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七
她觉得自己好没用,那么大了还让家人和朋友担心,她比任何人都希望自己能
更快走出阴霾,偏偏有句话叫做——欲速则不达。
虽然日本和国内的时差只有一小时,可下午三点到达陆依丝预定的酒店后,盛
诞倒头就睡。
她实在不清楚自己到底睡了多久,中途只醒过两次。
第一次,窗外的天是亮着的,她上了个厕所,倒在床上发了会呆,翻身埋在两
个枕头的间隙,不知不觉就又睡着了;第二次,她从陆依丝的行李箱里翻出一碗速
食面,吃完,继续睡。
总之,她最后在六尺的大床上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了,爬下床看着镜子里邋遢
的自己,模样实在有够糟糕,连她自己都看不下去了,立刻去洗了个澡。
床头柜上有陆依丝留下的便条。
——三天!你个猪居然睡了三天!你修炼成仙了,神仙猪!呐,考虑到你之前
工作那么累,我就不打扰你了,好好睡吧,我去药妆店逛逛。速食面没了,你如果
饿了,就自己出去觅食吧。
就在这张便条旁边,还有两张被揉皱随意丢在一旁的便条。
盛诞看了眼,分别是她睡了一天和两天的时候陆依丝留下的,这家伙还真能逛,
一个人都能不亦乐乎跑遍东京。
她边蛮横地擦着头发,边看了眼窗外有些刺眼的阳光。
都已经自暴自弃三天了,也是时候出去逛逛了,总不至于大老远来一趟东京,
就为了换张床睡吧。
何况那么好的天气,不应该辜负哦。
可是······去哪呢?
浅草寺。
这是盛诞脑中冒出来的第一个选择,也是唯一一个。
她随手给陆依丝留了张便条,裹了件驼色的外套就出门了,走出酒店大堂,呼
吸到迎面而来的冰凉空气后,盛诞即刻就后悔了,早知道那么冷,至少也该套个围
脖呀。
懒得再回去拿,她拉紧外套,咬牙走了出去。
得益于从小父母对她的独立式教育,外加她那点还算凑合的英语,去浅草寺的
路途不算太波折。
但是为了找那个挂着“雷门”大红灯笼的正门,费了不少功夫。
结果,她莫名其妙就闯到了正殿,所谓的走马观花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连怎
么来的都不知道。
若是以前,盛诞会觉得这种人头攒动的拥挤景区很扫兴,可是现在,混迹在人
群中,面前是一张张陌生脸孔,耳边是各种语言,偶尔与路人视线对上,还能换来
一个礼貌性的微笑。这里,没人认得她,没人关心她对隋尘新恋情的反应,没有长
枪短炮以及看好戏的嘴脸,这种感觉让盛诞心情好了不少。
她放缓脚步,双手插在口袋里,漫无目的地在商业街瞎逛着。
直到途径挂着不少许愿牌的墙,她不自觉地停了下来,偷看别人的愿望虽然不
太厚道,但却是盛诞一直很热衷的事。
她微微弯下身凑上前,在那一堆许愿牌上寻找自己熟悉的中文。
只是很快,盛诞就觉得,这是在自虐。每次看见那些祈愿和某某某一辈子的许
愿牌,她都会觉得落寞,那么多人,她怎么就遇不上一个有勇气和她一辈子的?
为了不让自怨自艾的情绪继续扩大,她深吸了一口气,抿住嘴角,转身想要离
开。
拉回视线的刹那捕捉到的画面,却让她顿住了。
盛诞蹙了蹙眉,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又凑近面前的那块许愿牌,逐字端详
了起来。
“祝盛诞身体健康······”
落款,隋尘。
这个名字像是带着冲击力般,冲开了盛诞的记忆。
——那去浅草寺帮我许个愿吧。
——什么愿?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你替我随便许啊······曾经和隋尘的对话被
翻了出来,那是在他去日本工作前说的吧,原来他真的来了。
还不如不来,“身体健康”这种愿望,就像“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一样的敷
衍又虚伪。她也不过是随口一句,没有死缠烂打,他又何必哄小朋友似的。
也对,隋尘对她一直都像在哄小朋友,随便给她颗糖,她就能高兴的两三天都
合不拢嘴,就算是生再大的气,都会在那一瞬间的甜味里消失殆尽。
怪谁呢?她活该,放低自己,咎由自取。
“许个愿吧。”
“······”身旁突然响起的话音,近在咫尺,让盛诞蓦然一震,猛地转
过来,看清来人后,她更愣了,那双原本就很大的眼眸因为惊愕被瞪得愈发夸张。
来人挑了挑眉,唇角弯了弯,似笑非笑,像是没察觉到她的惊讶般,自顾自地
继续说道:“如果嫌弃别人许的愿望,那就自己许。”
同样的,盛诞扑闪了几下眼帘,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怎
么会在这!?”
