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汽车拐来扭去，停在一个偏僻的市郊村巷里。女子起初还有些犹豫，不想叫男
子进她所租房东的大门。男子隐含讥讽地告诉她，如她担心别人说闲话就算了，可
以后他如何再来呢。
　　女子窘迫地苦笑下，只好请他下车。
　　　　　　　　　　
　　房东的院子并不大，底层的几间为房东一家居住。二层的几间分别租给了几位
房客。
　　女子的租房在最里边。
　　男子在门口跺掉脚上的雪。一走入房中，就不由搓起双手，感到房内的温度几
乎和外边没多大区加。
　　“让你见笑了，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房里没有椅櫈，女子只好慌乱地扫扫
床单让男子坐，随即去倒水，但壶是空的。“你先坐，我去下边拎壶热水。”
　　　　　　　　　　
　　女子下楼后，男子并没有坐。他活动下四肢，扫视了几遍房屋。
　　房间约十五、六平方。除了一个简易折叠衣柜和一张单人床外，另有一些简单
的生活用品，及部分她所卖东西的货物。虽说有些简捷、干净，却显得房中更加清
冷。
　　望着这一切，男子感到了一种说不出的酸楚与悲哀。
　　这么多年了，她竟然连当时都不如，十六年前二人结婚后的租房虽无此房好，
也没什么东西，但至少还有个炉子，而今天……
　　　　　　　　　　
　　匆匆的脚步打断了男子的思绪。
　　望着女子忙乱地为他倒水、窘笑，他感到愈加的难受。“怎么不生个火，这样
冷的天，如何住，况且你还有病。”
　　“习惯了，也不觉得什么。”女子很不自然地咧咧嘴，递给他一个原本是装饮
料的玻璃杯。“这是一个没用过的杯子，喝点热水，暖暖。”
　　冰冷的手一抓住杯子，顿感一阵热烫。他没放下，双手来回不停地交换着，企
图藉此获取一些温暖。
　　他在犹豫着，自己，怎么办？是呆一会，还是立即走掉。
　　或者……
　　　　　　　　　　
　　这时，屋门一响，走进一位七十来岁的老妇人。
　　“打扰一下。”房东老太太向他微笑着点点头，和善地告诉女子，刚才也没来
得及问她是否吃过饭，火还留着哪。
　　“呆会就下去做。”女子说此，回头望下他。
　　他见房中连根菜毛都没有，不由脱口而出，“这样吧，咱们现在出去吃得了。”
实在说，这房里他真的再也呆不下去了。
　　“不用不用。”女子连连摆手，告诉他这里还有几棵葱，呆会做碗油泼面就行
了。
　　“天天油泼面，一点营养都没有。”老太太抱怨似地指下女子，颇有些不忍心
的继续说：“看看你这身子，瓜娃哩，再这样下去还能成不能成。”
　　女子脸红了，她忙给老太太使眼色，叫老太太别说了，可老太太偏要说：“今
日，当着你朋友的面我得说几句。”老太太扭身对着他，接着道：“我也不知你俩
关系深浅，可我看你象个有钱的主，希望你能帮下她。”老太太不停息地讲了一大
堆她的贫寒、艰难、病弱，听得男子好不心酸、难受。女子见几次无法打断，干脆
坐在一边不再吱声。
　　“你不仅要帮帮她，也要帮帮我。”老太太话题一转开始诉起自己的苦来，声
称小孙子春节前打算结婚，眼看不到二十天了，可她不仅让不出房子，且还欠了许
多房租无法还，“可她实在看着可怜，搞得我即难受又没办法。”
　　“过两天我就搬，并把所有房租全给你，真的，我不骗你，好大娘，请你相信
我一次，别说了，行吗？”女子泪水潸然，几乎要哭了。
　　“我知道你难，可你说了多少次，我也是……”
　　“不用说了，大娘。”他向老太太摆下手，问多少钱。
　　老太太一阵欣喜，连忙说，房租每月80元，水电费15元，卫生费5元，加在一起
每月共100元，她已一年另两个月没交费用，合在一起共1400元。
　　女子立即争辩说，她一天到晚很少在家，根本用不了15元水电费，卫生费也太
多。老太太摆摆手，告诉她，别人都这样规定，何况她常年在下面做饭、用开水都
