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阿达勒尔已失,惟有去阿勒部。
四十余名传灯会会众,满身血污,疲惫不堪——四十余人只有二十来匹马,只
能供伤者骑。柳清野的黑将军驮着吴水清,他牵马走着,心里一壁庆幸清兵没有追
来,一壁盼望着早日回到阿勒部——阿勒部,那时莽克善点着火炮时,他几乎以为
自己要和红头巾永诀了,却不想,还有回去的一天。
可是,回去又能怎么样呢?他感到一丝丝的沮丧——若此番事情顺利,或许师
父对于自己同丹鹰的事还有几分应允的可能,而今富察康没杀成,侥幸脱险还是倚
靠那个李汉奸,众人心里别提有多窝火了。此刻,慢说是提出自己同丹鹰的事,就
是随便说些无关紧要的事,都难免一顿训斥————唉,大业,这差点要了他性命
的大业,除了这大业,柳清野就什么也不能拥有了吧!
他狠命摇摇头,把丹鹰的影象从脑海中赶出去,凝神听传灯会中人同曹梦生谈
话。仿佛是,传灯会中人强要曹梦生顶那已故五当家的缺。曹梦生只是推辞,说自
己无德无能,断不能胜任。后来是吴水清出来相劝,道:“师弟,大家都是为了赶
走鞑子,有心就好,说说什么胜任不胜任?”曹梦生这才勉强答应了,但依旧还是
同众人客气,无论如何不肯后来居上,决不同大家序先后,一例是叫“兄弟”,众
人便更对他的侠义赞不绝口……柳清野这样心绪纷乱,哪里听得分明?只完全有一
搭没一搭,浑浑噩噩。听了不晓得多一会,众人不再继续这话题了,换了吴水清和
曹梦生说话,柳清野约略听到吴水清自当年松桥书院一役后,和丈夫李云生失散,
独力带了女儿明心还有师妹叶白莲杀出重围,来到大漠,后来结识了王春山,入了
传灯会……等等等等——十几年的时间足够长,有多少话要说——柳清野全记不确
了,不过,却有一点,他听得分明——“小师妹原也不肯嫁给塔山族长的。”吴水
清道,“她早已许配给你,怎肯再嫁他人?只是,为了联合维吾尔而对付满清鞑子,
王大侠劝她答应……她才……”
言至此,吴水清轻轻叹了口气,不再说下去了。一边曹梦生怔怔的,似乎吊着
一口气,只要一呼出气,眼泪就会流下来。
柳清野心头一震:啊,难怪师父当初如此伤心,原来小师叔竟是他未婚妻!师
父虽从不提及,但心里一定时时思念,却不想小师叔为了大业,另嫁他人,还香销
玉陨……那么,塔山口中那个男人当是师父无疑了——小师叔肯为了大业牺牲一己
私情,实在叫人敬佩,而师父知道塔山夺爱,居然还同他共商大事,这要是换了自
己,如何能能做到……他想着,脸上一烫——丹鹰,要叫他为了大业放弃丹鹰,他
能做到么?
决计做不到!他这样回答自己。他不该做不到,但是,偏偏,他情感出在自己
的心里,再没有比丹鹰更重要的了……
“清野!”
蓦地听到曹梦生一声喝,柳清野自梦里惊醒:“师父……”只见众人已行到一
处小小的绿洲,纷纷下马休息。
曹梦生瞪了他一眼道:“又发白日梦了!”
吴水清一边和蔼地笑了笑道:“小孩子,师弟你何必过严?”边说边递给柳清
野一个水囊,道:“清野,喝口水。”自己则走到前边女儿身边去了。
柳清野红着脸,捧着水囊,等着曹梦生训斥。却不想曹梦生似乎欲言又止,叹
了口气到:“你……一边休息去吧,为师去替你师伯和王大侠他们疗伤……”说罢,
径自离去。
柳清野发了一会愣,只觉得烈日炎炎,每一条光线都尖细如黄蜂尾上毒针,扎
得人浑身上下没一个毛孔不疼。他得寻一处地方,阴凉的地方,可以隐藏起心事的
地方。
他四下里望了望,传灯会的众人或坐或卧,占满了正个绿地,唯不远处的戈壁
上,枝桠诡谲的一棵胡杨树突兀地立着。他就走过去,坐在树下那一丁点儿可怜的
阴影里。
他周围干裂的戈壁就好像要冒出烟,喷出火来,凝固的空气,没有一丝风,却
暗暗隐含了一分躁动,时而潜行,时而升腾,让远近的景物统统扭曲——这就有一
点点像现在的他,柳清野想,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敢说,但是心里难过得快要爆
炸了!汗水涔涔,都辣着他的眼睛——冰冷的刺痛,视线一阵模糊,不是哭,而是
幻觉。
他仿佛看见沧海桑田的变换了,怎么那戈壁顷刻成了绿洲,草场这样丰美?碧
绿的波涛一层层翻涌着,此起彼伏。
柳清野有一点点吃惊,怀疑自己是在做梦的,他站起身来,揉了揉眼睛,可是
碧绿的草场依旧在眼前向他微笑。
哦,天啊!他低低的呻吟了一声,三下两下爬上了胡杨树,要再看个清楚。
真的是草场,广袤无垠,和那天自己同丹鹰赛马的草场一般无二,就连草尖上
灿烂的阳光都没有变,缺少的,只是他醉心的红头巾吧!
他正这样想着,视野里忽然就跃出了一抹鲜红——胭脂马,马背胭脂,红艳艳,
由草场的尽头疾驰而来。是丹鹰!柳清野几乎跌下树去。
正是丹鹰,脸是激动的红色,眼睛碧绿如湖水——那水是眼泪。她拽着缰绳,
扬着马鞭,红头巾与胭脂马艳红的鬃毛一起飞扬。
她一直向柳清野的方向冲过来,快而又快,近而又近,近到碧眼里隐隐的火焰
都能看得清楚。然后,忽然,仿佛画中的人走出来了一样,只留下身后碧绿的背景。
柳清野一怔,忍不住唤道:“师妹——”可是的确不见丹鹰了,接着,草原也
消失了。他怅然在树梢伫立良久,方才恍然大悟:什么草场,什么丹鹰,分明就是
海市蜃楼啊!这样的天气,不是最容易看到海市蜃楼的么!
