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可以是乌龟吗?
一
我叫朴恪。我是国家事务统计局(NOSB)的一名侦探。我今年28岁,未婚。我
连个女朋友也没有。我想,我再也没有机会去找一个女朋友了。因为昨天早上我刚
刚被总理接见过。
前天晚上,阿sir很沮丧地打电话通知我,总理要接见我。
总理,就是所谓的大楚国全权威武拟王总理,简称楚威王。我在电视新闻里常
看到他。一个六十多岁的胖老头。满脸芝麻烧饼,一脑袋地中海,挺酷。都说他很
古怪。但我倒觉得他这个人蛮好的。因为他是我们的老板嘛,可以这么说罢。
我接到命令,昨天早晨就去了总理的办公室。办公室很大。我们NOSB全班人马
全都坐在里面吃东东都不会嫌挤我们局的食堂太糟糕了。我想如果食堂办在这里,
也许午餐的质量会提高些也说不定啊!
在那个暂时还没有被改造成食堂的办公室里,我见到了总理。他和我在电视上
看见的一模一样。精神差了一点,不断地打着哈欠。做个大人物可真不容易啊,我
想。
然后,总理给了我一项任务。他让我去找一个人。
不是吹。
我当时就吓尿裤子了。
最近,总理经常派NOSB的侦探出去帮他找那个人。可他们却总是想尽了一切办
法也找不到他。然后,总理就阁三差五地处决这些家伙。阿sir总说我是个白痴。同
事也从来不把我当侦探看。我自己也一样。我总是被一些诸如走路先出左脚还是先
出右脚这一类问题难住。天知道,我是怎么当上NOSB的侦探的。一直以来,我用最
差的办公室,在地下室里。我领最低的薪水,只够买一筐烧饼。我干最不体面的工
作,给收发室的临时工打下手。没想到,总理前天处死了NOSB最后一名真正的侦探。
沉默。
然后,今天就轮到我了。
总理派我去找一个人。
我吓得尿了裤子了。完了。我快完了。我今年才28岁。我连个女朋友也没有。
没想到,我就要这样被撂到了。
总理让我去找庄周先生。
这真是太糟糕了。
二
根据NOSB的侦探训练课教科书《超级寻人启事不完全手册》。我首先从检查ye
llow-page做起。全楚国共有姓庄名周者225人,姓庄名子者173人。我要逐个给他们
打电话。
喂,是尚义街六号吗?我拨通了其中的一个电话。我找庄周先生啊。
哦,他不在啊,那谢谢了。请他方便的时候给我回电,我的号……
对方已经把线路切断了。
我擦了擦鼻翼的油脂,拨第二个电话。喂,是楚科院电子计算机所吗?我是NO
SB的,麻烦找一下庄子副研究员。对。
啊,是庄子吗,啊我是NOSB的……哦,你不是我要找的人啊。
哦,不好意思,再见再见。
奇怪,他丫怎么知道我在找人的?
喂,是华清池女部吗?我找庄周小姐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轻柔甜美的声音,我就是啊。
喔,你就是啊。我是NOS……
你他妈的杀千刀杀万刀狗日的我CAO你妈你个混蛋白痴下流东西畜生十三点神经
病娘西批鸟人王八蛋臭狗屎去死吧滚,我FUCK YOU,你个臭SHIT!
怎么了,庄小姐,我找你有事啊。我是……
你他妈的杀千刀杀万刀狗日的我CAO你妈你个混蛋白痴下流东西畜生十三点神经
病娘西批鸟人王八蛋臭狗屎去死吧滚,我FUCK YOU,你个臭SHIT!
哎,我是NOS……
你他妈的杀千刀杀……
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气忽忽地拍上了电话。送音器开始嘟嘟嘟地骂娘。
怎么回事呢?我想,者帮人都吃了耗子药了?不会罢。那么,为什么我打电话
找庄周或庄子时都碰到这样当头一碗闭门羹呢?
我翻开《超级寻人启事不完全手册》希望从中找到一条应对的方法。结果,最
后我“被蒋学模主编的那枚深水炸弹击出了浅水区”。
咋办呢?我问自己恐怕别人也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啊。
是啊,再说,他们也都已被灭掉了,即使曾经碰……
不会罢!