戚玄撑倚在许愿墙上,手里捧着暖融融的咖啡,抬眸瞥了眼神情呆滞的盛诞。
她穿得很单薄,显然是出门前完全没有把天气因素考虑进去。单是看着她光秃秃的
脖子,他就觉得冷,忍不住就扯下了自己的围巾,边替她围上,边顺着她方才的话
呛了回去:“为什么不能在这,东京是你家哦。”
“咳······”虽然他的举动很体贴,可是盛诞还是因为被围巾勒太紧,
很不给面子地低咳抗议。
为了不让自己客死异乡,她选择拍开戚玄的手,自己将围巾打了个结。早就习
惯了他爱调侃的个性,盛诞也没太在意,继续自己的疑问:“是来工作的吗?”
“来找你的。”说着,他很自然地搂住她的脖子,把盛诞拉进怀里,手中的咖
啡贴向了她的唇边。
她倒也不扭捏,不客气地喝了一大口,偏烫得滋味一直钻进了心里,驱走了些
许寒意,身体暖些了,盛诞才后知后觉地表现出错愕:“真的假的,你怎么找到我
的?”
“如果真心想要找一个人,总会有办法。”
“是吗······”这话,让盛诞觉得心头微痛。所以找不到她的人,其实
根本就没想要找吗?
“你真的不要许愿?”
“不要。”盛诞果断决绝,甚至是不想再瞄一眼那堵许愿墙,“你怎么知道我
在日本?”
“因为一般来说女人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会选择旅游疗伤,非要搞得很有意境,
其实根本就越来越伤嘛,有意思吗?”戚玄歪着嘴角,露出不屑和些许痞气,“又
一般来说,女人旅游疗伤,通常会选择去日韩啊,新马泰啊,尼泊尔啊,西藏啊,
丽江啊······之类的,所以我让朋友帮忙,查了下最近飞往这些地方的乘客
名单。”
“好···好浩大的工程······”
“有什么办法,谁让你那么没良心,为了个男人连朋友都不要了。我没你那么
狠,我丢不开你。”他说的很随意,明明是可以很动人的话,却硬生生被戚玄粉饰
成了一个玩笑。
所以,盛诞压根就没把他有些古怪的用词当回事,仍旧在纠结他那个浩大的工
程:“所以你最近都不用工作,每天都在过滤乘客名单?”
他成功了,盛诞的愧疚心被全数唤醒。
可惜,很快又在他一句话间蔫了。
“想太多,又不是猎艳花名册,那种枯燥乏味的乘客名单,谁会想要看啊。”
“……”她恶狠狠地跑去一道斜视。
总算,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又恢复了些许生动。戚玄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稍稍
正经了些:“陪朋友来看演唱会的,在酒店办入住手续的时候遇见陆依丝,我看到
你留给他的便条,就来浅草寺找你了,还担心你会不会已经走了。哎……居然真的
能遇上我们实在太有缘分,不结婚简直就是辜负了苍天的一片苦心。”
“死开拉。”她没好气地一巴掌直贴在他脸上,推开他那张永远没有真诚表情
的脸,“我就说,像你这种重色轻友的人怎么可能为了朋友如此大费周章。”
“妹子,讲话的时候下巴托托牢。什么叫重色轻友,我已经单身很久了,是你
没在意!”
“哈!这么巧?我也单身耶。”
“哦,那可真是太巧了。要不我们去喝酒,庆祝下?”他煞有其事地转过头。
“有饭吃不?我三天只吃了一碗速食面。”
“有,随你吃,刺身、寿司、寿喜烧,保证吃到你腹泻不止。”
“你讲话的时候下巴也托托牢吧,就不怕我把你吃穷吗?”
“虽然我赚的不多,不过养你一个还是不成问题的。你真的不要许愿吗?”
“不要,不要!你是浅草寺请来的托吧。”
“我只是觉得,你可以许隔‘祝福诞岁岁有今朝’来跟‘身体健康’较下劲。”
“……”
他们一人一句,气氛和乐地斗着嘴,与那些许愿牌渐行渐远。
那块写着“身体健康”的许愿牌就这样被烦嚣蒙盖、遗忘,愈发显得它的存在
很讽刺。
盛诞依稀记得欲望都市里有句话是这么说的——不是不会笑了,而是没有遇见
真正好笑的事。
这一刻,她有了切身的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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