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那一天的黎明,带着一种异样的惨烈——在车勒沟的塔尔隘口,热伊扎带领恰
克图部勇士奋力拼杀,歼灭了大部分逃窜至此的准噶尔士兵。当太阳缓缓升起时,
照耀了车勒沟中一片片红柳,掩映的,全是尸体。血腥味弥漫在空气里,叫所有人
的眼前都仿佛起了一片雾。
不过,柳清野确定,自己眼里的雾决不是因为那呛人的血腥,而是因为摩勒,
因为摩勒脸上微笑的幸福表情。丹鹰木头一样跪在旁边。
传灯会的人因为拿住了一个会说汉语的准噶尔人,正忙于审问。周围横七竖八
地或躺或坐,休憩着维吾尔人和哈萨克人。乌坦、阿叙、扎伊等人,用马刀在沙地
上挖着浅浅的墓穴。
柳清野觉得喉咙里梗着什么,卡得他要断气,很痛。这种疼痛,更甚于他那再
次开裂的伤口。他有一点点头重脚轻,就用那刀口打卷的长刀支撑着站了起来,走
到乌坦等人的身边,开始狠狠地刨土。
乌坦、阿叙和扎伊先都愣了一下,然后就落下泪来。他们说:“柳清野,摩勒
怎么就死了呢?”
柳清野不说话,只是用力刨着土——是啊,摩勒怎么就死了呢?那个从胡杨树
上跳下来的少年,那个说“好兄弟讲义气”的少年,那个警告自己不可以抢走丹鹰
的少年,那个逼自己立誓永远保护丹鹰的少年——他怎么就死了呢?为救丹鹰而死
的少年!
柳清野浑不觉手握的不是刀柄而是刀刃,鲜血一滴滴落在干硬的沙地上。
摩勒终于实践了他十八岁的誓言,用他的一生,保护丹鹰,向着丹鹰。
“你不说话,我当你答应了!”
当泥土掩盖摩勒最后一丝笑容时,柳清野深深地瞪着,把他的情敌和好兄弟烙
印在心里,同时,一遍遍的默念:“我答应你了,摩勒。”
丹鹰一直没说话。李明心静静地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也是无语。成安仁扛
着大刀,来向摩勒的坟拜了三拜,道:“奶奶的,摩勒,我一定替你报仇!”
柳清野听到他说“报仇”,以为丹鹰又会冲动着跳起来,刚要阻止,却见丹鹰
把拳头一捏,站起身来,径向传灯会众人走去。
柳清野唤了句“丹鹰”,可她就好象没听见,只向着孟虎“扑通”跪下了。
“孟叔叔……”她说,“是我错了……打仗的事……我……我错了……”
众人俱是一愕,谁也料不到这样烈性的丹鹰,杀得遍体鳞伤也不低头的丹鹰,
现在居然来认错了。他们都看着她,柳清野也看着——丹鹰的神色出人意料地冷静,
只是嘴角微微抽动。
孟虎双手把丹鹰扶了起来,既没有责备,也没有嘉许,只道:“好好休息休息,
咱们又要打了。”
丹鹰脸一扬:“又打哪里?”
孟虎道:“打车勒沟北面的的哈台古城。”他一指那被俘虏的准噶尔人,道:
“这家伙是准噶尔大军的军师,他交代,哈台古城的废墟现下是准噶尔的堡垒,用
来储存粮草。从这里逃出去的人,都跑到哈台去了。咱们要乘胜追击。”
丹鹰的脸上立刻变了神气,声调也提高了:“好,孟叔叔,你说怎么打?”
她这一句话倒叫孟虎更加惊讶了,但是一愕之后,就微微笑道:“你来,我讲
给你听。”说着,就用红柳枝在沙地上画了起来。
柳清野本来见到如此复杂的地图,就不由自主想要躲开,可是这一次却想道:
“我答应了摩勒要好好保护丹鹰。光向着丹鹰是不行的,我一定要像孟叔叔一样,
通晓兵法,决不让丹鹰再身陷险境!”当下,也走上前去,凝神细听。
孟虎道:“哈台古城,有百年历史,本来是个险关要地,可是早已荒废了。我
想,准噶尔即使早有准备,一时间也无法将城重建,何况此番仓促,他们多半是依
仗里面粮草充足,关起门来,打算死守。”
阎铁笔道:“若他们当真死守,咱们现在也不能同他们耗下去呀。”
孟虎道:“这个是当然,大伙儿都累了,谁有心思慢慢守着——不过,我想这
些准噶尔人也在里面坚持不了多久的。”
阎铁笔道:“这话怎讲?”