噢,我明白了。NOSB的每一个侦探都学过《超级寻人启事不完全手册》。所以
他们肯定每个人都曾经用过“经典YP寻人法”。所以才会……对了,想来应该是这
样的啦。这样想就对了嘛。
我啪一声把手里的yellow-pages合上,气哼哼瘫倒在椅子里长时间抱着厚厚的
黄叶,我的胳膊疼痛发麻,有几万根极钝的针小心翼翼地扎向我粗壮的小臂。似乎
已经被截了下来,不再是我自己的手臂。正如再过若干天,我的生命将不再是我的
生命一样,我想。
三
我在昨天下午3∶15左右,敲开了惠施家的大门。
我并不指望替我开门的是正儿八经验明正身有假包换并附国外权威机构颁发的
鉴定证书的庄周先生。我是个傻瓜,但我不是个南瓜。我还没有蠢到那种程度。我
只希望开门的是惠施先生。
惠施丫是我国中央大学哲学系主任。是全楚国最有学问的人之一。据说他的藏
书够装五个平板三轮。这可真是一个了不起的数字啊。
惠施主任是我的发小。教之前是个养鱼的。有一天,我们俩在鱼塘边。
他说,你不是鱼,安知鱼之乐?
我说,你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之乐?
他说,你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你不知道鱼之乐?
我说,你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你不知道我不知道鱼之乐?
他说,你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你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不知道鱼之乐?
Etc.
所以,一般情况下,你基本上可以认为他是一个十足的笨蛋。
四
惠施正在和一个学生模样的人说话。
我猛地吸了一鼻子,把鼻腔里的一些极粘稠的想来应该是白花花的液体通过食
管收归国有。惠施很轻微而且迅速地皱了一下眉头。他的学生则做出一副诚惶诚恐
的样子,垂着手,立到我下手来。我一边拉过一把椅子来,慢慢坐下。一边从怀里
掏出银烟盒,挑了一支真正的哈瓦那雪茄,递给惠施。
惠主任很高兴地接过雪茄。很老练地对着窗口,仔细地端详了半天,欣赏那深
棕色的烟叶上金色的叶脉,以及雪茄箍上精致的红色花纹。把香肠似的烟放在鼻子
底下,死命地嗅了半天,他终于从抽屉里找出一包西班牙产的大火柴,兴致勃勃地
划了一根,点烟。
就着火猛吸了几口,惠主任一丝烟也没能嘬出来。
我想。那个学生模样的家伙怯生生地开了口,猫爪子在玻璃上轻轻划了一阵吱
吱嘎嘎的声音,好像应该在后面切一个口子的。说完这话,他的身体很明显地开始
发抖。
被学生指导了一把的咱们的惠施主任白了那学生一眼。然后转过头来对着我。
那么,有事吧。他问我,你?
我说庄周先生。觉得自己像一个乡巴老。就是写《庄子》的那个庄周先生啊。
你知道?
庄周!惠施恶狠狠地啜了一口,酸文假醋地吐了几个烟圈,两眼直勾勾地盯着
空中那袅袅娜娜,空气里什么也没有。然后他吞了鼻涕虫似的惊叫起来。哎呀,向
我打听庄周先生啊,哎,你老兄可真是找对了人了。要知道,我可是研究《庄子》
起家的哟。我想当初的博士论文题目就是《究竟是说还是不说,说与不说的结果好
似一个二律背反:论新托马斯主义化的脉动宇宙观在〈庄子〉中的辨证模型》。
他看我有些发呆,便挥手招呼那个学生模样的小家伙,给我倒了一杯尊尼获加。
他把酒朝我推了推。知道的吧,庄周先生的这部不朽大著,《庄子》。我最近又发
表了一篇有关《齐物论》的结构主义批评,在《青蛙周刊》上。我认为齐物论包含
了相对论,宿命论,天演论,量子论,进化论,超人论,速胜论,亡国论,读书无
用论,社会契约论,瑜珈师地论,新民主主义论的精髓。这部书,我CAO,已经连续
九九八十一周排在京沪穗渝四大城市联合畅销书排行榜的榜首了。我最近从文化部
一个朋友那里得到了一个最新的统计数字……
他咽了一口唾沫,很小心翼翼地东张西望了一把,两眼烁烁放绿光。
他这部作品的的总发行数已经达到了八百万册,已经超过了《楚国古代房中考》
以及《后现代楚语辞典》,终于众望所归地成为楚国历史上发行量最大的书了。众
望所归,真是众望所归啊。哎……
惠施用夹着那支没点着的雪茄的手轻轻地点着我。你可别到处乱说啊,这个消
息大后天才正式发布呢,说不定又会引发购书狂潮,捎带手带动沪深股市大幅上扬
狂飙突进全线飘红呢。有关部门正在全力部署防范措施。厉害哟!