他自嘲地笑了笑,就要跳下树梢。
那天,摩勒就是这样从树梢上跳下来,和他打架的,为了争夺一棵树。
“十八岁生日的时候,爬上草原上最高大的胡杨树,在海市蜃楼里见到的那个
人,就是你命里注定的爱人。”
柳清野禁不住“哎呀”了一声——这一天,可不就是他自己十八岁的生日么!
他不禁怔在原地。
“清野……”忽然身后传来曹梦生低低的一声唤。
“师父……”
曹梦生轻轻摇了摇手,同时拍拍柳清野的肩膀,道:“唉……为师也知道你的
心思……你同你师妹的事情,既然事已至此,为师也不好阻拦了。”
柳清野闻言一惊:“师父,您……”
曹梦生却不看他,只自己喃喃道:“有的时候,有些事情不去做,那就后悔一
辈子了……塔山族长这话,说的没错……唉,你小师叔她也是,早知如此,何必当
初……我还以为她……以为她心里的人是……唉……”他连叹了几声,才发觉自己
说话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于是硬硬的打住,回转到平时的语气,道:“但是,为
师也要提醒你,现在国难当头,你切不可醉心闺阁之事,否则……”
柳清野本来听得有些糊涂,但是光听到那句“不阻拦”,便欣喜已极了,哪里
还细想其他的?只想道:不错,我看来多半不是成为像师父那样大英雄的材料。在
我心里,丹鹰远比那反清的大业重要百倍。可是,如今我和丹鹰能长久相伴,反清
大业再是艰难,我又何惧?
他这样想着,不由得微微露出笑容来。
曹梦生摇头道:“唉,你这孩子……”
柳清野晓得自己失态,红着脸收起笑容去。但是他的心里却忍不住唱起歌来:
“莽草原,原上马,马背胭脂犹胜花;花映月,月照沙,沙里歌声念我家……”
他是真的想要唱出声来——想唱得和摩勒一样响亮,最好能叫这歌声一直随风
飘回阿勒部去,飘到丹鹰的耳边——哎,丹鹰,我柳清野……我柳清野也是要一辈
子向着你的……一辈子对你好……我对摩勒发过誓了……
那天晚上,他们一行人就在这小绿洲休息。柳清野仰望天幕上点点繁星,不多
时就睡得沉了——多少天来,他还是头一次这样安稳的入睡哩,梦里还依稀见到了
丹鹰,与自己并辔而游,去到那高大的胡杨树下。他看见丹鹰笑靥如花,情不自禁
握了她的手道:“师妹……丹鹰……我……我其实……”
“你什么?”一人问,却不是丹鹰的声音。
柳清野一惊,醒了过来,见自己身边的人是李明心,不由得红了脸,道:“师
姐……”
李明心道:“师弟,你在做什么好梦,叫了你几次你都不起来,咱们要赶路了。”
柳清野望望四周,传灯会众人都已经起身了,奇道:“怎么?什么事情?”
李明心道:“方才孟六叔在西边把守,看见鞑子的兵队向北边去了,不知是不
是追咱们的。王伯伯说恐怕咱们这次行动暴露了维吾尔的朋友,鞑子会对他们不利,
咱们得追上去把这帮鞑子杀了。”
啊?柳清野心里一紧:不错,一定得把这帮强盗给杀了,否则他们杀去阿勒部,
丹鹰……丹鹰……他这样想着,就噌地跳了起来,向那众人聚集的地方奔。
李明心叫住他道:“你往哪里去?孟六叔说了,咱们现在不该同鞑子硬碰,这
里往北十里有一乱石堆,内中地形十分复杂,而乱石堆北面的边缘就是沙漠里有名
的‘食人流沙滩’,咱们当把鞑子引到乱石堆里,打他们个晕头转向,然后,再逼
他们进食人流沙滩,叫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柳清野多天相处,对传灯会的事也略略晓得一二,知道这六当家孟虎,乃是以
足智多谋而著称的,此刻听他计议,一方面暗暗佩服,另一方面又暗自惭愧:自己
只顾着做那风流美梦,险些误事。
李明心见他发愣,道:“师弟,你还愣着做什么?孟六叔叫咱们还有你师父一
起赶上前去引鞑子上钩哩。”
“嗯……”柳清野暗骂自己这喜欢胡思乱想的毛病,含混地应了一声,瞥见曹
梦生正朝这边走过来,生怕叫师父瞧见了,又是一通训斥,连忙快步走过去牵了黑
将军,一气跃上马背——啊,当初骑这马而与丹鹰定情,如今再骑这马,把那鞑子
杀干净了,然后飞奔回丹鹰的身边……
孟虎安排去引清兵上钩的,除了曹梦生师徒和李明心外,还有四个,分别是二
当家了缘和尚,三当家“生死判”阎铁笔,和九当家赤云子,都是些伤势不重的人。
一行人在漆黑的戈壁上疾驰——空阔,寂寥,老远就能看见点点的火光,正是清兵
队伍夜间行军所用的火把,在天边闪烁起伏,就像海面上的星星。
曹梦生领着头,命令道:“诸位,这便是为死去的亲人朋友报仇的大好时机—
—咱们齐齐冲到鞑子队伍里去乱闯一番,乱他们阵脚。到时听我号令,我说撤便大
家伙一起往乱石堆撤。”
众人皆点头表示明白,曹梦生又特意看了柳清野一眼——须知柳清野此时,心
里只想着是要保护丹鹰的,片刻也不敢分神,把师父的吩咐都牢牢记在心里,神气
自然较向日不同。曹梦生见了,赞许地点了点头,一挥手,众人便伏在马背上向清
兵的队伍疾冲过去。
柳清野依稀记得,冲过去时,身边的一匹马上是李明心,但闯进清兵队伍里,
就无从分辨了。他想照着自己迎面所见的兵丁刺了一剑,然后劈手夺过那人的火把,
向旁边一人的脸上送去,刹那解决了两个,杀开一个缺口。
从他身边直插过去冲进清兵队伍的是传灯会的九当家赤云子,拂尘扫出万道银
光,周围惨叫之声不绝于耳。
柳清野又向队伍中间前进了几尺,闪过兜头砍来的一把大刀,乘那人招式使老,
顺势用剑柄往他又要里一撞,叫他跌下马去。
他偷闲向前面一望,见带队的将领中有一个正是克海,正气得哇哇大叫,用满
州话嚷个不停。但是曹梦生和其他几个人冲在队伍中央,一路闯一路双手向两边抄,
把火把都夺了过来,且夺且丢,一时火光如雨,满队的马匹都惊了,悲嘶不已,许
多士兵淅沥哗啦坠下马来,陷于乱蹄践踏之下,惨叫之声不绝于耳。
柳清野于混乱中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置身于队伍的那一处,只是见火把就夺,见
对手就刺。鲜血一蓬蓬喷到他脸上来——想当初,鞑子屠杀我汉人百姓时,也是如
此吧,他想。
又行得几步,忽见李明心立在马鞍上,手中两把弯刀舞得水泼不进,正和什么
人苦斗。他急急抢上前去,方才看清那人正是富察涛。
柳清野晓得富察涛的厉害,李明心有伤在身,决计占不了便宜,他于是喝道:
“师姐,我来助你!”便从黑将军上一跃而起,手中长剑直取富察涛咽喉。
富察涛偏头闪过一击,反手去弹柳清野的剑刃,道:“怎么又是你们?阿玛已
经放你们离去,你们何苦还要纠缠不清?”
