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客老师
我们走来的方向不甚明了，
我们走去的方向一片漆黑。
在黑暗中，
我们把头拴在裤腰上，
而我，
要把头拴上自己的裤腰。
——苏玥 《赌命汉》
公司已经持续一年没有包到大的项目了，张有为在办公室里越来越空。闲来无
事便整天的挂在了网上，这几个月，他对网上一位神秘人物产生了兴越。这位神秘
人物行踪不定，或于清晨信步于“我要聆通站”，或于中午叫嚣于“黄叶IRC ”，
或于傍晚俳徊于“无知者论坛”，或于深夜潜行于“金土浑浊BBS ”。偶一日凌晨，
OICQ鸣声大作，惊觉张有为一场春梦，起视之，乃此神秘客来访，张亟正冠危坐于
鸡前，运指如飞，谒其曰：“你好，半夜呼我，有事吗？”须臾服务器一消息至：
“此人已离线。”张有为闻之，噫嗟不已，自叹高人行止非吾侪可知也。他日故责
之，曰：“兴之所至，尽兴而已，何必谋一聊乎。”闻言拜服益甚，于是乃疑其为
“TRUE HACK”也。
有一天，张有为通过旁敲侧击、旁征博引、威逼利诱、危言恫吓终于使他承认
了自己就是那位叱咤于网际网络，见人踢人、遇狗打狗、涂鸦页面、妄当主机、攻
击路由、堵塞线路的令闻其名之版主纷纷转业、网管摇头如簧、安全专家吐血数升
精尽人亡的神级黑客“小顺子”。张有为立马抱住了他的大腿不放，高声唱道：
“only you 能教我解密法，only you 能传我隐身术，only o o o……”“o 你
妈个头，老子被你o 的头都要爆了。”小顺子骂完在张有为的头上痛扁三拳，倒背
双手转身扬长而去。张有为跪在地上双手抱头呆呆的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突然怪叫
一声：“多谢师傅！”高兴的扑倒在地，一口气滚了十三圈。
第二天中午，张有为按照小顺子发来的妹儿里告诉他的地址来到了一处高尚住
宅区，这住宅区怎么个高尚法，有诗为证：
一沟横跨南北，通途变天堑。
垃圾随处可见，无须太奇怪。
污水四处漫过，行人高抬脚。
老鼠蟑螂进攻，美女必晕菜。
因此象张有为这等整日介坐在象太平间一样纤尘不染的办公室内，在中央空调
下不知四季冷暖的俗物，来到此等高人崇尚的居处，一时还真有点乱花迷离、落英
缤纷、轻舞飞扬的感觉。
张有为一步步的接近了目的地：214 号4 楼4 室，他用舌头一圈一圈在嘴里拼
命的搅着，搅出了满满一口吐沫，用吐沫使尽漱了漱口，一仰脖咽了下去。接着他
慢慢的伸出了右臂，轻轻的举了起来，将手紧紧握成了一个拳头，唰的弹出了中指。
好个不粗不细、不长不短、血脉奋张、昂然翘然的中指，这中指怎么个好法，又有
诗为证：
何需多言多讲，
君子不必动口。
性情中人常备，
法克由就是我。
只见中指的指尖慢慢收了回来、收了回来，贴尽了中指的指根部位。一个奇迹
出现了，这根中指的第二关节变成了一个三十度的锐角。张有为深吸一口气，用这
个锐角在214 号4 楼4 室的门上敲了三下。
“咚！
咚！
咚！“
门开了，一种异样的声音从门里飘出，听着这声音张有为似乎感受到象刚刚做
完了有氧操，一条从深谷里流淌出的小溪绕过了他脚下，他的脚下长出了一棵棵的
小芽芽，这些小芽芽疯长着，很快长成了一片大森林，他被森林环绕着，金色阳光
的碎片洒落在他的脸上。对，对，听出来了，听出来了，这是《维也那的森林》。
伴随着这声音，一种异样的气味从门里飘出，闻着这气味张有为似乎又回到了菁菁
校园，在落日的余辉下，几个瘦瘦的身影在篮球场上奔跑跳跃，象几头不知疲倦的
小驴，直到他们被落日拉长的影子完全看不见了，才意兴阑珊的向宿舍走去，一回
到宿舍便倒在床上，踢掉了脚上的橡胶球鞋。对，对，闻出来了，闻出来了，这是
一个月没洗的臭袜子味道。
一个白白胖胖的大个子盈门而立，他脚踏一双塑料拖鞋，露出一寸发黑的白袜
尖，腿套一条油渍斑斑的牛仔裤，身穿黄色T 恤一件，一头乱发很乱很乱的覆在头
上，眼圈发黑，眼冒青光。
难道，难道，他就是传说中的小顺子？这个玩笑开大了吧，张有为觉得。在张
有为心目中小顺子的形象应该是这样的：比自己矮一点点，比自己瘦一点点，比自
己再黑一点点，眼睛比自己小一点点，鼻子比自己扁一点点，嘴巴比自己歪一点点，