现在各地都已经相继成立了庄子书迷会。摄影美术出版社也正赶着出庄周先生
写真集呢。了不得,真了不得哟。
我说不会吧,你别逗了。一个玩哲学的小痞子,又不和结构主义沾边儿,能炒
得这么火?
他狠狠地白了我一眼。不会吧,老弟。刚从夏朝回来?太土了,也,你。正所
谓马走日字象走田,人走时运猪走膘!庄周先生可是现而今最红的大明星哟。交谈
不引《庄子》句,纵上大学也枉然,听说过?他老先生可是把存在主义引进楚国的
第一人哟!而且他四次被列入了诺贝尔文学奖的候选大名单。《天下》章里的“窃
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还被写进了新《刑法》里。哎。
惠施把手挡在嘴边,压低了声音。哎,听说咱们总理楚威王,也是一个超级庄
子迷呀!
可不是嘛。我清了清嗓子,坐正了一些。他可是郢都庄子书迷会的名誉会长哟。
我今天就是为了这件事而来的。你先生知道,哪儿能够找到庄周先生吗?
找~~~~~~庄周?惠施一副迷迷茫茫的样子。很哲学。
找他?他捋一捋鬓角,那么……
他有写支支吾吾地说,那么,你的意思是庄周庄先生还活着?
我说of course,我想应该是吧。
那么。他沮丧地摇摇头说,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看来我写庄子年表的计划要修
改一下?
我说,你改你的,关我屁事啊。我想知道的是,现在我在哪里可以找到他。
他有那么一点猴急。不可能,这不可能!庄周丫肯定死了,死了好久了哟。是
吧?他那充满希望之光的贼眉鼠眼盯着那个学生模样的家伙。学生憋了半天,脸通
红的。后来实在憋不住了,才开口:可是,惠主任,我听说不是这样的,是……
你叫什么名字啊?惠施打断他。
庄乔。(注那个字我打不出来啊)
混蛋,惠施大声吼着,你知道吗,根据《钦定大楚国标准历史教科书》第三章,
你应该已经死掉好几百年了。而且你终生与盗贼叛军为伍,臭名昭著,不亚于盗跖。
你说,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说!
我忽然发现,哎,惠施居然是我的同行,同行秘密警察啊。幸灾乐祸的我斜着
眼睛盯住那个姓庄的小子。
庄乔面无表情地站着,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什么也没有看见。
不说是吧!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到这里来有什么企图吗?呸,你是韩学愈派来的,
我会不知道!小家雀怎么斗得过老鸦贼。不说是吧?滚!
惠施朝门口的方向一指。他的嗓门可真大呀。
那个学生模样的人没有办法。转身退出了房间。
可是庄周他究竟……我问他。我突然发现自己是个很不善于察言观色的人。我
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不善于察言观色的人。没想到我真的是这样一个人,一时的谦
虚被现实无情地证明了。
这可真是太糟糕了。
惠施忽然站起来,走到门口,很生气的样子:“U,too。”嘴上还叼着那支没
切口子的哈瓦那雪茄。
这个十足的笨蛋。
五
我急急地赶上那个学生模样的家伙。拍一拍他的肩膀。我喜欢别人拍我的肩膀。
我的肩膀宽得像河马,却没有伤心欲哭的漂亮美眉向我借用它。真是奇怪啊。
他回头。看见是我,笑一笑算是打招呼。
你也姓庄?我问。
他用笑容回答我。呲牙咧嘴的一点也不好看。庄乔,我刚才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你对他那么熟,难道你是庄周先生的令尊?儿子?孙子?重孙?要不你就是他
的三叔?小舅子?表姐夫?界底儿二婶子?