柳清野剑走偏锋,平削富察涛的手腕,并不回答。
李明心得了师弟相助,略略有了喘息之机,道:“哼,害死我五叔,要你偿命!”
唰唰两刀,分上下两路攻富察康胸腹两处要害。
富察涛两面受敌,只得从马背上跃起,脚在柳清野的剑上借力,同时双手直取
李明心的弯刀。
柳清野大惊,连忙抽剑,可富察涛已经欺上李明心的手腕。李明心两手发软,
弯刀登时脱手。
富察涛捉着李明心的手腕,喝了声:“下来!”便将李明心整个人从马背上拎
了起来,同时他于空中一转身,避开了柳清野一剑,带着李明心坐回自己的坐骑上。
柳清野见师姐被制,万分焦急,谁刷唰唰,剑招连环,以松涛剑法封住富察涛
的去路。但是富察涛一手抱着李明心,一手却以自在飞花掌还招,掌力绵绵,凌厉
无比,柳清野只能挡得了他一时,数十招下去,便感吃力了。
柳清野不由得心里暗暗叫苦,不知道师父同其他的前辈们在哪里战斗——偏偏
此时,他余光瞥见,那莽夫克海哇哇大叫着,策马冲来,手中大刀,便要向自己兜
头砍落。他心底一紧,慌忙在黑将军臀上狠狠一拍,人向斜刺里奔出丈许,躲过了
这一击。
他听得身后,富察涛大声命令道:“不要慌,刺客已经落网一人……大家继续
前进……不要慌……”
可是,军中乱成一锅粥,哪里还管得过来?富察涛挟持着李明心,被混乱的兵
队围在中央,坐骑团团打转。柳清野见状,知大功告成,当务之急是救出李明心,
于是拨转马头,重又冲回战团。
原本喝令士兵的克海,见柳清野去而复返,大喝一声,挥刀来战。柳清野并不
举剑硬格,斜挂在马上,来了个“镫里藏身”晃过了他的阻挡,手中长剑照着富察
涛的马臀狠狠扎了下去。那马儿吃疼,悲鸣一声,前蹄抬起,富察涛猝不及防,抱
着李明心坠下马来。柳清野乘机跃马上前,一把扯住了李明心的手臂将她拉到自己
的马背上。
恰在此时,只听夜空中洪钟般一声喝:“大伙儿撤!”正是曹梦生的讯号。柳
清野一夹马腹,那黑将军也通人性,立时撒蹄狂奔,将挡在前面的几个兵丁踢翻了,
冲出包围去。
夜风猎猎,割过他的脸颊,身边驰过几骑马,正是曹梦生和传灯会的几位会众,
其中一个掳了一匹马来,将缰绳一抛,道:“明心丫头,接着!”李明心应声接了,
跃去马上。
柳清野听得身后一阵闹哄哄,克海大叫道:“快追,别让这帮刺客跑了!快追!”
而富察涛却呼道:“不要追……不要耽误了行军……”
传灯会中人惟恐富察涛不追来,计划泡汤,不约而同回头张望——见那些清兵
平白遭了袭击,具是气恼万分,把将领的话全不放在心上,呜哩哇啦大叫着,追将
上来。众人心里皆是一喜,便不再回头,直朝那乱石堆奔去。
跑出没多远,但见远处怪石嶙峋,自戈壁上突兀而起,仿佛匍匐着一群野兽,
直叫人毛骨悚然,想来便是孟虎所说的乱石堆了。回头望望,那队清兵正穷追不舍。
曹梦生道:“大伙儿且慢一慢,叫他们撵上来,也好引他们进去。”
众人会意,都稍稍勒马,好叫清兵渐渐追上来。
片刻工夫,清兵距离曹梦生一行只有五六丈了,却只听军中一声大喝,富察涛
一人一骑冲到阵前,拦住部下道:“慢着,不要追了!小心中计!我们还是赶路要
紧!”
清兵不能冲撞将领,但是叽里咕噜吵嚷着不肯后退。富察涛就换了满州话命令,
大声要求部下后退。
曹梦生望见清兵似乎有意后退了,怒道:“都是这个小鞑子,咱们且先把他解
决了!”说罢,拨转马头,直冲富察涛而去。
这边柳清野等人还不待反应过来,只见曹梦生已同富察涛交上了手。双方在马
背上斗了几个回合,曹梦生忽然飞起一脚向富察涛膝盖踢去,乘着富察涛跃起避让,
曹梦生也一跃而起,凌空一掌直切在富察涛的脉门上,富察涛登时半边身子酸麻难
当,一个趔趄栽了下来。
旁边冲上来援手的克海只待呼了声:“贼人,放开我家贝勒爷——”但曹梦生
已经落回马背上,迅速地伸手来了个“李白揽月”,就把富察涛拎住,拽到了自己
的马上。
“狗鞑子,有种就来救你主子!”他撂下这句话,人却已催马回到柳清野等一
边,道:“快,进乱石堆!”几人便同时将马腹一夹,疾驰而去。
后面的清兵只剩下克海指挥,他是个全然没有心机的家伙,见到富察涛被擒,
哪里考虑到这是传灯会的计策?只顾着呜哩哇啦一阵大喊,叫士兵火速随他去救主
子。那清兵本就窝着一肚子的恼火,这下,哪还有半分犹豫?喊杀着,黑压压逼近
了。
但是富察涛听得“进乱石堆”几个字,对传灯会众人的用意已然完全了解,回
头大声疾呼道:“莫要上当!回去!别误了大事!回——”话音还未落,曹梦生伸
指在他哑穴上一戳,便让他再也发不出声来了。
一行人冲进了阴风呼啸的乱石堆。
柳清野进得乱石堆,只听周围风声犹如鬼哭狼嚎,分外凄惨可怖,叫人寒毛直
竖,不由得打了个寒噤。但是再行得数步,便见一处亮光闪闪,乃是一人打着了火
折子。他同曹梦生等策马过去,果然见到孟虎,躲在一巨石之后。
孟虎知他们事成,点头轻声笑道:“妙极,曹兄弟,咱们只等鞑子进来,看我
火起为号!”