孟虎道:“沙漠古城之所以荒废,最常见的原因,就是干旱——可能流经那座
城的河突然改道了。”
“不错!”热伊扎插话道,“我小的时候,哈台城附近有一条卓尔勒河,到我
青年时那卓尔勒河改道到一里地外去了。去年我到那里,这条河已经消失不见——
哈台城里是一片戈壁,准噶尔人在里面,非渴死不可。”
孟虎看了一眼那被俘的准噶尔军师,见他正阴沉着脸,猜想热伊扎所言不假,
便道:“热伊扎族长证实了我的猜测,那就更好了,咱们在这附近把皮囊都灌足了
水,轮番去哈台城守着,等准噶尔人渴得半死时,出来一个杀一个。”他说着,又
在地图上的几处分别指了指,道:“赫雅说,这几个地方有些石山,乱石堆什么的,
大伙儿小心,不要叫准噶尔人跑脱到这些地方,追踪不易。”
众人都点头以示明白。陈洛会笑道:“好说好说,这几个地方好守。看来早则
中午,晚则黄昏,咱们就要上哈台城里吃准噶尔人的粮草去了。”
成安仁也是满怀信心,道:“嘿,可惜哈台不是噶尔丹那老小子的巢穴,否则
他爷爷我,也要进去给他来个‘哈台十日’‘准噶尔三屠’,哈哈!”
王春山对这话很是不受用,道:“咱们可不能做满清鞑子那一套,否则和禽兽
就没什么区别了。”
成安仁愣了愣,笑道:“嘿嘿,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哈,是噶尔丹这龟
儿子太可恶,他爷爷我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
“嚯——”陈洛会道,“龟儿子是你孙子,你可真厉害!”
众人都是一愣,才反应过来是成安仁自己说话脏字太多,被陈洛会抓了把柄,
皆哈哈大笑起来。成安仁虽然气恼,但是晓得自己斗嘴是决计斗不过陈洛会去的,
只得抓抓头皮,又骂了两句“奶奶的”了事。
柳清野是笑不出的。他知道丹鹰也笑不出——他看了丹鹰一眼,觉得她在一夜
之间……说不出,是长大了么?
太阳升高了,哈台古城在戈壁上闪着白花花的光。这巨石修筑的库尔干(注:
维吾尔语“城堡”)坐落在一个小小的土坡上,风沙早已经消灭了古时这里繁华的
印记,当然,也消灭了准噶尔人仓皇逃窜的足迹。大家遥遥望去,只见城门紧闭,
有几个准噶尔在城上张望着。
孟虎见哈台城的地形和那准噶尔军师描述得几乎一模一样,微微露出笑容,道
:“咱们就在这城下歇着吧,找个阴凉地坐着。”
众人见他如此胸有成竹,也都信心百倍,按照事先的布置,在城四面的山丘、
乱石堆等险要处坐下,放哨的放哨,休息的休息。比起昨夜车勒沟的苦战,这时围
城倒轻松许多。
大约准噶尔人进城前也储备得一些清水,所以到得中午时分,城中还是无甚动
静。孟虎等也不以为意,左右他们围城的在外,可以随时去补给干粮和清水。他甚
至叫乌坦、阿叙等人将昨夜车勒沟中夺来的准噶尔战马杀了,到城下烧烤,众人围
而食之,以清水代酒,一副逍遥之姿。
可是,到了黄昏之时,城里居然还是毫无动静。众人都不免有点犯疑,成安仁
最先沉不住气,一把拎住那准噶尔军师的领子,道:“奶奶的,你说你们那里到底
有多少吃的喝的?”
那军师冷冷道:“我们大汗神机妙算,想要困死我们准噶尔的勇士,你们做梦
也别想。”
成安仁立时火了,一巴掌就要往那军师的脸上抽去,但是孟虎上来拦住了。成
安仁就怒道:“咱们还要在这里耗到什么时候?你没听这龟儿子说,他们的粮草多
得是吗?”