他却只是笑,不回答我。
那么……。我还打算追问一回。他却打断了我,我什么都不是。我姓庄,我叫
庄乔。我是随国在楚中大的留学生。
是嘛。我失望得长江的水都流干了。呆呆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他不解地望着我。然后忽然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了,我当
然可以帮你。我查过新版《辞海》。那上面说庄周先生是蒙人啊。
蒙?蒙古?蒙大拿?蒙特利尔?蒙的维地亚?
不,不不不不。是蒙。你们楚国宋省蒙。
哦,怎么咱们国家还有一个叫蒙的地方吗?
我好歹算是松了一口气。是楚国人就好办了,不就是梦嘛。我掏出手机。
我的手机,在昨天早上刚刚由带摇把的换成了摩托罗拉。当然,话费都是公家
掏腰包。今天早上,我受了总理接见后,身价猛增,片约不断。我的侦探道具都换
成了高档货。
电话换成了全球通。车子由牛拉的换成了犀牛拉的。警犬由癞皮狗换成了史奴
比。邦德女郎由钟离春换成了杨紫琼。如此等等。
我掏出手机,打电话给阿sir订一架专机去蒙。
我说,科曼奇,三成熟,用块菌调味。
科曼奇是说我的直升机。三成熟是说我的牛排,块菌是说我的警犬的狗食。
六
今天,阿sir真的给我找来一架热气腾腾的用块菌调味的三成熟的科曼奇直升机。
这真是太糟糕了。
去蒙。我一边往机舱里钻一边对飞行员说。
怕他听不见,螺旋桨的声音挺大的,我就对着话筒大声重复了一遍。
小伙子似乎被我的大嗓门儿震聋了。坐在飞行员的位置上,一动不动。
我说怎么了,月经失调了?
小伙子气呼呼地问我,可是蒙,蒙在哪儿啊!他倒是嚣张得很。
可是我又怎么知道呢!
我打电话给写〈地理学〉的房龙。他告诉我,蒙就在郢都西北150km的地方。我
谢谢他。他说不用谢。
七
我到达蒙后才发现,这个村子他妈的实在太小了。你说它是三家村,它没法告
你诽谤。
没办法。
我很容易就找到了村长。我甩给他一张名片。真正的商务印书馆聚珍版精印,
带金边洒香水的那一种。名片上的头衔大得足以叫他立马阳痿。可是村长居然不为
所动,不卑不亢地把它插进口袋,转身进里屋,打了个电话。
等他再转身回来的时候,便换了另一张脸。这张脸我很熟悉。在昨天早晨之前,
我就一直持有一张这样的脸。那可是我最常用的一张脸哟。但一走出办公室我就把
他扔到埃塞俄比亚去了。因为如果我成功地找到了庄子,那么,我就再也用不着那
张脸了。如果我找不到他,那么我也一定再也没有机会用那张脸了。作者就是这么
安排的,对不对啊?
作者说,你他妈贫不贫哪!
村长点头哈腰地请我老人家坐下。喝茶。然后摇头摆尾地介绍自己叫庄贾对大
人我一向十分景仰真是如长江之水滔滔不绝一发不可收拾。然后他就亲自出门召集
全村的老少爷们儿们到自己的家里来瞻仰我这位京里来的大人物。当然,一出门他
就又换上了一张脸。我们每个人都给自己储备了一大把脸,以备各种场合的需要,
以及没脸见人,丢脸,不要脸,撕破脸皮等种种情况。我自己有54张脸。有时候我
拿它们当扑克牌来打。我最常用的是红桃K,不幸的是,昨天早上,它被我扔到埃塞
俄比亚去了。
村长向我介绍,这就是咱们村的全体村民了。然后我就知道了,谁是庄潢庄修
两兄弟。谁是庄蒜,庄傻,庄孙子爷仨。这几位现在可都是挺时髦的呀。那二位五
大三粗的是外援卞庄和项庄。那是高老庄和小李庄。那个金发碧眼的洋大人是庄士
敦先生。本来有个庄龙铤的,因为〈明史〉一案刚被砍了。另外村长叫庄贾。
我很奇怪,那么,庄周呢?
