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美人
作者:千年的烟花
下雪了,假如雪停下来,也许她将像气泡那样的消失吧?我也不清楚。
全世界都在燃放烟花庆祝千禧年的到来,我也在放。
还有一盒便当没有吃完,吃完了,爱情也就死掉了。
我很累,心情也不好。对面是她的家,她家和我家一样都在顶楼。只是她的
家在富豪区,这里住着的是城市新贵还有一些官老爷。我的家和她的家距离十公
里,我的顶楼是二楼,是那种违章建筑在平房屋顶的阁楼。
去年住隔壁阁楼的一家人自杀死了,因为孩子想吃肉,可是父母拿不出钱来。
我买了一斤肉送去了,她父母就在肉里面加上了特别的调味品。警察说是灭鼠灵。
我猜那东西一定很美味,比吃龙虾刺身或者鱼翅捞饭要香很多倍。邻居们讲他们
死的样子很惨,一家三口都七孔流血。
我不喜欢去看死人,警车来的时候我正在阁楼里看朋友送我的过期《阁楼》。
我妈妈也许死了,也许和别人跑了,反正我从来没看见过她。我看过的《阁楼》
会交给老爸保存,他比我更喜欢看,而且津津有味。
她房间的灯一直亮着,我想她一定是穿著睡衣躺在席梦思床上逗狗。狗是她
男朋友送的,我也希望有一次表现自己的机会,可惜我买不起。我认识她很久了,
我五岁那年她搬来我家的隔壁,就是死人那一家。我是从那时候学会偷窥的,每
当夜半我都从自己住的房间木墙壁的漏洞偷看她的睡姿。她睡觉的样子很香很美,
仿佛是一只蜷起鱼尾的美人鱼。
偶尔老爸也会来偷看。不过他的目标是住在一楼的她的父母,他们总是很温
柔地拥抱,还接吻。我不懂亲嘴怎么那样有趣,之后他父母就会把灯关掉,用留
声机放一段很优美的旋律,时而急促,时而奔放,当然也有留声机坏掉的时候或
者是停电。她的父母往往利用这样的时间吵嘴。老爸看过以后通常一个人在楼下
喝闷酒,我继承了他很能喝酒的优点。我的工作不用上班,只有老板来了重要的
客人才会传呼我。我负责把对方灌醉喝倒,或是装醉自己倒下。
五年后我看见过她的裸体,皮肤几乎是透明的。她没有胸也没有小弟弟,这
让我感觉难过,我一直认为她是一个女孩,可是判断错误,她不是女孩也不是男
孩。老爸若是清醒了会给我讲《安徒生童话》,那天我忽然问他为什么我看见的
女人没有胸也没有小弟弟?于是老爸丢给我一本《青春期性知识》。所以后来我
相信她一定不是人妖。因为她没有人妖好看。
很多年了我始终没有勇气告诉她我喜欢她,我想和她亲嘴。今年我二十五岁,
她也是。我和她只说过一句话,那天她家搬家。因为国家粉碎了几个人的大阴谋,
象他父母那样有本领有文化的人需要重用。我老爸也很有本领很有文化,可惜没
有人肯用,但是他也和别人一样兴高采烈地跑出门去放鞭炮,游行。
我站在街角,隐藏在树的阴影里。我担心被她看见,害怕她知道我总是偷看
她的事情。大卡车经过街角她突然喊我的名字,我怕极了,尿了裤子。可是我不
敢逃跑,老爸经常教育我大男人犯了错误要勇于承认,不可以逃避责任!她看见
了我的丑态,趴在车窗上笑个不停,随手丢下一袋糖。
她喊:刘放,你是个大傻瓜!
不知道为了什么,我笑了。回到了家还在笑,乐不可支真的像一个大傻瓜。
老爸说我生病了,在那么小的时候单相思。反正我不管,那袋糖我舍不得吃,宝
贝似的收着,后来渐渐软化,坏掉了。
没有时间谈恋爱,因为我的时间都用来寻找了。直到去年我才知道原来我和
她曾经是一个大学的校友,我学的是历史,而她学的是财经。毕业以后我立刻失
业,而她进了某大证券公司。在幼年我和她相距咫尺却不敢接近,到了青年我和
她已经处在一个城市的天涯。我还是害怕,虽然我知道世间有爱这一回事,但我
不敢。
最近这些日子老板的生意不怎么景气,可我的工作并没有减少。黄昏时分他
总是呼我去陪他喝酒,常常不醉不归。我送他回家以后一般都在她家的楼下坐到
天亮,踩着启明星回家。其实这只是我的一个习惯,我很清楚自己早已不爱她了,
在我心里存在的只是她十岁时的样子,一个没有小弟弟也没有胸的少女的裸体。
刘德华主演过一部反映台湾黑金现象的电影,里面的主题歌叫作《世界第一
等》。我坐在她家楼下的时候总是唱这首歌,也和自己用闽南话和粤语聊天。我
很寂寞,真的。
老板告诉我过几天带我去发财,地点是云南。我仔细地问过一切以后给公安
局挂了一个电话。我无法接受黑社会,也无法忍受毒品。老板在我去探视他那天
骂我:刘放,你是他妈的世界第一等的傻瓜!