孟虎淡淡道:“多得是也有吃完的时候,何况,戈壁的天气这样干旱,粮草和
贮备,清水却储备不了的,城里没有水源,他们迟早要出来。”
成安仁道:“出来杀,进去杀,这不是一样的呀?老子可受不了这鸟气,老子
要杀进城去,把这些龟儿子砍了,给摩勒报仇!”他边说着,边回头对丹鹰道:
“丹鹰丫头,咱们杀进去!”
这时候,阿勒部的人和哈萨克的人也都等得有几分焦急了,全都看向丹鹰,只
等她一声令下了——柳清野也看着丹鹰。
可是丹鹰静静地,靠在一块石头上。“在这里等。”她说,“孟叔叔懂的多,
大家要听他的。”
成安仁登时张口结舌愣住了,半晌才骂了一句粗话,靠到一边去了。孟虎轻轻
点了点头,又自凝望哈台古城,只是喃喃自语道:“究竟有什么古怪?”
“或者……真的有古怪……”这次发话的是哈萨克的一个老爹,众人先都不晓
得他嘀咕的什么,到乌坦把他的话翻译了,大伙儿便都望向他。
老爹就若有所思地说下去:“我年轻的时候,到过昆仑山附近,那里有两座古
城的废墟,一座叫阿莎乔克吐如希,另一座叫阿西努克吐如希,据说是六百年前的
兄弟俩乔克吐如希和努克吐如希建造的。当地传说,这两人是于田国的将领,六百
年前,那于田人都不信奉真主,只信菩萨,喀拉汗王就从喀什噶尔出兵攻打于田,
叫他们朝拜真主。这场战争一共进行了二十四年。”(注:此为传说,发生的时间
是回历404 年,即公元1014年,喀拉汗王朝为宣扬伊斯兰教而出兵佛国于田,进行
“圣战”。此阿莎古堡现位于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的策勒,西汉时为蕖勒国,隋唐
时并入于田国。这个地方应该离开我的故事发生地很远,读者只当那哈萨克人真的
能游牧到昆仑山吧。)
维吾尔人和哈萨克人都信奉真主,所以听了不住点头;但是汉人却都暗暗惊讶
:人家信佛也好信真主也好,与你有什么关系呢?不过,虽是这样想着,嘴里并不
说出来。
老爹接着道:“打到后来,果然喀拉汗王兵强马壮,又有真主庇护,就把于田
王打败了,于田王国从此上下都朝拜真主。可是,乔克吐如希和努克吐如希却执迷
不悟,一定要和喀拉汗王顽抗到底。大势已去的时候,这两个人就沿着险峻的策勒
河谷,退到恰哈,并在阿莎和阿西两村的山头分别修筑了扼守峡谷的城堡,就是那
阿莎乔克吐如希和阿西努克吐如希了。
“这两座城堡地势虽险要,易守难攻,但是城里也没有水源。这两兄弟不知道
谁想出的主意,修建了一个奇妙的工程,他们用铜制的水管通过秘密的石洞,深入
河水中,把河水引进城堡……”
老爹的话说到这里,担任翻译的乌坦首先忍不住“哎呀”了一声,待他把话翻
译出来,孟虎一拍大腿道:“难不成,老爹您是说,在哈台古城也有这样的工程?”
老爹道:“那阿莎城的引水是怎样的一个工程,我也不清楚。我当时所见,那
城墙是卵石和泥沙建造的,西面的崖壁上有一个通往山下的洞穴,下面也有一个石
洞与上面连接,这上下相连的洞一直延伸到城堡下面的河滩。我想这就是那个引水
入成的秘密通道。至于水怎么从山下引到山上,就不清楚了。”
传灯会中人久在中原的,都晓得这是简单的水车就能够做到的,中原西域通商
交好,这水车传来此处,也非奇事,只是,那阿莎城在策勒河谷之上,下有水源,
而眼前的哈台城,地处戈壁之中,茫茫沙海,嶙峋怪石,卓尔勒河早已消失,纵然
有心引水,又要去哪里引?
