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柳清野跟出门时,见李先生携了富察涛正向场子外走,李明心跟着穷追不舍,
但是轻功却远非李先生的敌手,因而落后了老大一截,她心急之下,一把铜钱镖脱
手而出。
李先生对这一点雕虫小技哪里在乎,头也不回地将袖子一甩,便把铜钱镖全数
击落了,脚步却丝毫也没有慢下来。只是这时,吴水清又忽然冲边上跃出了出来,
提剑就刺。李先生就不得不分身去拆解了——柳清野看得分明,李先生这用来化解
的一招,正是自在飞花掌里的“柳絮无根”。
只听吴水清道:“好……你……你终于还是装不了……你连这一招都使出来了
……你还不承认么?”
而李先生却是不答,匆匆又是一招“海棠泪眼”,把吴水清母女逼退几步,又
提着富察涛向村子外去。
但就在此时,路上一阵烟尘滚滚,一队人马驰了进来,正是传灯会的众人和丹
鹰等回来了。成安仁在李先生手里吃过亏的,是以一眼就认出他来,大喝道:“好
你个李汉奸,爷爷不找你报仇,你还上门来送死了!”说着,便由马鞍上一跃而起,
“呛”地抽出他的大砍刀,向李先生兜头砍下。
李先生知道此间情形,自己势必以寡敌众,但不敢离开富察涛半步,仍旧只是
单手应战。成安仁气得哇哇大叫道:“狗汉奸,你瞧不起我么?”唰唰唰,砍刀连
连攻出数招。
柳清野原本全心注意着争斗的情形,此时见到丹鹰出现,心思难免分了一半过
去。丹鹰见了他,也微微一笑,轻转马头,绕过半边场子,来到他身边,道:“柳
清野……你……你的伤口还好么?”
“好……好……”柳清野说着说着,就红了脸,心里道:有她这样温柔的一问,
我便是再中个十箭八箭的,又打什么紧?可心念方动,那伤口就疼了起来,他又暗
骂自己道:柳清野啊柳清野,你很英雄么?再中十箭八箭,你死也死了,哪里还能
再见到丹鹰呢?他想着,偷偷看了丹鹰一眼。
丹鹰微微一笑,岔开话题去,道:“那是什么人?为什么明心姐姐,吴阿姨和
成叔叔都和他拼命?”
这一下,倒是把柳清野问住了:李先生究竟是什么人?虽然方才他已经显露了
几招松桥书院的武功,看来是本门无疑了,但是传灯会众人回来后,李先生又招招
怪异,全然看不出家数来了。正犹豫着,见那边阎铁笔也跃下战团去了。
阎铁笔使得一对精钢打造的判官笔,前明时,他乃是大儒钱谦益的入室弟子,
后因不满老师投降清朝,而投笔从戎。他的招式多从书法上变化而来,而且左右手
写不同的诗句,这时他左手写道:“伙涉真高兴,留侯太有情。”右手写的却是:
“剑求一人故,杯中万虑冥。”(注:此二句诗系傅山在康熙九年所作,我并不知
道这诗流传到传灯会众人口中,需要多少的时间,然而噶尔丹统一新疆北部,再征
服喀什葛尔,叶尔羌等南疆部落,都是发生在康熙二十七年之前的事,读者诸君,
就权当这故事是发生是康熙九年和康熙二十七年之间的吧。)李先生本来一壁要保
护富察涛,一壁要应付成安仁,已是不易,现在又多出一个敌手,不得不放开富察
涛,誊出一只手来应战。而这时候,了缘和尚自马上将那佛珠一甩,就要将富察涛
擒去。
柳清野就忽然有了一种要上前相助的冲动——想那富察涛,方才是如何拼了性
命要保护阿勒部族人的安全,而现在,传灯会中人却全不问青红皂白……这……哎
呀,我怎么能有此念头?
他正想着,却见李先生凌空一纵,以袖子荡开了了缘的念珠,就这下落之势,
顺手按住了成安仁的刚刀,一推一送,将成安仁丢了出去,然后一转身,两臂齐出,
伸指疾弹,只听得“叮叮”两声,阎铁笔的判官笔就齐齐飞了出去。这几个动作,
一气呵成,真叫人叹为观止!