总得来说比自己丑一点点，看上去比自己笨一点点，只有这样的人才可以作自己的
师傅嘛。但眼前的这位酷哥高大英武、神气活现，张有为很难接受如此荒诞不经的
现实。他拜师的决心有点动摇了，可是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头，张有为决定对自己
说一个谎，虽然张有为生平对自己说过无数次谎，但这一次是最完美的，因为这一
个谎说过后张有为将彻底的拜倒在这个大个子脚下，全心全意的尊奉他为自己的恩
师。这个谎就是：猛得一看以为这个大个子挺酷的，再一细看，原来肥头大耳、全
身浮肿；眼睛虽大，大而无神；鼻子虽高，但从下面看上去，鼻洞里一砣鼻屎还没
挖干净呢；嘴巴虽然不大不小，但坏就坏在这不大不小，太没性格、太没特点；更
要命的是，他的臭脚能熏死苍蝇；他的衣裤全是便宜货，说明他这人没品味；他那
头发，那哪是头发呀，明明是一个鸟窝扣在头上。
“你是谁？”大个子问道。
“回您老的话，小的跨越鸿沟、远涉江湖、横踢垃圾，是专程来拜师学艺的。”
张有为毕恭毕敬的回答道。
“进来吧。”大个子示意他进门去。
“瞧您老说的，您也太客气了吧，我早上起来牙还没刷，我吃早餐的时候吃到
一颗老鼠屎，我听见有个女人骂她老公死人头……”
“少费话，要进就进，不进滚蛋。”大个子焦躁起来。
张有为一个箭步跳进门去，随即将左手提着的一个大袋送到了大个子面前。大
个子接过去，脸上露出了笑意，“你挺机灵的嘛。”大个子夸张有为道。
“不敢当，全靠您的点拔。”
“我怎么点拔你了？”大个子故意装糊涂。
“您在我头上打了三拳，是让我以敲门三声为暗号；转过身去，双手倒背着离
开，是让我用走后门的方法进您的门。这全都是您老人家的点拔。”
大个子点了点头说道：“不错，儒子可教也。”
说着大个子在袋子里掏了起来，先掏出一个大汉堡，还烫手呢，接着有巧克力、
百事可乐、苏打饼干、方便面、大波萝包、话梅、杏仁、奶糖、果冻布丁、麦片、
婴儿奶粉、火腿肠、啤酒、汽酒、臭豆腐、淹黄瓜、泡蒜头、八宝粥、椰子汁……
趁大个子掏东西的时候，张有为偷眼打亮了一下房间，别的没注意，就看见一
面粉墙上刷着五个大字“我是文化人”，下边还有一行蝇头小楷注解：“文化人”
就是“人”掉进“文”这滩东西里，被“化”得连骨头都没有了，所剩下的一包渣。
“您这副字写得挺有意思。”张有为恭维道。
“是吗？这是一个朋友送我的，我也不知道写得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好玩。”
大个子一边往外掏一边往嘴里塞，包了满满一嘴，看样子有日子没吃东西了。
吃着喝着、喝着吃着，正吃着正喝着大个子把眼一瞪，说道：“你怎么尽拿些吃的
东西？物质文明、精神文明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嘛！”张有为赶忙回答道：
“请您老再往袋底摸摸。”大个子放下了一只手上的食物，伸手向袋底摸去，掏出
了三张碟片。
“这是什么？”大个子问道。
“回您老的话，这是最新的日本A 片，我好不容易……”
不听则已，一听此言大个子腾的一下站了起来，眼内的青光变成了绿光，一瞬
间又正色道：
“对了，我想起来了，今天我还有一篇很重要的论文没写，你走吧。”说完把
张有为轰出门外，“哐”的一声关上了大门，张有为听见从里面反锁大门的声音。
拜师后的第三天，张有为收到了师傅的一封妹儿。内容如下：
我看你颇有慧根，破例传你独门黑人大法，但要学此大法需有八层内功护体，
否则走火入魔定会精尽人亡而死。第一层内功：tcp/ip、linux 、apache，练习此
层功快者月余，慢者一年，快慢就看你自己的决心和毅力了。在此期间，每周到我
居处汇报学习情况，记住：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希你好自为之。
张有为看完信后，心里默念：弟子谨记。
此后他便日复一日的练起了第一层内功心法。三个月后，他已将tcp/ip了然于
胸，将linux 重新编译，将apache配置妥贴，甚至还在自已的P300上跑起了named.