孟虎看了那准噶尔军师一眼,见他满脸嘲讽之色,心知这城中水源之事虽不一
定就是老爹所猜的情况,但必定是有备无患的,众人如若在这里死守下去,恐怕时
间一久,难免要给敌人以可乘之机,或者会有援兵来到也说不定。
想到这一层,他略一思索,当即命令道:“乌坦,你带着哈萨克人继续在城前
烤肉,点起篝火来引准噶尔人注意,咱们其他人,待天一黑,就转到城后去看看。”
乌坦道:“好。”他方要转身去招呼大家,却忽听“飕”地一声,只见一支羽
箭从他头上擦了过去。乌坦惊得一跤跌在地上,众人待看时,见是那哈台城上,准
噶尔士兵正向上边放箭,箭矢飕飕如雨,但是因众人所处的乱石堆离开哈台城楼甚
远,只有少数几支箭能射到此处。
射乌坦那箭幸是强弩之末,所以只扯下他一些头发去。阿叙见朋友受伤火冒三
丈,弯弓搭箭也还了一计,他是百步穿杨的功夫,立刻就把一个准噶尔人射下城来。
这当儿,又飕飕飞来几支流矢,大伙儿为了安全起见,全体向后撤了几丈。
成安仁见了这情势,最是按耐不住了,哇哇大骂着,道:“孟虎,我就说,该
早早杀进去结果了这些龟儿子,你偏不听,现下让他们当靶子射啦!奶奶的,老子
可不受这鸟气!”
阿勒部族人和哈萨克人也都纷纷道:“丹鹰姑娘,咱们攻城吧,大不了天黑了
再扮成妖怪吓唬他们……”
丹鹰有几分心动了,可是她看看孟虎,又站住了:“孟叔叔,你看现在要怎么
样?”
孟虎思索片刻,道:“还是一样。咱们不能正面攻城,否则只有做准噶尔人的
靶子。他们既然能引水进城,必定有水渠。咱们分头行动,一批人在这里引得准噶
尔人聚在城楼上向咱们射箭,一批人绕到后面,找到水源,把它堵死,到时候里面
天下大乱,不攻自破!”
丹鹰迟疑了片刻——柳清野知道这样的计划完全不合她的小性子——但还是点
了点头,问道:“那……谁在这里引着准噶尔人,谁去后面找水源?”
孟虎对丹鹰这样谨慎的问话露出了讶异和嘉许的笑容,道:“要能引得准噶尔
人全力在这边打的,就要看起来似乎有些威胁的——我和你这些叔叔伯伯在这边引
着他们,阿叙你借给我,我要他射箭。你同着其他人到后面去,尤其要好好请教这
位哈萨克老爹,务必找到水源,把它堵上。”
他这几句话交代得简单明了,说完了,才向王春山望了望。王春山对这个足智
多谋的六弟一向信任,颔首道:“就这样办吧。”孟虎又看了一眼那准噶尔军师,
面色虽然还是冷冷的,但是一丝惊慌已经无法掩饰的挂在脸上了。
黑暗迅速吞没了整个戈壁,柳清野、丹鹰、成安仁带着阿勒部和哈萨克的一众
人,绕到了哈台城后。
这里和车勒沟有几分相似,长满了红柳和其他的灌木,黑压压,影绰绰,更兼
其间还有一丛丛的芦苇,芦穗在月色下闪着银光。
成安仁本想留在前面攻城,可是他实在厌恶孟虎那瞻前顾后的性子,这才跟着
丹鹰上后面来。他四下里一张望,黑黢黢什么也看不清楚,就道:“老爹说的那个
什么城,不是墙上有洞吗?这里屁也看不见。”
丹鹰瞪了他一眼,道:“小声点,你是想让准噶尔人听见吗?”
成安仁道:“奶奶的,听见又怎么样?俺早就想打进去了——丹鹰丫头,你咋
转了性了?”
丹鹰不理他,只问哈萨克老爹道:“老爹,你看这里会有河吗?”
老爹眯着眼睛打量这空阔荒凉的戈壁,道:“戈壁上的河都是变幻莫测的,今
年在这里,明年就在那里。我想这水源一定是地下暗河。”
“地下暗河?”乌坦翻译这词的时候都挠了挠脑袋,“这是什么东西?”
老爹道:“这东西它可奇妙得很,我一时也说不清楚,总之就是那河不在地上
流而跑到了地下去——这地方如果有,我看那芦苇和红柳最认得水了,该是在那底
下吧!”