柳清野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想要叫好了,却见王春山将袍子的下摆一掖,抱
拳跳下马来,道:“李先生,那日鄯善城中,你曾施以援手,可是,我五弟却在阿
达勒尔被你害死,王春山向来恩怨分明——但是,对于满清鞑子最是痛恨,李先生
既然要做汉奸,王春山与你就只有仇怨了。请——”
李先生看了他一眼,面无一丝表情,道:“好,你与在下有仇怨,尽管冲着在
下来,但是,今日在下一定要护送我家贝勒爷回去。这事关维吾尔与大清朝结盟共
抗准噶尔的大计,决计不能耽搁,待我护送贝勒爷回去后,再来领教你的高招。”
他这话说得十分客气,而且边说就边拉着富察涛要绕过传灯会一行离开村子去。
王春山本来也是客气地邀战,被他这样一说,登时火了,倏忽一跃,挡住他的去路,
道:“等等,你这汉奸,这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么?”
李先生身体一斜,仿佛快要跌倒一般,却在靠近地面时,猛然向前一滑,晃过
了王春山去。王春山一愕,回身一掌拍出。而这时,曹梦生忽然喝了一句:“等等!”
也自马上一跃而下。
“你——”他定定看着李先生,“那一招‘孤村芳草’,你是……”
李先生不看他,依旧拉了富察涛欲去。
“李云生!”蓦地,吴水清一声大喝,“你还要装到几时?”
众人听了此语,都是一惊,曹梦生也连退了数步,道:“大师兄……竟然真的
是你……你……你居然投降满清鞑子……”
李先生怔怔的,伸手摸了一下脸上的伤疤,叹了口气,道:“李云生已经死了,
我只是富察大人的幕僚而已。”
“对,的确是死了!”李明心冷冷插嘴道,“娘,方才在莽克善那狗贼面前,
你要认他,他就说你认错人了,这人已经没良心到妻子女儿都不要,投效鞑子,真
是没错——”她又转向李先生道:“我爹他是个和鞑子势不两立的大英雄,早就在
松桥书院一役里牺牲了,你才不是我爹……谁有了你这样的爹,还不如一头撞死!”
柳清野见到吴水清和曹梦生的神色,晓得他二人必没有认错——没想到李先生
竟是自己的大师伯……而想起李明心说过,吴水清不肯接受王春山的情义,是因为
心里对丈夫李云生一直不能忘情,如今夫妻重逢,却是这般情形!她情何以堪!
对于女儿的讥讽,李云生仿佛根本就没听见,连富察涛眼中的惊讶也全不理会,
只淡淡道:“贝勒爷,咱们走吧。”
“哈哈,好……实在是好啊!”场里又响起一个洪钟般的声音,那莽克善哈哈
大笑着走了进来。“李先生,恭喜呀,真是恭喜呀!”他旁若无人地作了个揖,
“原来这婆娘还真是你老婆……唉,你方才就认了她,岂不很好?我当时一定立刻
就还了女儿给你,也用不着咱们两个大动干戈了!”
李云生不说话,倒是富察涛张望了一眼村口,没有见到兵队的影子,才略略松
了口气,道:“莽克善叔叔,你又回来做什么?我和李先生这就回去了。”
莽克善道:“贝勒爷,事到如今,你还和这姓李的一处么?你倒看看他是做什
么的?他老婆是反贼,女儿也是反贼,他这一帮狐朋狗友,都是反贼!他平时同你
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满汉一家,都是糊弄你的……”
“住口!”富察涛喝道,“李先生是当真以天下为重的……”
他话没说完,那边成安仁也喝道:“胡言乱语,谁和这汉奸一路?奶奶的,老
子最恨就是汉奸!”
莽克善哈哈大笑:“哎呀,李先生,那你究竟是汉奸还是吃里爬外呀?我也快
被你弄糊涂了!”
“管他是什么!”赤云子拂尘一挥,“今天你们三个都不要想离开这里!”
“对!”陈洛会道,“咱们非为五哥报仇不可!大伙儿并肩子齐上啊!”