这一日他又收到了师傅的一封信：
喜闻你已练得第一层内功，第二层内功：ftp 、sendmail、html、perl、php 、
sql ，望好自为之。
第二层内功张有为又练了三个月。
接着一层一层的练了上去，眼看到了第八层，他等了很久终于收到了师傅的妹
儿：
C
信里就一个字“C ”，除了“C ”还是“C ”，“C ”就是内功的最高境界，
师傅已无话可说，亦无需多说，正所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是打通任督二脉天目大
开，还是气血倒流精神分裂，这一切的一切都要看修练者的造化了。
寒暑易节、星移斗转，拆房动迁、马路拓宽，一转眼三年过去了。
星期五，大个子收到了张有为的一封妹儿：
弟子于麦当劳小设一宴，务请师傅于本周六中午十二点莅临指导。
星期六，大个子先到了麦当劳，不一会，张有为出现在入口。他，神情黯然，
眉头紧锁，身着一袭长衫，一阵疾风刮过，满头的银发逆风飞扬。
“你来了。”张有为这样对大个子招乎到。
“你——”大个子正要怒斥张有为的无理，只见张有为摘下了发套，用它打了
打那件过于肥大的白衬衣上面的灰尘，大个子有了不详的预感，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这时，张有为从衬衣口袋里掏出一张软盘，“啪”的扔到了大个子面前。
“拜你所赐，我已经用C 编出了linux 下的windows 运行器——VMwareQ ，可
以直接在linux 的一个xterm 内运行整个windows 系统，这是我的学习作业，现在
我把它交给你了。”张有为冷冷的说道。
“这么说，你真的练成了第八层内功了？”大个子目瞪口呆。
“你以为你的骗术很高明吗？你故意用恶毒的作业来逼我放弃或诱我走火入魔
对不对？当我练成第八层内功的那一瞬间，整个世界被看得那么清楚——篡改剽窃、
投机取巧，鼓吹泡沫、欺世盗名，尔虞我诈、损人利己，为什么世界会变成这个样
子，就是因为象你这样的人渣太多，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是一个只会开关机而已的
弱智吧。为什么我以前没有看透你呢，那是因为我任督二脉未通，天目未开，我只
能用肉眼看世界，我总想找到一个真正的高人授我盖世神功，现在我看透了，世上
根本没有什么高人，也没有什么神功，正真的高人就是我自己，正真的神功就是自
我的觉醒。”张有为义正辞严、义薄云天的怒斥着大个子无耻的欺骗，不知不觉中
周围聚满了听众。他们一动不动的瞪着张有为，良久，爆发出一片热烈的掌声。
“严惩骗子！”
“要求赔偿！”
“罚他捉出windows 的所有bug ！”
……
大个子听到这双膝一软，跪在了张有为面前，紧抱住张有为的大腿，高呼道：
“英雄啊！你可千万不能让我去捉windows 的bug 呀！那还不如直接杀了我的好！
我上无老、下无小、连女孩子的手也没牵过，整天除了打电脑游戏就是上网吹牛，
有时边打游戏边吹牛，有时边吹牛边打游戏，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你就可怜可怜
我，放过我吧！”张有为见他讲得甚是凄惨，便不忍再苦苦相逼，他分开众人走出
了麦当劳。
不一会，张有为气喘如牛的跑了回来。他见大个子还没走，高兴得不得了，他
微笑着对大个子说道：“请问——那张软盘——”
“我的！”大个子斩钉截铁的说道，说完还捂了捂口袋。
“我知道是你的，但其实是我刚才送给你的，麻烦你现在能不能送给我。”张
有为哀求道。
“我为什么要送给你？请你给我一个理由好不好？拜托——”
“请你给我一个不送给我的理由先。”
“我的！”
“OK！收到。这是一个很有说服力的理由，不过我想我的理由更有说服力。”
“说来听听。”
“如果我说我在这张软盘里存了一张常盘贵子的照片，我每天晚上必须看着她
才能入睡，否则我会整夜失眠、唉声叹气，会连累到我们家的老鼠不能到厨房开展
正常的工作，你看这个理由怎么样？”
“你当我是白痴啊！”
“哈哈哈！果然是冰雪聪明，其实呢这张软盘里有一种FKU 病毒……”
话还没说完，整个麦当劳已空无一人，只剩下张有为和桌上这张被大个子刚刚
扔掉的软盘。
张有为揣好软盘，走到柜台里面，拿了一根美国玉米，噘起了中国男人的小嘴，
边啃边走了出去。
“啪”一记不明飞行物击中了张有为头部，接着落到了地上。张有为低头一看，
是一个纸团，他捡起来摊开，里面一行字：你在发什么呆啊？
旁边靠窗的小刘正对着他笑，“原来是这家伙”张有为也写了一张纸条，揉成
团扔了过去。
小刘一把抓住，摊开一看：老板说要减少电话费，不许上网，我坐在这神游互
联网总可以了吧。
又一个纸团飞过来，上面写着：我当你一动不动坐在电脑前干什么，原来在孵
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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