众人听他此言,都向那片张扬的灌木了望了过去。成安仁最先叫道:“在下面
最好,老子就来挖挖看!”说罢,挥着他那砍刀就冲过去了。
老爹见他这样性急,笑了笑,道:“这个年轻人还真有意思,我还没说完呢—
—芦苇没有红柳耐旱,这河多半是在芦苇多的地方,而且沙土容易渗水,河水留不
住,暗河的上面应该是石头。”
这样一说,大伙儿心里有了数,都去拣那芦苇密集的石头地挖。这种地最是坚
硬难凿,柳清野使的那柄钝刀,插进石缝里,每一用力就扯动他胸前的伤口,痛得
他只冒冷汗。可是他浑然不顾,只是抱定了一条:现在他要连摩勒的一份力也用上
了,他答应过摩勒的。
荆棘把大家的四肢都划得血肉模糊。也不知过了多久,几乎是掘地三尺了,突
然听到成安仁哈哈大笑,道:“奶奶的,出水了!”
众人大喜,聚拢过去一看,过见那一片芦苇地里,在翻开的乱石下,清泉汩汩
而出。大家把老爹扶上前来看了一眼,老爹当即指示道:“继续挖,向东一些,挖
半人深。”众人依言行事,不多时,在地里开了一个六尺见方的大洞,再挖到半人
深时,刀子插进石缝里,竟觉得下面空空如也,毫无阻力,奋力敲了几下,碎石崩
塌,便可听见下面哗哗的水声了。
众人忙了半天,又热又渴,纷纷跳下那坑去,掬水来喝。丹鹰瞥见柳清野面色
苍白地拄着刀立着,就捧了一捧水到他嘴边。柳清野愣了一下,清凉的河水已经湿
润了自己的嘴唇——自摩勒去后,他和丹鹰还没有说过话——不过,什么也不用说
了。
丹鹰在黑暗里微微笑了一下,旋即转身去看城那边的情形——传灯会的人显然
还在和准噶尔周旋,那边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丹鹰小姐,咱们就把水源堵上么?”扎伊走上来问。
丹鹰若有所思,没回答。
“奶奶的,堵上干什么?渴死他们还要三两天哩!”成安仁道,“俺看,还不
如放点巴豆,叫他们泻肚子泻到腿软……哎呀,只可惜俺一向光明磊落,身上没这
些东西。”说完又补充了一句道:“说不准孟虎那小子身上有。”
柳清野听他这建议,心中忍不住好笑:看来成安仁真是和孟虎和不来的。
“还要三两天……”丹鹰喃喃自语了一句,又跳进那坑里去了,摸索着不知道
寻些什么。柳清野正要上前想助,却听丹鹰兴奋地在坑里呼道:“走,咱们从这河
道进城去,杀准噶尔一个措手不及!”
扎伊没明白,问:“什么?进城?孟叔叔不是叫咱们堵水源么?”
丹鹰道:“听我的命令——乌坦,你的手不方便,你护着老爹到城侧去找热伊
扎叔叔,叫他从侧面攻城!其他人,跟我来!”说着,一头扎进暗河里。
“丹鹰——”柳清野话还咬在嘴里,就跟着跳了下去。丹鹰临阵变卦违抗孟虎
的命令,已经第二次了,他必须拉住她,否则摩勒就白白牺牲了。
可是到了水里,哪里还由得他?他先潜了片刻,随即觉得周围空间开阔,头探
出水面,居然顶上还没有撞到石壁,只是漆黑一片,看不见丹鹰。反而后面扑通扑
通几声,连连跳下来好几个人,也都是泅游一阵就在他身边冒了头,道:“唉,这
底下居然是这样的!”
柳清野趟着水往前面摸索了几步:“丹鹰,你不要胡来呀!”
“我没胡来……”丹鹰的声音在不远的地方,“这不正是孟叔叔的计划么?他
在前面引准噶尔人乱打一气,谁也不会注意到咱们的。咱们现在这样摸进去了,从
背后打,准噶尔人一定手忙脚乱,这时候随便是师父和孟叔叔他们从前面攻城还是
热伊扎叔叔从侧面攻城都一定拿下!”