传灯会的众人,早就因阿达勒尔一役和鄯善之战对莽克善和李云生恨之入骨,
方才见王春山颇有按江湖规矩单打独斗之意才按兵不动。这时候有人一吆喝,就纷
纷响应,四十余人齐向李云生等人攻了上去。
在时候,阿勒部的族人和暂住的哈萨克牧民围观已久,先还不明白是在争执什
么,可是大家先前都蒙富察涛相救,此时见了富察涛也被卷入战团,都七嘴八舌向
丹鹰讲起下午的事情来。丹鹰听了,愣了愣道:“真的?”
柳清野点头道:“的确是这样。”
丹鹰道:“那他就是我们部族的恩人,决不能伤他!”说着,就向传灯会众人
呼道:“等等,别杀富察涛——”
可是传灯会中人哪里理会?陈洛会更是道:“小丫头不要多嘴,我们汉人的事,
不要你管!”
丹鹰一愕,正要发作,却听莽克善冷笑道:“死到临头了!哼!”只见他从战
团中一蹿丈许,仰天长啸了一声,村子周围就忽然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先前的那
些清兵全都跃马而入。
丹鹰一跺脚,道:“摩勒!阿叙!快放箭!”自己也一把抓过弓来,搭箭便射。
可是,清兵人数众多,来得又突然,岂是区区几支箭能抵挡得住的?一眨眼的
功夫已经将阿勒部的场子围了个水泄不通,而场子边上几声惨叫传来——三五个跑
得稍慢的哈萨克平民已经成了清兵的刀下亡魂。
这变故突如其来,曹梦生大喝一声就从战团中跃出,凌空一翻身,把一个持长
刀的清兵拎了起来,挥臂一抡,砸在另一个正弯弓搭箭的清兵身上。成安仁接着冲
了出来,挥刀直砍身边一个清兵的马腿。第三个脱离那恶斗的,居然是李云生,一
跃而踏上一个清兵的马头,伸手把他拉下了马,接着啪啪啪啪一路踏着马头过去,
将一众士兵都掀下马来。
战团中,只听莽克善骂了句:“姓李的,你还是个吃里爬外的家伙!”但是也
就只骂了一句,便凝神去应付王春山等诸多高手了,看来正斗到关键处,难解难分。
再后从人丛里出来的,是富察涛,他脸上身上已是伤痕累累,可是他甫一脱险,
立刻劈手夺过面前一个清兵的长剑,喝道:“给我退下!”那清兵一怔,富察涛却
已纵身跃开,挥剑砍下旁边一个兵丁的脑袋,边砍还边怒斥:“谁敢杀老百姓?”
柳清野这时也抢了一把长剑在手,他无力腾挪跳跃,就剑剑劈砍清军坐骑,也
不晓得砍了多少,手臂酸麻不堪,胸前伤口更被震裂,几欲跌倒之时,背脊却撞到
了富察涛身上。富察涛笑了笑,突然反转长剑,将剑柄递到他手中,道:“柳清野,
咱们再来演那出戏吧!”
柳清野看了看他,只见他神情焦急有认真,当下点头道:“好!”一把将他拉
过,喝道:“都退下去!否则我宰了你们主子!”
他全力喊出了这一声,场子里一时人人都停住了动作。接着,就听莽克善笑道
:“贝勒爷,你怎么还玩这一套把戏?我知道你同这小子交上朋友啦,他不会杀你
的。”
而传灯会中人除了吴水清母女外,都不晓得这已是故技重施,具喜道:“清野,
做得好!”又有人喊道:“逼这汉奸和清狗自行了断!”还有人叫道:“叫这些鞑
子兵全都自行了断!”
“自行了断!”莽克善哈哈大笑,“你们才该自行了断!”他说着又从腰间取
下那块令牌,道:“把这些反贼都拿下了,这小子不敢杀贝勒爷的!”
“你敢!”富察涛双手抓着剑刃作势要往自己脖子上抹,“他不杀我,我还不
会自杀吗?你敢叫士兵上前一步,我立刻就死在你面前!”