曹梦生等也就随着孟虎隐身在巨石后面。
片刻,只听喊杀声震天,克海率领兵丁们攻到了。柳清野见孟虎抄起先前准备
好的沙枣枝,打火折子一点,腾地蹿起了一团烈焰——那些清兵的火把早已在混乱
中丢失殆尽,此刻孟虎一点火,陡然成为乱石堆里最晃眼的一处。
克海那边哇哇大叫了几声,示意手下赶紧冲火光围上去,解救富察涛,却不防
备猎猎风声里忽然“飕飕飕飕”多了许多暗器划空之声,铁莲子,铜钱镖,芙蓉针,
多如牛毛,乱如蝗虫蜂蚁,叫人无处可躲。
克海大骂了两句,知道有人埋伏,可是未救到富察涛,他如何肯空手而回,只
呼道:“贝勒爷!贝勒爷!你在哪里?”
富察涛是无法回答的,干瞪了眼睛,脖子上还架着李明心的一把刀。
清兵人数众多,又是在黑暗之中,故尔被暗器击中的,也多不是要害,但是传
灯会中人发暗器的手法皆是训练有素的,挨着一下,也叫人疼痛难当。一时间,乱
石堆里哭天抢地,受伤的清兵四散逃窜。
克海依旧不甘心,喝道:“不要跑!不要乱!贝勒爷!贝勒爷你在哪里?”
原本乱石堆外还有部分清兵,听得里面一片混乱,晓得事情有变,此时蜂拥而
来,企图支援。
传灯会中人打得片刻,暗器放尽,捡起地上的小石子继续应战。
孟虎皱了皱眉头,向曹梦生道:“这帮鞑子约有千余人,想来是老贼攻打维吾
尔人的先头部队,咱们这样拖延下去,叫他们等到了后援可就糟了。”
曹梦生道:“不错,正是要速战速决,待我来用小鞑子引他们上鬼门关——那
‘食人流沙滩’在什么方位?”
孟虎在黑暗中遥遥一指,道:“便在那块巨石的后面,约莫两丈距离,方圆却
有十余丈。曹兄弟你可施展轻功过去,只消跃过那食人流沙滩,便安全了。”
曹梦生应了声“好”,将身边的富察涛一拎,飞身跃到藏身的巨石之前,喝道
:“狗鞑子,你主子在这里,有种就来给他收尸!”说罢,在面前的一个兵丁头上
一踏,起起落落,直向孟虎所指的方向奔去。
克海指挥着手下道:“快——还不快追上去——”说话见,自己已带头紧跟曹
梦生而去。
后面的士兵一拥而上,紧紧追随,只有少数留下来搜寻传灯会中人,却不足为
惧,大伙儿手起刀落,一个个都解决了。大伙儿再倾听乱石堆外的动静——克海等
人的喊杀声渐渐变成了哀号,而哀号又渐渐消失。一场混战,在刹那间归于死寂。
旁边火光骤然明亮,是孟虎点燃了大把的沙枣枝。柳清野微觉眼花,眯了眯眼
睛,看见王春山,吴水清,赤云子等人都聚拢过来,齐齐望向‘食人流沙滩’的方
向。不多时,见曹梦生自那边飞奔过来,手中还兀自提着富察涛。
“狗鞑子都已经被这沙漠吃了。”曹梦生将富察涛向地上一丢,“这小鞑子咱
们可以留着,将来他老子要是找咱们的麻烦,咱们就可拿他来要挟。”
富察涛张大了嘴,一句话也不能说,怒气冲冲看着曹梦生。
王春山一边道:“小鞑子,你瞪什么?现在留着你的狗命,将来要你老子一起
给我们死去的兄弟陪葬!”
孟虎抬眼看看了天边,已微微露出蟹壳青,就要亮了,道:“鞑子已除,大哥,
咱们把鞑子的马都套了,赶紧上路吧!”
王春山点头答应,道:“正是,一定要赶在鞑子的援军之前去和塔山碰头!”
于是招呼大家,走出乱石堆,把戈壁上清兵还没有逃散的军马套了,一人一匹骑上,
其余的牵在后面,重新踏上回阿勒部的路程。
柳清野此刻,归心似箭,觉得阳光都是微笑的。而传灯会中人终于洗雪了鄯善
一战的耻辱,也无不心情大好,一路上有说有笑。现下大伙儿马匹充足,脚程也叫
先前快了许多,前些日子耽误的行程不一日就赶了回来,算算再有一日便可回到阿
勒部地界了。
那天行到傍晚时,大家在绿洲歇息,云冲遥遥望见戈壁这兀立着几株胡杨,由
不得想起前日自己生日时蜃楼中看见丹鹰的事来,心里甜蜜万分,不禁微微露出笑
容,暗道:此番回去,和丹鹰再不分离了!
他低头想着这心事,一只脚把地上的小石子踢来踢去,冷不防听得前面“哎哟”
一声,慌忙抬起头来,却原来是石子差点儿打中了李明心。他红了脸,道歉道:
“师姐,对不起。”
李明心笑嘻嘻走上来道:“你却是什么开心的事情在这里偷偷乐呢?唤了你好
几声了,来吃干粮吧——”说着把干粮袋子递了上来。
柳清野连连道谢。却听得旁边一人笑道:“嘿嘿,你还谢什么?你那天把她拉
上马,她可要以身相许了——”
柳清野同李明心脸上都是一红,李明心扭身就追着那人要打,道:“七叔,您
又胡说八道了!”
