥，村庄的灯火就在眼前了，就不害怕了。快步走，有时跑，一身的冷汗。
我终于没有遇着剪径的强盗。

    到了冬天，更怕的是鬼。道路两旁，稻子收割了，芦苇也收割了，光光的。我
怕前面突然出现一身白衣的人；我怕身后突然有鬼尾随。有时总疑心身后有脚步声，
越听越像有，还不敢回头看。听人说，后面有鬼跟随，不能回头看，这时候，只有
快步走，或飞快地向前跑。其实那脚步声是自己的。特别是在冬天里，积雪在脚下
发出的呻吟声更容易错觉成是别人脚下发出的。

    有时候，我故做沉着地唱着歌往前走。我五音不全，唱歌总跑调儿。看看前后
确实没有人影，就放开嗓子唱，给自己壮胆。

    有一天我豁出去了，反正是害怕，我要走近路穿过一片坟茔地回家，看鬼们到
底能不能为难我！也许，鬼是一位美女，她会怜悯我的，会同情我的；也许，会喜
欢上我这个上进的少年。

    我唱着歌走到了那片坟茔地。几片石碑倒在茅草中。有的坟因为没人上土，已
经剩下很小的土包了。有的坟坍塌了，露出或大或小的洞。幽深的洞。我索性要再
锻炼一下我的胆，就向坍塌出的窟窿里看。黑糊糊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唱着歌走过了坟茔地。泪流满面，一身汗水。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哭。

    后来这少年真的考上了大学。虽然这大学不是名牌，然而他究竟可以走出他那
穷困的故乡了。

    念书时有一天他回家，下了汽车天已经很黑很黑了。那是冬季。他看到医院太
平房中泄露着亮光。那门很破，灯光很明亮地辐射出来。太平房就在道边。过了太
平房，就是那穿过旷野的一段路。他害怕了，求助于一位骑自行车的人把他载到了
村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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