“这……”莽克善一天之内居然两次被富察涛用这种计策威胁,不由得大为光
火。可是他却也没有别的计策。若在下午,他还有机会掳得李明心为人质,而这个
时候,传灯会众人具在,李云生又与自己不睦,动起手来,没有分毫的便宜。他只
能万分不甘心地瞪了一眼——也不知道到底该瞪谁,忿忿道:“好,走着瞧!”说
着,一甩手,转身带了兵队离开。柳清野和富察涛都惟恐他再生诡计,一直盯着他,
直到他走出村子为止,但又赫然发现,那干硬的地面上已留下一串寸许深的脚印!
传灯会中人看着莽克善远去,这才回过神来理会李云生。王春山道:“李先生,
你为了救护维吾尔平民,尚能斩杀清兵,难道为了那一点点荣华富贵,你都不愿弃
暗投明,光复我大明江山吗?”
“平民。”李云生淡淡道,“我只是为了平民。”
王春山听不明白他这句哑谜一样的话,道:“满清鞑子杀我多少平民,李先生
应当知道——而四妹,也就是尊夫人,她时常同我们大家说起李先生,都说你是一
位为国位民的侠客,这侠义二字,难道不是忠君为民么?”
“忠君为民?”李云生重复了一句,然后道,“是为民忠君。”
王春山道:“这有什么区别?不管是忠君为民还是为民忠君,李先生都不该投
效鞑子的朝廷,助纣为虐。”
“不……”李云生正色道,“当忠君和为民不能两全时,李某以为民为上……
李某忠的,就为民的君,他姓甚名谁,李某不在乎。”
“你——”曹梦生一步跨上,盯着李云生的眼睛,可那眼睛里没有分毫的动摇。
“你就不怕留下千秋骂名?你就不怕将来下了地狱,师父师娘都不饶你么?你——
你简直把我松桥书院的脸都丢尽了!我今天……我今天该为松桥书院清理门户——
你还有廉耻的,就自刎以谢师父师娘在天之灵!”
“松桥书院,‘生死非吾虞,但虞辱此身’……唉,果真抛却生死,又计较什
么辱此身?”李云生喃喃道,“不过,我也早就不是李云生,也不是松桥书院的人
了——只是我今天,一定不能死在这里,世祖皇帝和富察将军对我有知遇之恩,我
若不把富察贝勒安然送回去,势必影响这次抗击噶尔丹的大计。你要我自刎,恕我
不能从命!”
“说来说去,倒是为了这个小鞑子!”曹梦生道,“我就杀了这个小鞑子,你
待如何?”说着,转身向柳清野道:“清野,把这小鞑子宰了!”
“啊?”柳清野一愕——师父的话,他是决不能违背的,然而今时今日,要他
杀了富察涛,也是万万不能的!他左右为难了半晌,听得富察涛道:“李先生,你
不要管我了,你自己走吧!但是千万赶在莽克善叔叔之前,别叫阿玛着恼……否则
……”柳清野闻言想到:富察涛在这时候,心中念念不忘还是结盟抗击准噶尔之事,
我若是杀了他,他的一番苦心就全都白费了……更有丹鹰他们,除却准噶尔之外还
要多出富察康一个敌人来……不,我是万万不能杀他的!
想到这里,他挟持着富察涛向李云生那边走了两步,然后假装重伤之下腿脚无
力,突然一个踉跄跌,放开了富察涛,在他耳边道:“快走!”然后佯做跌倒,将
长剑扎进自己小腿上去。
李云生得了这个时机,一把提起富察涛,纵身一跃,便起起落落而去。柳清野
只看着他离去了,恍惚王春山等人跟在后面追着。但是他自己却觉得身子一阵发冷,
渐渐失去了知觉。
柳清野悠悠醒来时,看见灯光里曹梦生阴沉的脸。他立时心里一喜,晓得富察
涛和李云生必定安然逃脱了,可旋即有是一慌——曹梦生严厉的目光已经投向了自
己,想来自己作假放走富察涛之事难逃师父的法眼。
果然,曹梦生厉声责道:“柳清野,你既然醒了,就给我下来跪着!”