柳清野此时看见,那发话的原是传灯会的七当家,名字叫做陈洛会,因为喜爱
开玩笑,众人将他的名字取了个谐音,都唤他做陈多嘴。
陈洛会哈哈大笑,躲开了李明心道:“哎,少年男女,就是脸皮薄,不同你们
说了——明心丫头,你怎么也不学学你娘和你王大伯呢?”
“你——”李明心红了脸,跺脚要追上去,但陈洛会已经跑开了。她只得对柳
清野道:“师弟,七叔这人就是这德行,你不要听他胡说——”
柳清野微微一笑,心想:兴许师姐因自己那天军中相救而有所误会,或者陈洛
会他们都以此为笑谈,那又如何呢?他柳清野心中,除了丹鹰,再容不下任何一个
人了,一切的误会,只等回到阿勒部,他娶了丹鹰为妻,那就自然明朗。
“我不会听他胡说的。”他笑着坐下,遥望着远处的胡杨树。
李明心怔了怔,在他边上坐下,问道:“师弟,你仿佛很喜欢胡杨树?”
“是啊……”柳清野道。我是喜欢胡杨树的,他想,有我命里注定的爱人……
不过,却不用对李明心说的。他便换了话题道:“方才陈前辈说到师伯同王大侠,
又是什么事?”
李明心红了脸一笑,道:“不过是各位叔叔伯伯的希望罢了——我爹爹失踪多
年,恐怕已经遭了鞑子的毒手,娘却一心还巴望着他回来……其实这许多年,除了
塔山伯伯以外,就是王伯伯对我们母女的照顾最最无微不至了,他对娘的情义……”
说到这里,她回头望了一眼,柳清野也顺着她的目光瞧去,果然看见绿洲中央,王
春山正把一只水囊递到吴水清的手里。李明心就接着说下去道:“嗯……大家都是
这样希望的……我想爹爹在天有灵,也是这样希望的吧。”
柳清野心想,人道“乱世莫谈儿女情”,但是塔山族长曾经说过“乱世儿女情
更深”,看来果然如此的,塔山族长、师父同小师叔,吴师伯、李师伯同王大侠…
…还有自己和丹鹰摩勒……啊,丹鹰,又想起这飞扬的红头巾了,多希望此刻身边
的不是李明心而是她呀——哪怕,再出现一次蜃楼,再见一次……
他正想着,忽听李明心叫道:“师弟,你看,那是什么——”
他抬头一望,见遥远的地平线上,一人策马而来,摇摇晃晃,显然是长途不眠
不休赶来,劳累已极。
柳清野心里山过一丝不祥的阴影,蹭地跳了起来,紧紧盯着那边的动静。李明
心见他神色,也站起身来,冲后面叫道:“娘,王伯伯,快看,有人过来了——”
那一人一马驰到近前,马匹终于支持不住,身体一歪,倒了下去,上面的骑手
摔落下来,却立刻爬起来摇摇晃晃想这边冲。柳清野惊愕地张大了嘴——这人,这
人是摩勒呀!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一把扶住摩勒,道:“师弟,你……你怎么到了这
里?”
摩勒满面血污尘土,眼睛几乎睁不开了,断断续续道:“柳清野?啊……终于
迎上你们了……师父呢?”
柳清野扶了他往绿洲上走:“师父在这里……大家都在这里……你……这是出
了什么事?”
摩勒几乎一步路也走不动了,强拖着身子到了曹梦生面前,扑通一下就栽倒了
:“师父……吴阿姨……你们总算回来了……大事不好……准噶尔人……准噶尔人
打来了……”
摩勒带来的消息,自曹梦生师徒离开后不久,准噶尔就对维吾尔部落发起了进
攻,一举攻下了佳吉木部,把全城的男女老幼杀得尸横遍野,紧接着,就转战撒塔
蒙部,围城三天三夜。撒塔蒙部眼看就要守不住了,向其他十二部族求援,因阿勒
部与其相邻,塔山族长已经率领全部的青年男子出征去了。临行,为怕后方空虚,
准噶尔人乘虚而入,叫摩勒火速向传灯会求救。
传灯会众人闻言,如何还敢耽搁?跳上马就向阿勒部赶。摩勒虽然不眠不休赶
来,但是只换了匹马也就追了上来,驰到柳清野身边,道:“柳清野,你答应过我
的,要好好保护丹鹰小姐!”
柳清野看了他一眼,道:“我会的,师弟。”
摩勒道:“好,我本该随老爷上战场去的,现在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即使
我战死……”他没再说下去,用力一夹马腹,超到柳清野前面去了。
柳清野看着他的背影,默然失语,催马赶路。
这样星夜狂奔,到了次日清晨,便能望见阿勒部外那株高大的胡杨树了——在
黯淡的晨光里,诡谲像是一个妖魔,肩膀上还停着食腐的乌鸦,见到传灯会一行人
冲来,凄厉地“呱呱”一叫,冲天而去。
柳清野心底忽然有一阵莫名的惊慌,打马紧赶了几步,直冲到队伍的最前面,
同摩勒并驾齐驱。这时候,便看见几条摇晃的黑影子,从地平线上跑过来。
摩勒似乎是大吃了一惊,狠拍了几下马臀冲过去,冲那几个人大叫道:“乌坦,
阿叙,扎伊,你们怎么跑这里来了?老爷呢?”
“准噶尔人太多,挡不住了!”跑在先头的一个,柳清野也识得,是个摔交好
手,名叫乌坦,此刻已经面目全非,右臂被齐肩斩下,脸上一道伤疤,从左额角一
直延伸到右下颌。
“塔山老爷带着大家在撒塔蒙部的城外和都和准噶尔的人搏斗。老爷一个人,
砍死了准噶尔三十多个士兵,杀得刀口都裂开了……”这次说话的是阿叙,“我们
都看不见周围是什么,好像都是准噶尔的士兵……太多了……老爷说,准噶尔人多,
我们打不过了,就叫我们先回去,告诉丹鹰小姐帮老人,妇女和孩子找藏身的地方
……我正要走……听见放箭的声音,四面八方都是,我不知道怎么了,好像腿上被
射了一箭,然后边上一个人砍了我一刀……我以为我死了,但是塔山老爷扑在我身
上……我听见噶尔丹人的叫喊声停了……老爷也就……也就……”
“那……那村子里现在怎么样?”摩勒焦急地问道。
扎伊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村子……没有村子啦……我们跑回村子里,着了火,
到处都是火……是准噶尔的人,他们杀进了村子,闯进屋子里,看到什么就抢什么
——粮食,衣服,毛皮……要是首饰戴在人身上,他们就把人手人脚砍下来,连同
首饰一起塞进袋子里……然后他们就放火……他们抢走马匹,赶走牛羊……他们…
…”
“什么?”摩勒同柳清野一时怔在原地。
其时,曹梦生等人都赶了上来,吴水清拉着三个少年问道:“究竟现在情形怎
么样?敌人呢?”