我走了,他又喊我,傻鸟,和那个妞讲吧!你他妈的从五岁起就在爱她。另
外别忘了给我送一条阿诗玛。
走出监狱大门,我哭了。泪眼朦胧地记起我的老板从我认识他起只抽这一种
烟,他也没有妻子和女友。
那天我没有去她家的楼下看她,我和老爸一起喝醉了。
老爸去世了,心肌梗死。他一直打算对我讲述的关于妈妈的故事我无缘听到。
当天下楼他依在凳子靠背上不言语,我一推他,他就倒下了,像一个尸体。
我无聊。因此和老爸的尸体说了一上午的话,收卫生费的街道主任来了我也
没留意。之后我在精神病院住了两个月。我住够了就打了院长一顿,他马上声明
我一切正常,结束了我不劳而食的生活。
我优哉游哉的走出精神病院,心情非常舒畅。我偷了一个护士的胸罩,因为
有一个笑话说我可以弄出里面的皮筋去打院长家的玻璃。其实我是奇怪她一个二
十出头的女人为什么戴着这个只有几十岁的里的老太太才肯青睐的古董。希望她
以后买一个新潮一点的。
进家门我十分犹豫。老爸不在了,从今以后我只能自己养活自己,养活也许
遥远,至少我得自己弄饭给自己吃。在旧货市场我卖掉了护士小姐的胸罩,转回
头去了农贸市场,买了五斤大米和一口袋土豆。统统装在一个大塑料袋子里,是
不能再生的那种。这不关我的事。
我只知道塑料很伟大,一千年也不会腐朽。但是万万岁的伟人和皇帝会腐朽。
这些年商品意识将农民搞得极其狡诈,我踢了那个用小手指压住秤杆克扣我斤两
的窝囊废一脚。他满腹委屈,我是为了他好,秤杆上有三颗星不是白皲刻上去的,
代表着福寿禄。我不想他因为我的大米和土豆缺福短寿。
我要进屋了,可是街道主任拦住了我。她掏出一沓照片给我看,让我选一个
然后她来帮我作媒。粗粗地浏览一遍我感到失望和羞辱。大妈也许是打算让我找
一农民或者是帮助这个城市的外来打工妹。看她一脸迫切而热忱的表情,我也不
好意思拒绝,只好说:大妈,有一个秘密我只和您一个人说,你可不能告诉别人!
她笑着点头,一脸的皱褶如同一只大癞蛤蟆。我说:我喜欢的人是您的女儿,
自小我就偷看她洗澡!
在她四处找棒子打我之前我快速地推开门,进入,锁紧。她在门外破口大骂,
问候我自己也不知道现在在哪里的祖宗们。她骂得很花哨,起初的十来分钟都没
有重样,我怀疑她是不是偷看过我家祖宗们的每一次欢好。
这时候我才想起自己并没有开过门锁的动作,而桌上放着热气腾腾的菜和米
饭,还有一杯晾着的开水。我四处寻找自己家的米缸,田螺姑娘不是藏在那里给
她心爱的人做饭吃么?可是我们家没有米缸。
三三很轻盈的从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走下来。要不是那一声一声的吱呀声这
次见面就是最完美的了。她穿着一条牛仔短裤,耀眼的白腿一直露到大腿根,毫
无顾忌地炫耀着自己的雪白和修长。她的上身是一件类似跨栏背心的小衣服,只
是比男人穿起来好看得多,紧紧地绷在身上。我想我发呆了一百二十一秒,因为
发呆那段时间我的心跳了一百二十一下。她美得就像人鱼公主!
怎么刘放你还是个傻瓜?不会又尿裤子吧?呀,你真的又尿了!
她叫三三,小时住在我家隔壁。那段日子我以为她是一个人妖。她没有小弟
弟也没有胸。但这一刻我相信她还是没有小弟弟,但肯定的是她有胸了!我瞧着
她,瞧着她因为我尿了裤子而羞红的面颊,瞧着她鼓鼓囊囊的胸。忽然说:我想
和你亲嘴!亲嘴!
不行!你要先吃饭!
