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穷的快乐

    不知是为什么，市里最繁华的商业街，在短暂之间，几乎变成了鞋店一条街。
每个大小小的商店都设有鞋子专卖柜，不管是封闭式的，还是开放式的，都气昂昂
占居堂皇之地。

    站在林林总总的鞋柜前，低首驻观自己足下之履，不由心生惭愧，这双去年买
下的塑料凉鞋，犹如出土文物一般不合宜。

    稍稍犹豫，鼓足勇气，走进一家门面装修不算神气的商店。

    各式各样的鞋子一溜溜排开，有新颖时尚的大坡跟，有大方倩巧的中跟，有小
巧玲珑的钉子跟……千姿百态，令人眼花缭乱。

    在一双黑色的皮凉鞋前停下来，这是双看上去、穿上去都很舒服的鞋子。热情
过份的小姐早已如影形似的贴在一旁，职业性称赞：

    “你真有眼光，这么洋气大方的鞋子才100 块钱，你在别的商店……”。

    “九十”！小姐一串喋喋一休的话语最入耳就这两个字。大概是自己的数学太
好了，几乎与此同时，马上意识到100 元占自已月收入的四份之一。

    索然把鞋子放回原处，怏怏步出商店，不快乐的心又平添了几分淡淡的惆怅。

    已是中午时分，天公不作美，下起了沥沥的小雨，只好站在宾馆大门口，无聊
地望着上一堆五花八门的鞋子。显然，这堆鞋子是曾饱受洪水蹂躏、经过层层筛选
之后剩下的、已少有人问津的廉价处理品。

    街边行人渐稀，旁边走来两个妇女，两人在鞋堆前停下，不约而同蹲下来，聚
精会神地比较、搜索那堆杂乱、脏兮兮的鞋子。她们也许是这个城市附近的农民吧，
虽然干净却已洗得发白的衣衫，坦白告诉别人她们日子的艰辛清贫。良久，猛然听
见一声惊呼：“大嫂，俺找着一双合孩子他爹穿——特大号的！”

    “俺也找着一双合伢子穿的！”是另一个女人的声音。

    两人直起了腰身，把鞋子高高举起示给对方看，赤裸裸的惊喜放肆地填满了古
铜色的脸庞。

    “咯咯咯……”两人同时笑起来，眼角堆起层层叠叠的皱纹，笑得那么真挚、
那么无忌。全然没有顾及到离她们不远处那一排排亮光可鉴、华美可人的新鞋子，
也没念及到，在她们身后、近在咫尺却是天涯、恐怕她们作梦也未曾想过要进去坐
一坐的高级宾馆。

    也许这些年来，在人生欲海中追波逐流，早已忘记感动，早已忘记快乐。可是
这一刻，竟被深深感动，盈满了未有的心绪。

    蓦然回望，原来，快乐并非远方暮云春树的富贵，而是与我们擦肩交臂、相伴
相随，是那么的平平常常，哪怕是衫穷履旧，也都不会拒绝踩出一串串快乐的足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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