“抢光了就散了……”扎伊哭道,“我们在村子里帮丹鹰小姐杀准噶尔人……
到处都是准噶尔人……还有那天柳清野你带回来的那个汉人,也帮我们杀敌人……
我和丹鹰小姐护着老人和孩子逃跑……丹鹰小姐她,她被七八个准噶尔人围攻……
很多人……我想帮小姐,可是……可是……他们一刀,砍在我的胸口上……我怎么
能晕过去?我怎么就晕过去了……丹鹰小姐……丹鹰小姐现在不见了……我们四处
都找了……”他的声音沉痛,眼泪流下来,冲着他脸上的血污,仿佛眼泪就是血一
样。
“你说什么!”摩勒狂怒地吼叫了一声,忽然疯了一般狠命踢了踢马肚子,从
阿叙他们头顶上跃了过去,直向村子冲去。
“摩勒——”李明心同吴水清在后面叫了他两声,可他只是不回头。
“大伙儿快进村子!”王春山命令道。
传灯会众人应了,纷纷快马加鞭。只是柳清野,脑海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声音
不停重复:丹鹰不见了,丹鹰不见了……啊,她不见了,她究竟出了什么事情?她
若有事,我岂能独活在世上?
“师弟!你还愣着做什么?”李明心唤了他一声。
柳清野一怔:是啊,我还愣着做什么!他用剑鞘在黑将军臀上一打,黑将军悲
嘶一声,撒蹄狂奔。
柳清野不敢想象,不敢看——这是怎样的变换。他离开才几日,繁华都化作虚
空,生灵都变为死人,尸体枕藉,鲜血凝固,心爱的人也失去——他就这样一下下
胡乱打着黑将军,只希望这一下下都是打在自己身上——若他当日,没有逃避塔山
的问题,没有害怕师父的责怪,没有逞强跟去鄯善,也许,今天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丹鹰啊,她在哪里?是被准噶尔人俘虏回去了么?还是拼死抵抗,被……
“驾!驾!”他催着黑将军飞奔,他只要找到丹鹰——若是在准噶尔的那个什
么噶尔丹手里,他就杀去准噶尔,若是在阎王爷手里,他就追去阴曹地府!
那是血色的黎明,那一些些困顿的日光,本来还想在地平线下懒睡,却突然,
听到了沙风里死尸的哭泣,还有,惊诧那火星犹存的灰烬里,鲜红的悲怆。它惊愕
了,跃上天空,而下面,只有支离破碎的尸体。
所以,阳光不再是金色的,在草尖上,不是一粒粒跳跃的种子,而是一滴滴鲜
血,粘稠的,叫长草纠结,血腥的,引来一批批黑色的鸦鸟,召唤着沙漠的妖魔。
柳清野不知道驰到了那一处的湖泽,湖滩的卵石地上,一片片枯死的水草。死
一样的寂静里,他看见胭脂马——然后,看见胭脂马边倒下的许多准噶尔士兵的尸
首。
“师妹!”他一跃下马,边跑边呼,“师妹!丹鹰!”
他猛然停下了脚步——丹鹰就在那里,半个身体已经在水中,背对着他,可是,
身体是完全赤裸的。
柳清野的耳朵嗡地一响。
“丹鹰小姐!”摩勒连人带马自他身边驰过,一直冲到湖里,摩勒才跌跌撞撞
跳下马来,向丹鹰趟过去。
柳清野怔怔的,不能移动——他看见摩勒冲上前去,拉住丹鹰的胳膊:“丹鹰
小姐,你做什么?你跟我回去!”
丹鹰没有回头,身体僵硬得像一具死尸,但是手臂在分明的推拒。
“丹鹰——”柳清野感到心撕裂一般的疼,也三步并做两步趟过刺骨的湖水—
—可是,他停住了,没敢靠近。他不敢看丹鹰的脸,不敢看她的身体,裸露的肌肤
上,到处都是被蹂躏的痕迹。
“丹鹰小姐,我们回去……我们回去……”摩勒痛苦地哀求,“我们回去,都
是我不好……没有守着你……”
丹鹰半转过身体,而脸依旧回避着,用另一只手,去扳开摩勒的手指:“你放
开我……你放开我……”
但是摩勒不放松。
丹鹰忽然提高了声音:“你放开我……放开!”然后脸也转了过来,整个身体
都转了过来。
摩勒一惊,放松了手指。柳清野更加愕然,扭头回避。
而丹鹰看见了柳清野,怔了片刻,突然一步步向水更深处走过去,双手捧着水,
撩着水,狠命地往身上擦着,拍打着。“我要洗干净!我要洗干净!”她狠狠的说,
“我要洗干净!”