庄周?村长显得比我还要奇怪,仿佛打算在气势上压过我去,表情相、像一个
作家。有这么一个人吗,庄周,咱们村?他问村民。
集体摇头。他们像提线木偶一样。我一点也不觉的好玩。
报告大人,咱们村没有这个叫……庄周的什么人。从村史的记录上看……。村
长取出一本薄薄的落满灰尘的书。……上看,也从来就没有过一个叫庄周的人。
冷场。
没有庄周?某种食肉动物的狂吼在我嗓子里爆发了。怎么回事?这是蒙?
蒙!村长答我。他对领导同志倒是蛮客气的。
怎么可能呢!我有点懵,给我找。都给我找!扒开所有的耗子窝也要把庄子给
我找出来!
村民们傻傻地看着我。不会是都叫我给吓傻了吧?
快,听大人的吩咐。还不快去找!村长可真是一条不错的狗。
八
为了表示隆重,村民们点起了火把,尽管这是一个正儿八经的艳阳天。漫山遍
野的火把,把树上的叶子熏染成一水儿的橙色。。到处是猎犬的吠声,吓得snoopy
蜷在墙角里抖了半天。就这样,一大帮子人忙活了大半天,收获的却仅仅是捉奸了
一对偷情的野鸳鸯。那个女人似乎还和村长有些什么关系,搞的他一副很不高兴的
样子。
这真是太糟糕了。
我瘫坐在村长家的沙发里。全村都找遍了。我甚至亲自察看过每家每户厕所里
坐便器的水箱。没有。
没有。没有庄周这个人。没有人知道这儿也许有过名叫庄周的一个人。
这真是太糟糕了。
我颓然地把自己铺在沙发里,回到人之初去。一滩粘答答热忽忽的泥巴沉沉睡
去。真奇怪,泥巴居然也会打呼噜。
泥巴还会做梦呢!
真是鸟大了什么林子都敢钻。
我梦到自己终于没能够找到那个该死的庄周。楚威王他老人家发火了。他站起
来,给了去汇报工作的阿sir结结实实的十二个大嘴巴,然后就下令处死NOSB最后一
名侦探,尽管这名侦探是个白痴。从此NOSB这个机关就被从楚国中央情报机关机构
图上像往面包上抹黄油一样地抹掉了,所不同的事,后者越抹越多,而前者却是越
抹越少。
我被勒令跪在断头台上。我的面前是一份不曾缩了水的满汉全席。我知道这是
我作为人的最后一餐了。刚才我说什么了,总理这人对我们蛮好的哟,看见了罢。
红丸子,白丸子,三鲜丸子,四喜丸子……樱桃小丸子。我甩开腮帮子这一通好吃。
爽。
断头台下,阿sir眼泪汪汪地看着我狼吞虎咽。从下一刻起,他便失业了。一位
在NOSB服务了近四十年的老公务员。
这真是太糟糕了。
然后,刽子手便把一个不再担心会落进饿鬼恶趣的人按在了断头桩上。我。
像他往常把一头待烤的小乳猪按在砧板上一样。他在干这一行之前是总理府的
一名训练有素的大厨。今天可真是大材小用了呀。我瞅着他,替他感到委屈。
也许是被我盯着看得心里有些发毛了。他急急忙忙举起了那把鬼头大刀。白森
森。
那把刀可是够锋利的呀。
相对于死的自由而言,也许我更向往生的不自由。望着徐徐落下的白花花的锋
利刀刃。我有些动摇了。呵呵,我毕竟还是希望能在忙碌狭隘痛苦纵欲的花花世界
里再多享受几年被愚弄被奴役被践踏被压抑被压榨被压制被压迫的幸福生活。天知
道我有多么留恋生的滋味。
杀一个人需要理由吗?
不需要吗?
需要吗?
不需要吗?
需要吗?
不需要吗?
大家研究一下而已,何必这么认真呢。需要吗?
那么,楚威王总理他老人家为什么要杀我呢?
