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的珍珠

    住在月亮弯的时候，出出进进经过那棵芬芳的茶花树，常常遇见一位白发苍苍
的老人。

    老人退休前是一所大学的教授，我第一次恭恭敬敬喊他一声“教授”的时候，
老人对我微微一笑：“我也喜欢你叫我一声爷爷，如果我有孙女，她应该和你一样
大了。”

    老人的人生故事很像那青青的山楂果，又苦又涩。幼时，父母先后辞世。小小
的他，独自一人在饥饿与贫寒中苦苦挣扎；“文革”，仅仅因为“恩修”的名字，
遭受到许多不公正的待遇，他的妻子也因此离他而去；尔后，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
老人家白发人送黑发人。

    可是，在我的记忆中，老人不是那种郁郁寡欢的人，就连他的小说，甚至他的
散文，都找不出低落悲观的端倪。和我们在一起，老人特别爱把笑慷慨地分给我们。
我第一次发现，饱经苍桑的老人的笑也可以那么富有魅力。老人的笑很平缓，很宽
厚，不张扬却很感染人，就连落落穆穆的我也情不自禁地将视线拉长，萦绕他那平
和的面容朗朗地笑开来。

    “目尽青天怀今古，肯儿曹恩怨相尔汝”。老人家，您讲的可都是真的吗？

    有一天，居住在大院内的我们一起去远足。没有阳光的海滩仿佛是一位忽忽不
乐的女孩，而老人的笑容宛如一缕缕阳光的声音。终于，我压抑不住冒昧地问老人：

    “您有那么多不快乐的过去，我不知道您  的笑有百分之几是真？”

    老人家沉默不语地看我很久，突然说，你在这等我。说完转身离去。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老人把一个蚌递给我。

    “看清楚了，这是什么？”

    这是一个极普通的珍珠蚌。老人刚才一定是为它忙碌吧。我不明白老人为什么
提出这个不是问题的问题。

    “你心里一定说，它是珍珠的家。既然这么想，为什么不打开证实呢？”

    我茫然地将蚌打开。蚌内残存没有掏净的肉肋，还有一颗流动着温柔光泽的珍
珠。

    “仔细看看，它像什么？”像——什——么？不就是一粒平淡无奇司空见惯的
珍珠吗？

    我真的揣度不出老人家话语的蕴藉。

    “是不是很像眼泪，像人生的眼泪！”老人郑重地说。第一次有人告诉我这样
别具的比喻，我小心翼翼地把珍珠举起来，细细地打量。可不是？她的圆润她的光
泽，仿佛就是晶莹明亮泪珠的化身呀！这时候，珍珠分明在我的手里微微地颤动了。

    “还记得珍珠的故事吧？蚌问大海，什么很短，什么很长。大海回答，活的时
间很短，死的时间很长。蚌说，既然一生短暂，为什么注定要我受尽砂粒的折磨？
大海说，那不是折磨，那是磨砺，假若没有磨砺，怎么会有璀璨的海空呢。蚌彻悟，
与折磨告别，她把眼泪磨砺成珍珠，成为夜空中最美丽的恒星。”

    老人家再次无言地注视着我的眼睛，良久，用沉稳的声调坚定地说：“记住，
眼泪也会微笑的，就像这颗爷爷送给你的珍珠。”

    “人生是由许多忧患的珠子串成的项链，有的人却用欢乐数完它”。时移境迁，
物是人非。今天，我每次无助地面对突然袭来的种种挫折彷徨苦闷，都爱拿出老人
送给的珍珠摸一摸看一看，总能在它那儿汲取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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