草原里略带盐份的湖水,在丹鹰雪白的皮肤上凝成水滴,汇成水线,流下来,
每一处伤痕都是那样的触目惊心,而拍打,更加留下大片大片红色的印记。
“我要洗干净!我要洗干净!”丹鹰疯了一般的念叨,“洗干净……洗干净…
…”她声音渐渐没有那愤恨的力量了,转而成为困扰的,无助的喃喃。“我要洗干
净……我要洗干净……”
这一声声,铰着柳清野的心。他无法忍受了,哗地扯下了自己的衣衫。
可是摩勒先他一步,一把将丹鹰抱住,裹在自己的衣衫里。“你是干净的……
你和以前一样干净……”他痛苦的叨念,“你是干净的,丹鹰小姐……你在我心里
永远是干净的……”
柳清野愣愣的,愣愣的,攥着自己的衣服,看着终于哭泣出声的丹鹰——她抽
泣得厉害,起伏的肩膀似乎震动了整的湖面,荡漾,把痛苦也传到柳清野的身上,
心上。
摩勒就这样拥着丹鹰,一步步趟了过来,深深地看了柳清野一眼,把丹鹰交到
他的怀里——什么也没说,这少年发狠咬着自己的嘴唇,向岸上狂奔,几次因为水
浪的阻挡,跌倒在淤泥里,他满脸腥臭还是站起来,一直冲到岸上,才野兽般地嚎
叫出声,跨马而去。
柳清野感觉胸口疼痛——痛,那躯体在她怀里颤抖着,隔着菲薄的衣衫,那因
啜泣而起伏的胸膛。他用衣服将她包裹住——第一次,第一次紧紧的拥抱住她。他
有一点冲动,想要求索她的嘴唇——这难道不是他所向往?如果当初直言,如何会
落到这样的田地?可是丹鹰哭了,是在放声大哭,可是声音和泪水都在他的怀抱里。
他觉得,丹鹰就好像摔碎的瓷器,碎成了千片,勉强拼合在了一起,这样紧紧拥抱,
一定会将她弄碎,可是,他又怕不抱着,顷刻一切又会失去——他恨不得,就可以
把丹鹰变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从此以后,保护她,到天涯海角。
他有千言万语,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经此一役后,阿勒部的青年男子大都非死即伤,老人妇女和孩子也有不少惨被
准噶尔人屠杀,房屋焚毁过半,牛羊庄稼也损失殆尽,其情状,惨不忍睹。
王春山等,以为塔山生前是传灯会中人,曾替传灯会联络十三部族结盟,又暗
中接济传灯会粮草等物,目下塔山过世,部族遭飞来横祸,传灯会帮阿勒部度过难
关是责无旁贷的。另一方面,也因此时传灯会中也有不少伤者,正需要地方静养,
躲避朝廷的追捕,所以,决定在阿勒部住下,帮族人重建家园。
柳清野白天同众人建屋放马,夜里曹梦生交代了,依旧要修习内功和拳脚。他
独在场子里演练,听王春山房里,传灯会众人或为受了内伤的同伴疗伤,或商议反
清大计,心里苦闷万分。
这些天,丹鹰完全变了一个人。给她吃,她就吃,叫她睡,她就睡,问她不答,
说话她不听,即便是族人为塔山和其他战士举行葬礼,她也仿佛灵魂出鞘,不知是
睡还是醒。她碧绿的眼睛没有一点神采——柳清野想,如果说以前,那是一眼快乐
的泉水,里面游着自由的鱼儿,而今,鱼儿已去,只剩下水了。看着丹鹰一天天的
消沉下去,他真恨不得能立刻杀了准噶尔所有的强盗——他也本以为传灯会的前辈
们,会先商议着怎么帮助阿勒部防范准噶尔,可是偏偏听来听去,大家商议的,还
是如何联络天地会,屠龙会的英雄共抗朝廷。
天啊!朝廷在哪里?远在北京——近也不过近在鄯善。而准噶尔在哪里?这些
强盗就隐藏在北面的某一的地方,也许,就在村子在外面。满汉不共戴天之仇在哪
里?远在多少年前——近也不过在鄯善和阿达勒尔。而准噶尔的暴行在哪里?近的,
切实在眼前的,就是丹鹰,而远的——柳清野不敢想象,是在明天,还是在今夜,
这潜行的草原妖魔,或许真会卷土重来。
在这个时候,居然师父和所有传灯会的前辈,没一个在商议阿勒部和维吾尔的
存亡的,全在争论……争论他妈的反清大业——柳清野实在气闷的无法不骂出口来!
如果不是为了反清,不是为了去救王春山,甚至不是为了那天晚上伏击富察涛而拖
延的时间,阿勒部何至于此?丹鹰,何至于此?
这念头纠缠着他,啃啮着他,叫他心乱如麻,脚下步法,手上拳路,也全都混
乱不堪,胸中一时气血翻涌,眼一花,踉踉跄跄就要摔倒。
他身体一斜之际,遥遥瞥见场子对面丹鹰房里安静的一盏灯——丹鹰就在那灯
下,他晓得,由达丽阿妈守着,而门外阴影里坐的那个人,必定是摩勒了。
摩勒,摩勒。摩勒什么都没说过,但是柳清野知道摩勒心里一定质问过很多次
了:“你说过你要保护丹鹰小姐是,你答应我一辈子向着她的,你答应的话,为什
么做不到?”
是啊,为什么做不到?柳清野撑在场边的井栏上喘着气——为什么做不到?先
是不敢在师父面前承认自己喜欢丹鹰,等到师父终于同意了,他却又不敢说出自己
其实把丹鹰看得比什么大业都重,等到……等到丹鹰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冲到湖
里去抱起丹鹰的,还不是他柳清野——他比摩勒慢一步,总是慢一步,但是在他心
里,他爱着丹鹰,绝对不比摩勒少半分!
那么,这次要如何?还要继续比摩勒慢一步吗?还有多少慢一步的机会?反清,
他是没有那个心情了,找准噶尔报仇,他也没有那个单枪匹马的能力,不如,算了
吧?不如就这样带着丹鹰远走高飞离开草原,离开大漠,离开这些纷争,去江南—
—对,去江南,去他出生的地方,虽然后来再没回去过,但是冲师父口中,他知道
那是一个美丽的地方。带丹鹰去那里,忘记准噶尔强盗对她所做的一切。忘记,然
后重新开始,隐姓埋名,或者浪迹天涯……
他竟一时想出了这样一条出路,忽然心境为之一爽,迈步便要向丹鹰房里去。
可是走了两步,忽又想到:现在摩勒,达丽阿妈都在,我去带了丹鹰走,免不了惊
动大家,要叫师父知道了,恐怕终究是不成的,不如等到夜里,大家都熟睡之时…
…
如此一想,他就转回自己房中,也不点灯,在黑暗中默默坐着。
他幻想着此一去,和丹鹰双宿双栖,从此永不分离,此生再也无憾。只唯一对
不起的,便是师父了——什么松桥书院泉下有知的前辈和自己的父母,他都没有丝
毫的印象,惟有曹梦生,多年来待自己情同父子,一心指望自己也成为心怀故国的
志士。唉,他柳清野终不是个成英雄的材料,心中只有儿女私情。这一走,终究要
叫师父失望了!