废话。因为你找不到庄周啊。如果你能够找到庄周,你自然不会被杀掉啦!
而且高官得做。
而且骏马得骑。
那么也就是说,如果我能够找到庄周的话,就用不着这么辛辛苦苦地装出一副
好痛苦的样子了?
Of course 。不错。
那么,为什么我会找不到那个该死的庄周先生呢?
其实道理很简单哟。不信,look。你自己不就是那个该死的庄周先生吗?要知
道,你满世界昏天黑地地寻找的就是你自己呀。骑驴找驴到了这种程度,全世界找
不出第二个你这么白痴的人。
喂,你怎么这么说话啊,这个肉身你也有份的!
我的意思是,庄周先生其实就是你自己么。他被庋藏在你内心世界最为隐秘的
段落里了,只是在不经意的时候,偷偷从遮拦时间的手的缝隙里探出头来,爆发出
一些关于生命,爱情,人性的古怪思考。然后就又把它们随意丢弃污染环境。呵呵,
你是个庄周,我们每个人都是庄周。从本质上讲,庄周只是一个符号,点缀在我们
每个人的生活里。仔细检查你生命里的所有犄角旮旯吧,说不定在哪个角落里你便
会撞上一个被哲学噎死的孤魂野鬼。在寂寞的回忆里撞上自己的影子。
噢——,我好像想起来了。
是吧。
对了,我不就是……。对了!哎!stop,stop!该死的庄周先生原来就是我呀,
我原来就是该死的庄周先生。原来我这么费劲地找的人是我啊。骑驴找驴的果然不
是别人。怪不得大家都说我是个白痴呢。真是笑死人了。快别杀我呀。哎,大厨呀,
快别杀我了。快放了我罢。快带我去见总理啊。他老人家会大大地封赏我。他会让
我做大官。他会送给我很多钱的。他会送房子给我。他会帮我出书。他会送我到国
外去讲学。他会请我当楚国的形象大使。说不定他还会把自己的女儿嫁给我呢!哎,
你见过总理的小千金吗?我估算过,她有百分之三十一又四分之一的周天子血统,
百分之二十又二分之一的楚国血统,百分之二十五的吴国人,百分之八又四分之三
的越国血统,百分之七又二分之一的齐国人,百分之百的美人儿!没想到我的终身
大事居然就此得到解决。我会同她结婚,和她生儿育女。我还会成为下一任楚国世
袭全权威武拟王总理!
一言以蔽之:爽!
Wahaaaaaaa……。哎,刀下留人!stop!刀下……
晚了一点点。
这真是太糟糕了。
我本来还打算梦见只把蝴蝶,蘧蘧然蝴蝶也,自喻适其志什么的呢。哎,真理
就是天不遂人愿。
我只能直愣愣地盯着村民们,在我面前站得齐刷刷的。
有嘎?我问。
没有嘎。村长谄媚地答。
这真是太糟糕了。
九
傍晚的时候,我的科曼奇直升机在无锡八佰伴楼顶降落。关于我去无锡的情况
是这样的。
当时我刚从那个该死的关于该死的庄周的噩梦中醒来。村长说没有嘎。我差点
被他吓晕过去。忽然手机响了起来。是房龙。房龙说,嗨,I’m sorry。忘了告诉
你,那个蒙很小的。我想不会有你要找的人的。我说收到。他说,你到无锡去看看
吧,那里古称蒙。(作者说,我就是无锡人呀,怎么不知道这回事呢?)而且地方
比较大,也许可哟!我说CAO你妈,怎么不早说,让我白找了半天。你个老不死的。
所以我就又呼来科曼奇,到了无锡。
这是一个江南商城的傍晚。空气里都是纸币上面特有的不知是怎么构成的奇怪
气味。我喜欢这个商业气息浓重的城市。至少它要比那些假模假式假模三道假招子
的没落贵族一样的古城可爱多了。在商品社会里,物质的存废决定了文化的存废。
依次类推世界上最有文化的人是支票门。
我在无锡县令及众捕快的协助下,我在这个有着百万人口的城市里撒下了一张
疏而不漏的寻人大网。我觉得自己像宋省的那个守猪待兔的笨蛋。没办法,谁让我