柳清野知道师父素来严厉,但是对自己还是疼爱有佳的,每逢自己有个头疼脑
热的,师父总是尽心照料。而这时,自己身上旧创新伤,师父却厉声呵责,可见此
番的行为……错?他错了吗?他微一犹豫,但还就立即支撑起身子来,只是腿上一
阵剧痛,跪是没跪下,已经跌倒了。
曹梦生冷眼看着他龇牙咧嘴地挣扎着要跪好,并不上去相扶,道:“我素来教
你要讲求这‘侠义’二字,从来也不见你往心里去,今天你是吃对了什么药,对小
鞑子很讲义气呀!你宁可把自己刺死了,也不杀他?还放走你……放走李云生那个
汉奸?”
“师父……”柳清野低声道,“富察涛他为人……为人善良,拼却自己的性命
也要保护阿勒部的无辜百姓……他,他这样的作为,弟子不能杀他……”当下把富
察涛头一次以死威逼莽克善的事说了。
曹梦生却斥道:“混帐,以下午这样的情形,你大不了拼就一死,支撑到为师
回来,合众人之力,也不见得就怕了他莽克善——富察涛不过假惺惺救你一命,这
样的小恩小惠就骗得你为他卖命,他若是把黄金美女高官厚禄拿带你眼前晃一晃,
你是连为师为要出卖了?”
“师父,不是救我一命!”柳清野道,“富察涛救的,是阿勒部全族和哈萨克
百姓的性命——弟子是不怕死的,弟子可以拼了一死和莽克善这狗贼周旋到底,但
是师父也看到,莽克善屠杀百姓,师父您亲自出手,还是有许多百姓无辜惨死……
倘若下午不是富察涛,等到师父回来,这里早就……”
曹梦生愣了愣,道:“好,就算他帮了阿勒部百姓,你不杀他,可是他终究是
我们的敌人,你怎么能放他?放李云生?李云生投降满清,是我松桥书院的千古罪
人!你这样纵虎归山,富察康老贼再来寻衅,咱们大家岂不是陷于险境?”
“我们若不扣着他,富察康怎么会来寻衅?”柳清野不知那里来的勇气,提高
了声音。
“你当真病糊涂了么?”曹梦生怒道,“若非富察康囚禁王大侠和你师伯,还
去阿达勒尔屠杀百姓,更企图派这小鞑子带兵对咱们赶尽杀绝,咱们如何会把这小
鞑子擒来?”
柳清野依仗着发热的头脑,索性把什么都嚷出来了:“富察涛和他爹是满清皇
帝派来帮维吾尔人打噶尔丹的……要不是传灯会的叔叔伯伯们跑去刺杀,好好的,
怎么会被囚禁?阿达勒尔的百姓又怎么会被屠杀?富察涛说,那天他带了兵队,是
要去拦截噶尔丹的,根本就不是要追杀咱们……”
“啪”的一声,曹梦生重重掴了柳清野一记耳光,颤声道:“你……你这逆徒,
还不如打死你算了!咱们松桥书院与富察康有不共戴天之仇,但叫我们活着,就一
定要报仇雪恨——你难道忘了你爹娘是怎么死的了么?还有你小师叔是为了什么死
的么?你……你居然说出这样的混帐话来!”
柳清野耳朵嗡地一声,一股腥甜的液体涌到口中,接着,他就看见地上滴滴答
答溅上了自己的鲜血。鲜血——都是为了这所谓血海深仇!经过了这一天的变故,
他一发相信了富察涛那天确实是带兵去攻打噶尔丹的,若不是中了传灯会中人的埋
伏,恐怕已经大获全胜,阿勒部和丹鹰也就不致于遭此横祸!都是为了这血海深仇!
什么个血海深仇!他突然间对自己十八年来全力以赴的大业有了万分的憎恶,不顾
一切地喊道:“天下那么多汉人,为什么单单杀我松桥书院?为什么单单杀我爹娘?
还不是因为他们要光复故国?故国都亡了多少年了,什么扬州十日,嘉定三屠也过
去多少年了……历史上多少朝代更替,难道都要一一光复故国吗?李先生说‘国家
的恩怨,放到天下苍生,就算不得恩怨’,富察涛也说,满清的皇帝勤政爱民……
这个国家……我是没有见过前明的,我们把这个国家抗倒了,抗垮了,有什么好?”
“你——”曹梦生气得面色铁青,指着柳清野的手指不停地发抖,“你——你
这畜生,你是说,你要为满清鞑子做走狗了?你是说,只要那狗鞑子做皇帝做得还
算中规中矩,你是安心地让他们占我河山了?”