他心中不免又生了些许感伤,默默回忆着这十八年来曹梦生同自己的种种经历,
想道:师父待我的恩情,我今生怕是不能报答了。只消我能叫丹鹰从此幸福快乐,
哪怕来世我做牛做马,再报答师父吧……
柳清野迷迷糊糊地想着,没想到就睡着了,醒过来时,外面天色已然蒙蒙亮。
他一惊,心道:不要误了事!当下跳将起来,奔出门去。
出得门来,但见一抹朝霞染红四周,村口一人一马来得急。柳清野怔了怔,看
那过来的,可不就是丹鹰同她心爱的胭脂马么?
丹鹰多天以来,浑浑噩噩,懒于梳妆,这一次见到,却刹那回到了当初模样,
红衣鲜艳,头巾飘扬,策马驰来,说不出的英姿飒爽。
柳清野一时看得痴了,直到丹鹰驰至他面前,才迎上去道:“师妹……你……”
丹鹰看了他一眼,仿佛微微笑了笑,但又好像没有——柳清野觉得丹鹰的神色
有一点说不出的变化:她的飞扬跋扈回来了,她的骄傲任性回来了……回来了,还
是回来得过火了?
柳清野没功夫细想,他只想乘着现在丹鹰神智恢复的时候,立刻就把自己的计
划告诉她,还要把自己在蜃楼里的所见告诉她,然后立刻牵了黑将军出来,和丹鹰
远走高飞。
可是,丹鹰竟完全没有要听他说话的意思,马也不牵,快步向场子对面走去。
柳清野一愕,回身看,见那边正是王春山等人的屋子。他不知道丹鹰要做什么,
紧紧地跟了上去。
他们走到了曹梦生的房门口。丹鹰“扑通”一下,就在门口跪倒。
“师父——”她高声说道,“请师父助丹鹰为阿勒部全族,报仇雪恨!”
柳清野愣了愣,扶着丹鹰的肩膀道:“丹鹰你说什么?”
丹鹰没有回答他,只是向着曹梦生的房门,霸气十足,却并非往日的娇纵跋扈,
而是充满了愤恨,一字一字发自肺腑地重复:“请师父助丹鹰为阿勒部全族,报仇
雪恨!”
柳清野只觉耳朵“嗡”地一响,太阳刚好在这个时候跃上苍穹。
曹梦生已经披着衣服从房里出来了,接着从各个不同的房门里走出王春山,了
缘,阎铁笔,吴水清,孟虎,陈洛会,赤云子,以及摩勒,达丽阿妈,乌坦,阿叙,
扎伊,还有许许多多的人。那些人把丹鹰和柳清野围在中央——围在中央。
“请各位叔叔伯伯和师父,帮丹鹰为阿勒部全族,报仇雪恨!”
丹鹰仿佛只这一句话,还是她说了别的,柳清野没听见?一夜之间,丹鹰怎么
突然改变?突然改变,还是,这是本来的丹鹰?
王春山等互相看了一眼,似乎也没想到这个连日来神不守舍的少女竟然在一夜
之间变了模样。
而这时,旁边大踏步走上来一个汉子,正是当日柳清野和丹鹰搭救的成安仁。
只见他扑通也跪了下去,道:“准噶尔这些龟儿子比清狗还凶残!杀人就要偿命!
王大侠,俺向来敬重传灯会的英雄,您老给个话,咱们同维吾尔是兄弟,俺愿意打
头阵!”
他话音刚落,摩勒也拨开人群,走到场中央跪倒:“我摩勒也要打头阵——”
这句话他是用汉语说的,语调古怪,但是语气却十分坚决。接着噼里啪啦跪下来的
是阿叙,乌坦,扎伊,以及阿勒部的一众幸存者。
所有围在中间的人都跪下了——除了柳清野,他还怔着——报仇雪恨,他怎么
突然间又被“报仇雪恨”包围了?这不是他昨天才下定决心要放弃,要逃离,并且
是带着丹鹰一起逃离的东西么?怎么只一夜,又纠缠上?
跪着的人对柳清野是一种压力。他也站不住了,跪下去。
曹梦生站上前来丹鹰肘上轻轻一托,将她扶起来道:“丹鹰,汉人同维吾尔人
本来就是兄弟,这等血海深仇,是无论如何要报的!”
丹鹰眼里火花一闪,道:“好师父,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去杀那帮强盗?”
“小姑娘,你不要着急……”孟虎由边上负着手踱了过来,“我们汉人有句话
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现在阿勒部初受重创,你们想想,以塔山老族长
在世时,都不能挡下准噶尔的兵队,如今族中男子死伤过半,余下老弱妇孺,如何
与准噶尔对敌?”
丹鹰咬了咬嘴唇,不作声。摩勒跳起来问道:“那……那要怎么办?”
孟虎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小伙子,如今头等重要的是,有伤的养伤,
没伤的重整家园,蓄养力量——这些,咱们不是已经在做了吗?”他顿了顿,接着
道:“不过,以准噶尔这帮强盗的性情,多半不会烧杀一次就罢休,好在,塔山族
长在世时,十三部族结了盟。下个月初五,就是十三部族大会——这大会上一定要
正式缔结盟约,维吾尔同心协力,共抗外敌。”
他说话声音虽然不大,但是慷慨激昂。阿勒部的民众到了今时今日,已非初时
懵懂,晓得这十三部族盟约是做什么用处的,皆高声响应道:“同心协力,共抗外
敌。”一时喊声震天。
丹鹰就问道:“那……那我可以做什么?”
王春山微笑着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道:“你……丹鹰姑娘,你已经是这阿勒
部的新族长了,你要做的事情还多着呢!”
“族长……”丹鹰略略怔了一下,脸上的神情变得更加坚毅了,矮身跪下,向
王春山等再次行下大礼去,道:“丹鹰什么都不会……但是,只要是能为我族人报
仇的……叔叔伯伯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王春山连忙将她扶起,捻须道:“只要有心就好。”旁边曹梦生也颔首微笑。
那成安仁更是跨前一步,道:“好,丹鹰丫头,自你那天在外面救了俺,俺就欠你
一个老大的情,你有什么差遣,俺一定听你的!”
只柳清野在人群中默默看着——到大家都一一站起身来离去,去放马或者去修
屋了,他还跪着。他看见丹鹰的身影混杂在人群里,将要看不见了,忽然冲动着跳
起来追上前去。
“丹鹰!”他叫她,“我有话要和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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