是个傻瓜呢。
若干个小时后,我发现自己网到了一些东西。不是该死的庄周先生,只是一些
无用的时间碎片。
我一个人在中山路上漫无目的地走。我向无锡县令反复强调,不要派警卫人员
保护我。可是我身后依然鬼鬼祟祟地跟着七八个便衣。仿佛母鸡孵出一窝鸵鸟蛋来。
我踱进公花园,找了一间茶室,要一壶5块钱的东山碧螺春和一碟五香豆。坐下
来慢慢地喝。。一边仔细地回忆在无锡搜索庄周的每一个场景。我已经亲自审查了
无锡所有文艺圈里的人(这种商城,没什么文化,文艺界的人刀不少),除了一大
堆景仰爱慕庄子和从庄贾村长那里批发来的无比崇敬鄙官的话,我几乎什么都没有
听到。有一个叫徐德芳的行为艺术家甚至把惠施都给搬出来了。说曾经带着一种高
山仰止忽焉在后的感觉拜读过《青蛙周刊》上惠博导的《非常〈齐物论〉批判》一
文,干到收获很大云云。我当时就抓住了他的脖领子,从我临时办公室的窗口把他
扔了出去。
我啜了一口茶,叹一口气。茶室门口,几个便衣模样的家伙不停地朝我这里探
头探脑挤眉弄眼的。
怎么了?小伙子,呵呵,失恋了?邻桌一个半大老头子瞅了我半天了。
差不多吧。我有些腼腆。找一个人,可我却老是找不到他。
是吗?
嗯。我查过全无锡所有文艺圈里的人了,没人真正知道他在哪里。我剥了一颗
五香豆放进嘴里,咔嘣咔嘣地嚼着。
哎呀,你俚文化人格事体,我俚这种大老粗倒是帮勿上啥个忙格呀。
我想倒也是啊。我朝老头笑笑。
老头也朝我笑笑。
不过,您总不至于没听过庄周这个名字吧。
周庄啊?周庄到是个好地方呀。我年纪轻格辰光,也去过几届的。格么,你到
周庄去寻啥人啊?
我的天哪!您丫到是给我听清楚喽。我心想。老爷爷,是庄周,不是周庄啊。
周庄么,我也去过的呀,又没什么好玩的喽。可我要找的人名字叫庄周呀!
嗯,伊个我就不晓得咧。老头子端着差杯,坐到了我的对面来。
你不晓得无所谓呀,我不晓得可就惨大方了。
小伙子啊。老头子呡(口+民)了一口茶,格么我就劝你一句咧。何必呢。我虽
然勿晓得,你为啥说惨咧惨咧,只不过你是要寻一个人而已呀。又勿是啥个大不了
格事体。他叫啥啊,庄周啊?寻得着么怎么样,寻勿着么又怎么样呢?哎,对咧,
你要寻格人叫啥?
庄周。
哎,庄周。
是啊。我从他的话音里拨开迷雾披沙拣金抓住了一点点希望的小尾巴。你老先
生读过庄周的作品?
小伙子搭我开玩笑咧。我老老头文盲一个,一个字呀勿认得格。我格意思是,
以前,在了这个茶馆店里有一个叫徐无鬼格人。和我蛮要好格。我有几次听见他讲
着过庄周伊个人格。当时没有留心。你一提我突然想出来了。
老头告诉我,徐无鬼住在太湖旅游度假区边上的几间草棚里。
十
我带了几名捕快在第一时间赶到徐无鬼家。我打算对他进行24小时的不间断盘
问,必要的时候还可以试试新修订的《大楚国钦定严刑逼供法》,直到他说出庄周
的去向为止。捕快们审讯他时,我就坐在一旁听着。我发现一个问题:要是这是在
抗日战争时期,丫挺的准是一汉奸。问什么丫就答什么,一点悬念都没有。问他姓
名。他答徐无鬼。
问他性别。他答男。嗯,我看这家伙还算老实。
问他职业。他答无业游民,偶尔玩一把废家。
问他年龄。他答26岁。呵呵,到是和我同岁嘛。
问他婚否。他答未婚。
问他籍贯。他答韩国首都。我在讯问笔录上记:汉城。
然后猛地一拍桌子,吼到,你个王八蛋。什么叫苦不苦想想红军二万五,累不
累想想革命老前辈。你还有没有一点骨气,你还有没有一点血性,你还有没有一点
人性,你还有没有一点品味,你还有没有一点文化,你还有没有一点那什么,啊!