柳清野没回答,但是心里默默想道:大约就是这样吧。连满清都晓得帮助维吾
尔人,让他们免遭噶尔丹的屠杀,而传灯会的反清志士,却只是顾着自己报仇……
满清有凶残成性的莽克善,但是面对莽克善,出手回护平民的,是李云生和富察涛,
而传灯会的人都是只为了一己私仇……相比之下,还真是该像富察涛说的,“天下
只要是百姓过得好,管他是谁做皇帝呢?”
“你不回答是什么意思?”曹梦生喝道,“你对李云生那汉奸的话到都是奉为
至理么!哼,口口声声说是为民,你道这真的是为民么?什么‘护民为上’,‘护
国次之’,又是什么‘民贵君轻’,这些混帐道理,有谁不知?我却来问问你,没
有国家,民是什么?皮之不存,毛将安附?”
柳清野一愕,接不上话来。
曹梦生道:“国家都亡了,你还怎么护民?你说你不计较扬州十日,嘉定三屠,
你说那些都过去多年了——那我来问你,阿勒部被人屠杀,丹鹰被人侮辱,你计不
计较?你若真不计较,那就不要帮丹鹰抗击准噶尔了,乖乖投降了,迎噶尔丹来做
他们的皇帝,过个几十年,包管噶尔丹和和现在满清的皇帝一样,满口仁义道德,
勤政爱民……你若是不计较,那你现在就去同丹鹰说,叫她投降,你看她计较不计
较!”
“啊……”
这一席话把柳清野说得哑口无言:不错,他怎么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一层!扬州
十日,嘉定三屠,他没有见过,但是数百万平民朝夕之间就化做白骨,天地为之愁
惨,鬼神为之变色,其形状,如何不更甚于当日阿勒部遭屠杀的情形?更有多少汉
人女子,被侮辱而死,他虽不识得,可她们其中哪一个,不是同丹鹰一样,活泼泼
的生灵?儿丧父,母失女,夫妻离散,兄弟永诀,不正是曹梦生之失叶白莲,柳清
野之痛惜丹鹰?是以王春山要揭竿而起,成安仁也要拼却性命——丹鹰要当十三部
族族长,摩勒、扎伊、乌坦和阿叙,但叫命在,就要和噶尔丹拼杀到底……这原是
一样的!原是一样的!
“师……师父……”他转头寻找曹梦生,可是曹梦生已在方才盛怒之下甩手离
去了。
这是他柳清野的错!他想,他这一次大错特错了!
他当即强忍了伤痛站起身来,扶着墙壁一步步挨出门去,边走边呼道:“师父
……师父……弟子知错了……师父……”
柳清野一路蹒跚而行,要去曹梦生的屋子里请罪。但他还未走出几步,当空一
个炸雷,黄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剥落砸将下来,打在屋子上唰唰直响,屋檐边更是瀑
布一般哗哗直向下淌水。柳清野这样艰难地扶着墙根走路,雨水就全数灌进他的领
口里去,脊背阵阵发冷。
他好容易到了曹梦生的屋边,见里面灯光昏暗,他便跪下门口道:“师父……
弟子知错了……请师父责罚……”但里面曹梦生只是不应。
柳清野自小与曹梦生相依为命,名为师徒其实情逾父子,见到如今的情形,如
何不难过?哀哀又叫两声,可是依旧听不到曹梦生的回答。他不由得把那“男儿有
泪不轻弹”抛到了九霄云外,拾起“只是未到伤心处”痛哭出声。其时冰冷的雨水
打在他脸上,闪电霹雳一个接一个,又哪里有人听见他的动静?劝的人也没有,说
情的人也没有,更叫他孤单无助,想道:啊,原来我竟错得如此厉害,只怕从今尔
后,所有叔叔伯伯都知道我是不明是非、混淆黑白的混帐,即使是丹鹰,也要看我
不起……我柳清野,却还有何颜面活在世上?