没算。女子还要辩，男子挥手打断她，将一叠百元大钞递给老太太，“这是几千块
钱，多余的是对您老人家这样长时间对她关怀照顾的感谢。”
　　老太太惊喜交加，连说太多了。“女子是个好娃，只是孤苦伶仃，贫病交加，
我一个老婆子，虽说看着心疼，却也没帮过啥。”说毕，一张张数出十四张钱，然
后将多余的递给他，“该多少是多少，我可不能乱要。”
　　“就算是我对您的感谢，行吗。”他让老太太把钱收下，老太太又转身向女子
手里塞，“你遇到好人啦，女子，多余的你拿着，快过年了，去看看病，再添几件
新衣服。”
　　女子接了过去。
　　他一阵冲动，本想让女子还给老太太，但犹豫下又停住了。他嘘口气，手伸进
衣袋，想再取出些钱，可看到女子望着他的神态，只好做罢。
　　　　　　　　　　
　　老太太下楼后，女子将钱递给他。他不很自然地咧咧嘴，耸下肩，称，那是她
的，是老太太送给她的过年礼物。
　　女子一听顿然僵在了那。
　　数秒钟后，女子走近他，将钱塞到他手中，压抑着自己说了句：“我是穷，缺
钱，但你没必要这样羞辱我。”
　　“我丝毫没有侮辱你的意思，只是你真的没必要接这些钱。”
　　“你有钱，大方，摆阔，可你也不能如此过分呀。”
　　“什么，我过分。”男子火上来了，“你想清楚，在当今只认钱不认人的社会，
一个老太太能十四个月让你拖欠房租，还免费让你做饭，想想吧，这样的好人天下
还有多少。实话告诉你，今天我身上没带多少钱，否则我会给她更多。”男子说此
不由哼了声，“真是莫名其妙，我是为了谁，花我自己的钱帮你反倒遭你如此数落。”

　　“好好-你有钱，有钱就这样张狂，盛气凌人，随意侮辱别人。”女子将钱朝他
怀中一摔，指着门，冷言道：“我是穷光蛋，又丑又穷又多病，希望你还是离开的
好，免得以后浪费你无尽的钱财。”
　　“这可是你说的。”男子气得扭转几下身子，“活见鬼，我图的什么，图个什
么呀？”
　　“你只是为你自己，为了安慰自己，并炫耀你的价值与能力，而我，不过只是
一个你需要利用的可怜工具而已。”女子说毕，返身扑到了床上，抑制不住地悲声
哀哭起来。
　　“炫耀”男子迟钝了会才反映过来，他愤然地踢了一脚散落地下了钱，“我是
为了炫耀。”男子痛苦地噎叫两声，快步出门而去。
　　　　　　　　　　
　　男子走下楼梯时，正好遇到老太太从院角小厕所出来。
　　“上厕所吧，在这。”老太太回身指了下，笑吟吟地走近他，小声说，这下女
子算是遇上一个大好人了。随即又叹息一声告诉他，女子是个不错的娃，只是受过
太多的磨难，住这两年多，他还是第一个来看她、帮她的人。“她年少时一定是个
出众的人儿，只是这多年的贫病才搞成了今日模样，若好好收拾收拾不会太差。”
老太太说此冲他摆晃下手，“好了，好了，你快去厕所吧。”
　　男子本想出门而去，迟疑下，竟不由自主地走进了厕所。
　　这是一间无顶的乡村家庭简陋小厕所。男子呆站了几分钟，随后走出了大门。

　　　　　　　　　　
　　雪，早已停了下来。
　　走出村巷不远，男子看到路边有几家小饭馆，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进去。
　　他要了一包烟，一瓶啤酒，几碟小菜，并点了几样热菜。
　　很快，一瓶啤酒全灌了下去。
　　当饭菜端上来后，他竟然拨弄着筷子不知游思何往。
　　“先生，先生。”他惊愣了下，茫然地侧头望着正站在旁边的服务员。“您是
否对菜不满意。”
　　“不不，没有。”
　　“菜都快凉了，不行给您热一下。”服务员客气地告诉他，今天不会再有客人
了，等他吃完后就该关门了。
　　“那好，麻烦给我热一下，我带走。”
　　又过来一名服务员。两人将菜端进去，热好后，男子买下两个大些的碗、盘，
将几样菜混倒一起，用盘盖好。又要了两份米饭，拎起向回匆匆赶去。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