《红岩》你没读过吗?白公馆,渣滓洞你没听说过吗?革命老前辈们是如何在狱中
不畏敌人的皮鞭与镣铐,展开绝食斗争的?如果有阶级敌人这样拷问你,你也就这
样动摇了,屈服了,软弱了,背叛了吗?你为什么不起来斗争不起来反抗不起来起
义呢?你为什么都,都都……都如实老实诚实真实地回答了呢?
忽然我发现自己说的话好象多少有点不太像人话。楞了一下,很快又反应过来。
你认识庄周先生吗我尽可能把自己的声音打扮得深沉些阴森些,好象个牢头禁
子的样子。
Yeah,我认识哟。他很坦白地说,声音很明显的表示他有些不太耐烦了。
你把庄周先生藏在哪儿了?
里屋。他说得很平静。
楞了一下。
里屋?我心中一阵狂喜。这我不是在做梦吧!就这样,就这样庄周先生就被我
这样一个人人都瞧不起的约等于白痴的侦探找到了?
我一个猛子扎进里屋。心里空落落的。
进了里屋。我想,我简直大约是在做梦呢。
里屋趴着一只一百多斤重的老乌龟。
庄周?我回头看跟进来的徐无鬼。
庄周!我没有撒谎。
是的,我知道丫没有撒谎。乌龟壳上刻着字呢。我就是庄周。还填了朱。
那也就是说……我一脸迷茫地对着大乌龟。
恭喜大人,贺喜大人。不快们齐刷刷地跪下,向我道喜,捎带手讨点赏钱。有
外快而不赚,他们可没有这么傻啊。
摸着黑。我连夜把这只大乌龟押送回了郢都。我想这可太好了,我再也不用担
心会被杀掉了。而且,我不仅不会被杀,还会受到极大的封赏。呵呵,这一票我可
是赚大了。呵呵。
Haaaaaaaa……。
十一
然后,今天我就被杀了。
这真是太糟糕了。
我是被绞死的。阿sir也并没有因此失业。他被借调到环卫局看大门去了。
物尽其用。
绞刑架下,我居然连一块姜饼也没有吃到。我想,我怎么会知道有这么一个结
果呢。我猜出了开头可我猜不中结尾。真不明,为什么白楚威王总理他老人家看见
了我带回去的庄周先生会如此的大发雷霆呢?
为什么庄周先生他不可以是一只乌龟呢?有那位大师曾经著书立说论证过这个
问题吗,郭沫若还是赵树理?不会吧。就连惠施主任这样的大师级人物世界庄学权
威都从来没有论及过这样的一个问题啊。庄周居然会是一个人。一个不缺胳膊少腿
缺心眼的大活人!
他为什么不可以是一只乌龟呢?其实他什么都可以是——啊!他可以是乌龟是
河马是大象是青蛙是恐龙。他可以是蚊子。他可以是疟原虫是黄瓜是石头是紧那罗
是花生酱。他可以是牛皮糖可以是鼠标可以是帆船可以是奶嘴可以是照相机可以是
内裤可以是资本论可以是钢笔可以是麦当劳。他可以是手机可以是费马大定理可以
是二头肌可以是棉被可以是玻璃可以是香蕉可以是加菲猫可以是空气可以是原子弹
可以是骨灰盒。他可以是红颜色可以是乌鸡白凤丸可以是扬州大学可以是西祠胡同
可以是李香君。他甚至有可能是我嘛!
完全有这个可能。
所以,那么,楚威王总理他老人家有什么理由杀了我呢?
我被绞死了,还是,今天。
我叫朴恪。我是国家事务统计局(NOSB)的一名侦探。我今年28岁,未婚。我
连个女朋友也没有。我想,我再也没有机会去找一个女朋友了。看来我真的没有机
会去找一个女朋友了。
天哪,我还是个处男!
这真是太糟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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