他这样凄楚又悔恨地一想,当真起了自寻死路的念头,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意
欲回去取了剑来抹脖子死了干净。可是站还没有站稳,就眼前一黑,膝盖一软重又
跪倒下来,浑身直打冷战,是半分力气也没有的了。
他昏昏沉沉在雨里跪了良久,突然想道:是了,我当立刻就赶上去杀了富察涛
和李云生,将功补过,或许师父还能原谅我,也未可知……
他此时连伤带病,寒热侵袭,已是烧得神智迷糊,哪里还理会自己究竟是不是
李云生的敌手,又或者能不能追上李云生和富察涛,只朦胧地下了这个决心,非要
将功折罪不可,便踉踉跄跄连走带爬到了马厩边,牵了那黑将军出来,奋力爬上了
马背,冒着大雨向村子外走去。
那时,天色漆黑如墨,连带的,那冰冷透骨的雨也好像是黑色的一般,哗哗哗
地挡在人眼前,什么也看不见。草原的沙土地浸了水,变成了一片泥泞的汪洋,饶
是那黑将军神勇非常,此刻也逡巡不前。
柳清野胡乱打着马,迷糊道:“快……快追上去……”然而他手臂软绵绵的,
打下去哪里有半分力道?连下坠的雨点都比他有劲些。他浑不知是到了何处。
这时,他忽然朦胧听到后面一人叫道:“柳清野!柳清野!你做什么!”依稀
是摩勒的声音。
天黑不见人,柳清野也没力气回头去看。到那人追上来了,似乎果然是摩勒了。
摩勒打马赶到柳清野前面,挡住他的去路,道:“柳清野,你要到哪里去?快
和我回去!丹鹰小姐,阿叙他们都在到处找你。”
柳清野拨转马头要绕开摩勒,也不知自己转向了那个方向,口中依旧喃喃道:
“我要追上去……我要去杀了富察涛……杀了李先生……”
摩勒紧紧地追上他,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呀?你快和我回去——你去杀那
两个人干什么?”
柳清野道:“我……我要杀他们……他们……仇人……满汉不共戴天……仇人
……”
摩勒道:“你病糊涂了还是怎么?那两个人救了我们部族,是我们的恩人啊,
我摩勒还要和他们做兄弟……你杀他们做什么?”
柳清野恍惚听到方才自己和师父的争吵了,仰天哈哈哈哈狂笑起来。“恩人…
…恩人……”他想要说两句话反驳摩勒,可是忽然之间又找不出话来,只有继续疯
了一般的狂笑下去。
摩勒被他的举动吓住了,跳下马来要将黑将军拉住,可恰在此时,天空一个霹
雳,雪白之后是血一样的殷红,好像是谁被劈开了胸膛一样。黑将军受惊,悲嘶一
声,撒蹄狂奔。
柳清野伏在马背上,但觉胸前伤口被磨得刀割针扎一般的疼,就恍惚见到当日
阿吉滋河之战的情形——那些飞矢如蝗,乱石如雨,平静的阿吉滋河河面……他自
己正双手抵挡飞来流矢……是谁的一箭,直插胸膛……他往下坠,往下坠……曹梦
生飞身抢上,将他拉出泥沼……一恍惚,那准噶尔兵队又成了莽克善的士兵,富察
涛反转长剑,深深望定他……他接过剑来了,没有丝毫的犹豫,一剑,直刺富察涛
的胸膛……鲜血飞溅,疼……但富察涛却还是深深看着他:“国家的恩怨,放到天
下苍生,就算不得恩怨。”不……不……怎么能杀富察涛?不……不……他抢上去
抱住那血肉模糊的躯体,发现躯体变成了嘤嘤抽泣的丹鹰,雪白的肌肤上都是触目
惊心的红色印记……他想要抱住丹鹰,而丹鹰扑通向曹梦生跪下:“请师父助丹鹰
为阿勒部全族,报仇雪恨!”报仇雪恨……某一种轮回,好像走马灯,转了一圈,
又是阿吉滋河战役……
纷乱,仍旧是纷乱。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大雨稍止,柳清野浑身烫得难受,但是隐隐感觉自己背脊
抵着件粗糙的事物。朦胧中,他也不晓得是什么,又恍惚已经不在马背上了,想挣
扎着爬回马上去,但黑暗里,连黑将军在何方都不知道。他实在疲乏已极,便自合
眼睡去。
------
剑花社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