我家的屋子翻天覆地的变化了,原本肮脏而邋遢的墙壁贴上了壁纸,地面打
扫得一尘不染,窗子整洁而明亮还挂着它有生以来的第一块遮羞布—窗帘。
也好。我回答:可是我是换了裤子才吃还是现在就吃呢?
你别幽默了!我上楼,你换裤子,吃饭。她说,扭动着纤细的腰肢走上楼去,
我听见上面传来哗哗地翻书声,但我没有别的书,阁楼上只有一本本的过期《阁
楼》。《阁楼》是仅次于《花花公子》的色情杂志。
我没有心思吃饭,直接脱掉了裤子上了阁楼。在她的尖叫声中将自己转化为
一个男人,将她变成了一个女人。她像处女那样呜呜地哭了。我希望这一次能让
她怀孕,好多报纸杂志说许多人渴望奉子成婚。我认为奉女也行,假如我的女儿
和她的妈妈一样的漂亮,我会感到幸福。
我下楼去吃饭,她也下来陪我一起吃。我嫌重新穿衣服麻烦,所以我和她仿
佛两只白色的肉虫坐在木头凳子上。我望着她挺俏的乳房大口地吃饭。她就笑:
刘放,为什么小时候你总偷看我?我给你的糖呢?
第二天清早我起床已经找不到她了,昨天她新换的床单上有一抹触目的鲜红。
她留了一张字条,说:被一个男人喜欢了二十年,我不知道是不是幸福。我能给
你的只有这一天,我走了,再也不要找我,也不许打听我的消息!你的父亲我已
经帮你安葬了,好好照顾自己。
三三留下十本日记给我,像一部宏篇巨著。我在盛夏点燃了炉火烧掉了它们,
里面写着什么我没有看。烧这些记忆以外的东西所产生的温度烧开了一壶水,我
泡着她带来的碧螺春回忆昨天的梦。我很累,记不得做过几次。原来女人的滋味
是这样的。一个人睡了一天一夜后我去了街道主任的家,在照片里找了一个最丑
的女人。
举行婚礼那一天,恰逢我的老板出狱。他和我一样没有选择,他出卖了黑道
的朋友换取了自己的自由,可悲的是自由的代价是必须四处逃窜,他还是决定去
云南。他告诉我新娘子像我妈。我惊讶地追问他真的见过我的母亲。他笑得像一
只夜枭,说:你还真他妈的单纯!
洞房时我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阳萎。隔日我去了三三家,她父母似乎对我很
熟悉。他们问我:你来找三三?我点头称是,我说我要走了,临别来看看她。她
父母就起身领我进了三三的闺房。我什么也没看见,只有墙上挂着一张像框上围
着黑纱的照片,里面的人我从她的身体到灵魂都亲切无比,也许她的肚子里还有
我的孩子。
为什么?
她父母对视一眼,父亲说:三三知道你一直喜欢她,本来她打算不顾我们的
反对,向你坦白她的感情,也接受你的感情。她决定抛弃生养她二十多年的父母
和你这个瘪三在一起。不过幸好苍天有眼,没给我们家造成这个丑闻。半年前她
的单位例行体检发现她患了癌症。是子宫癌,并且蔓延到了整个腹腔。
她妈妈接着说,和他父亲一样语气平淡,一如讲着别人家的故事。我尽量让
自己站稳,尽量不让自己流泪。她说:三三从你家回来的那天自杀死的,她认为
这不过是把注定的结局提前了一些日子,至少保留了青春和美丽。在你的记忆里
将永远是她最美好的样子。喏,这本书是她留给你的。
我接过来,不知为什么我的手一直在哆嗦。书的名字是《美人鱼》。我记得
这本书是我的,但我不明白为什么到了三三的手里。翻开封面,我看见扉页上写
着:我从每天偷看我的那个男孩家里偷来这本书做为对他的惩罚,可是我没能阻
止自己爱上这个每晚梦游都来我的床边替我赶蚊子的坏小子。
有一滴液体滴落在三三的字迹上,是红颜色的。我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
脸,发现我的鼻子在流血。
第二年我在押镖的火车上借着满月的余辉读我前老板写来的信,他告诉我找
到了自己的阿诗玛,那个女人一直等着他,还有一个他的孩子,他没有贩毒,买
了一块地种植甘蔗,因为他相信他未来的日子都是甜的。
我为了他的幸福开心地笑了。这时候一票抢货的农民冲上了疾行的火车,其
中一个我认出正是卖我大米和土豆,被我踢了一脚的那一个。他和我虎视眈眈的
对视了片刻,在我扬起四百元一只的自制手枪之前对我开了一枪。
断气之前,我说:谢谢!多好看的美人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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