“哎呀,好,好计策!”成安仁噼里啪啦拍着柳清野的肩膀道,“丹鹰丫头,
好计策!俺就想进城去宰了这帮龟儿子,果然知我者丹鹰丫头也!”
柳清野给他拍得一个趔趄,道:“成叔叔,我不是丹鹰!”
“啊……呵呵……”成安仁在黑暗里笑了笑,掩饰一下自己的尴尬,就甩开大
步趟水而去了。
柳清野愣了一下,感觉周围哗哗哗又趟过去好几个人。他也就顾不得细想丹鹰
的这条计策是不是妥当,紧紧跟了上去。
一行人在地下暗河里摸索着前进,行了不多远,只觉得河道越来越窄,两边的
石壁已经紧贴在身上了,只容一人通过,再行数步,头顶也抵着了石壁,人便不能
直立,只好猫着腰前进,而渐渐的,连弯腰也不行了,大家就索性瞥了一口起,从
河里向前游。游到气息将尽时,忽然周围又豁然开朗了,众人把头探出水面一看,
正是到了一个水潭之中。
此时周围还是十分昏暗,但是仰头看去,见头顶一方天空灯火通明,正是这水
道的出口之处。众人一时大喜,又兼听见吱吱嘎嘎的木轮转动之声,晓得面前是一
只巨大的水车。于是丹鹰一声令下,大家便一个接一个攀在水车上,向那出口之处
爬去。
丹鹰依然是走在最前面,柳清野紧跟在她的后面。在接近出口时,柳清野轻轻
拉了一下丹鹰的袖子,唤道:“丹鹰,等一下。”
丹鹰怔了怔:“什么?”而这当儿,柳清野已经在木轮上一踏,飕飕蹿上几步,
抢到了她的前面,率先来到了外面。
那出口的外面,正是哈台城内的蓄水池。柳清野隐在水车轮后看了看四周的动
静,并没有一个准噶尔士兵,只有城楼上喊杀声震天,看来所有的人都忙于和城前
的传灯会中人周旋。
丹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上来轻轻捏了捏柳清野的手,然后旋即放开,审视四
周,道:“好极了,他们的粮草都在这里!”
成安仁跟着一下蹿出水面,骂道:“奶奶的,憋死老子了!”
冷不防丹鹰踹了他一脚道:“小声点,否则我割了你的舌头!”
成安仁慌忙捂住自己的嘴,环顾四周,轻轻笑道:“丹鹰丫头,你方才说,龟
儿子的粮草都在这里?咱们一把火烧了吧!”
丹鹰想了想,摇摇头,道:“这么多粮食和草料,够咱们吃一个冬天了。烧了
做什么?准噶尔人抢咱们的牛羊马匹,烧咱们的草料,咱们也抢他们的!”
成安仁道:“好好,爽快。俺就想他妈的来的哈台十日,准噶尔三屠哩!”
丹鹰道:“不要十日了,咱们就哈台一夜,把这些强盗杀干净了事!”
说话间,众人都来到了蓄水池中。丹鹰抬眼一望人头窜动的城楼,道:“来,
大家搬点草料到那登楼的梯子边去,烧了他们的梯子!”
这时没了乌坦,哈萨克人听不明白她的命令,可是看到柳清野,成安仁和扎伊
等迅速冲进边上的库房抱了干草出来,也个个依样画葫芦,一人抱了一大捆干草,
堆到了登楼的木制台阶上。丹鹰取下墙壁上的一支火把,向草垛上一丢,火焰“腾”
地就蹿了起来。
城上的准噶尔人还浑然不觉,丹鹰又连连挥手示意道:“快,把那边的梯子也
烧了!”
众人似乎都是受到那火光的鼓舞,心情激荡,觉得这一次一定要打胜仗了,动
作也别样的迅速,只一转眼的工夫,另一座楼梯也被点燃,接着是第三座,第四座,
……,不多时,所有上下城楼的台阶都成了一片熊熊的火海。这时准噶尔人才隐约
发觉情形不对,转身一看,后院着火,不可收拾。
城楼上一时混乱起来,一部分准噶尔人回身向城中放箭,还有一些企图跳下城
来提水救火。可是城楼高有数长,跳下来的敌人都摔得断手折脚,嗷嗷惨叫。
成安仁见状大喜道:“奶奶的,这才解气!”说着,一个飞身跃上水车顶,向
城楼扑了过去,道:“丹鹰丫头,俺忍不住了,俺要会会这帮龟儿子!”话音未落,
人已在城楼上站定,大刀挥舞得水泼不进,刹时就砍倒了一批敌人。
丹鹰见阻拦不及,况且这正是杀敌的大好时机,当下命令道:“好,咱们这便
想法子开城门!”
正说着,“飕——”,一支羽箭直向着她的太阳穴飞了过来,亏得柳清野眼明
手快,伸指弹开,箭矢才只是擦伤了她的鬓角。丹鹰猛然感到了一种火辣辣的疼,
这疼痛立刻点燃了她碧眼里的火焰。“扎伊!”她高声命令道,“你爬到水车上去,
叫外面热伊扎叔叔立刻攻城!其他人,咱们去开大门!”
扎伊道了声,“是”,立刻向水车奔了过去。箭矢飕飕从他的身边飞过。柳清
野见他情势危急,提气飞身一纵,抢过墙上一支火把,“蹬蹬蹬”塔着木轮上到水
车的顶端。侧面城楼上的士兵见他骤然攻上,连忙放箭。柳清野就在那木轮上闪转
腾挪,将箭矢一一避过,同时挥着火把向城外大呼道:“热伊扎族长!攻城了!咱
们进来了!”
其实外面的热伊扎,得了乌坦的消息,还不敢妄动,听柳清野这样一喊,当即
下令攻城。他们所守的一处,原就是孟虎以为城墙较矮,敌人容易逃脱的地方,此
时恰克图部勇士一拥而上,冒着飞蝗般的箭矢冲到城下,一人踏着一人的肩膀向城
上攻去。
在城侧防卫的准噶尔人大惊,急忙向城下放箭,但是一壁防范热伊扎,还要一
壁顾忌柳清野和扎伊,一时手忙脚乱。
柳清野自水车上向城内一望,见丹鹰带领众人正向城门冲去。城上准噶尔人箭
矢如雨,但是丹鹰早就和大家自仓库抱来了大捆干草,扎成一个厚厚的草靶背在背
上。大伙儿齐向城门下冲,箭矢就都插在草靶上,丝毫也阻挡不了他们。
柳清野也便不再多看,自木轮上借力一纵,跳上城楼去,夺下一柄马刀,呼呼
呼把攻上来的敌人一一砍倒,同时左手也不闲着,忽拳忽掌,将近身的敌人推下城
楼;那边厢成安仁瞥见他来到,更是开心,哗哗哗又是几刀,把正向丹鹰等放箭的
准噶尔弓箭手砍倒。一时间,城头倒了不少尸体,有身首异处的,有膛破肢断的,
射向丹鹰等的箭矢便不如先前密集了。过得片刻,只听轰隆隆一声巨响,城门洞开,
城外传灯会众人一惊之后,随即攻入城来。
这以后的战斗,势如破竹。热伊扎几乎在城门打开的同时翻上了城头,恰克图
部勇士刹时消灭了城侧的敌人,然后没有片刻耽搁就直攻城的正面。另一侧的敌人
正打算从着火的楼梯杀下去脱身,可是传灯会中人已经在城内等着他们了。了缘的
佛珠耍得虎虎生风,赤云子的拂尘所指之处,敌人的天灵盖纷纷碎裂,阎铁笔银钩
铁划、指东打西,吴水清长剑霍霍、银花万朵……
堪堪斗得小半的时辰,才是月到中天,恶战即毕,城里再无半个手持兵刃的准
噶尔人了——那横七竖八的尸体间,垂头丧气地跪了几人,城楼上缴械投降了几人,
还有城下,弃城逃跑摔得半死的几人,……,一切忽然平静。随后,听得成安仁扯
着嗓子叫了一句,自然是他的口头禅:“奶奶的!咱们胜利了!”一时欢呼声四起,
汉语的、维吾尔语的、哈萨克语的,在空阔在戈壁上与风声唱和。
血腥的味道让柳清野略略有一些发愣,可是他随即看到了丹鹰的脸,映照在火
光里,立刻吸引了他所有的视线——丹鹰站在城楼的最高处,大喝了一声,把她的
金鞭扬起,重重抽在了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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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花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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