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不过,这一回他的担心倒是多余了,他同着这兵丁一路七弯八绕,下了一条长
长的台阶,就来到一处宽敞的石室中。那石室建于地下,不见天日,故尔墙壁上都
插着火把。火光中,柳清野立刻就看见门口八仙桌边坐着钟锐和莽克善。他再微微
抬眼一瞧,见石室尽头有一台阶,台阶上的囚笼里,关押的正是传灯会的各位,而
那囚笼前立着的一个便装打扮的人,正是大将军富察康。
柳清野不由得心下一惊:“啊,李先生去见他,他却在此地?莫不是李先生也
遭了不测?”正想着的时候,就听莽克善的一个手下喝道:“你们两个办事也太不
利索,你们想叫将军和反贼一起绝食挨饿么?”
柳清野见那边钟锐和莽克善的目光都射想自己这边来,心里略略一慌,忙借着
这兵丁的一通训斥,扑通跪下道:“小人不敢……小人不敢……”他这一手,都是
和那苏那达学来的,有模有样。
他一跪,福瑞手下的,也就跟着跪了,口中连连道:“将军恕罪……大人恕罪
……”
莽克善和福瑞瞥了他们一眼,似乎这两人这样的诚惶诚恐有点古怪,但是台阶
上富察康挥了挥手,道:“算了,一边伺候着去吧。咱们是什么时候都能吃的,可
是饿着了这些英雄,就是罪过了。”
“将军此言差矣!”钟锐打手势叫柳清野和那兵丁退到一边,自己斟了一杯酒
给富察康送上,道:“这些反贼,虽然身怀绝技,但不能算是英雄。英雄是识时务
的。而他们,是非不分,忠奸不辨,徒有一腔报国热血,却是用错了地方——充其
量,只能叫做好汉。”说着,自己也斟了一杯酒,凑到囚笼前,道:“你们这样绝
食糟蹋自己的身体,那亡明能复么?”
传灯会众人冷眼看着,没人回答。
钟锐又道:“人活着,总有千般的好处——比如前明的洪成畴,开始也是死活
不投降,不肯吃东西,但是,看看他后来的风光,就知道,还是投降的好。呵呵,
当初,太宗皇帝不惜让庄妃娘娘出马劝降,可见求才若渴。如今富察康将军亲自劝
降……”
“福瑞!”富察康喝道,“说的什么话?”
钟锐登时意识到,庄妃劝降一事,是朝廷最不愿意提起的,而自己一不留神说
了出来,难怪富察康生气。当下,转口道:“洪成畴那时候,前明还没亡国呢,他
都做出如此明智之举,何况现在,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啊——”
“呸——”王春山骂道,“你这汉奸,使如此奸计诓骗我们,你就不怕留下千
古骂名么?!”
钟锐哈哈一笑,道:“王大侠,看来你还不太清楚当今天下局势呀——就让我
来和你说一说!”他喝了一口酒,离席向那台阶走去,边走边道,“第一,钟某人
已经是旗人了,算不得汉奸。况且,天下满汉一家,只要是拥戴皇上,归附朝廷的
民间的忠,谋反作乱的,就是奸。第二,我如何诓骗你了?我是请你来鄯善见屠龙
会的兄弟,其实你见到的虽然有一些是我军兵士,但,屠龙会已经归顺朝廷,这事
难道你也不知晓么?”
王春山一愕,道:“你满口胡言,说的什么屁话?”
钟锐道:“世祖皇帝在顺治十年五月以后,相继颁布了不少谕令、敕书、诏告,
招抚郑成功、南明永历和全国各地的抗清兵马,世祖皇帝言辞恳切,条件优妥。那
以后,除了少数匹夫食古不化坚持要和朝廷为敌以外,大部分英雄豪杰都投效了朝
廷——你们一心一意要找的屠龙会,大约在康熙三年也归顺了。”
王春山惊得说不出话来,一边就有曹梦生斥道:“有些人连祖坟被人掘了,都
不在乎,他们没骨头,不等于咱们也没骨头!”
“曹大侠——”钟锐又上前两步,笑道,“天下间最有骨头的,恐怕就是你师
兄李云生了,他是又贪图荣华富贵,又不想留个骂名,所以藏在将军身边这么多年,
脚踏两只船——你们是不是在等他来救你们呢?呵呵,别等了,他派来的人已经被
钟某人抓住了,而他,大约也自身难保吧!”
柳清野听到钟锐的笑声脊背一阵阵发凉:“是啊,我得赶紧设法救出大家才是!”
他偷偷打量四周,见这屋里在莽克善和钟锐之外还有十来个兵丁把手,自己要解决
这些兵丁是轻而易举的,可是,莽克善和钟锐,他决计不是对手。
这时候,只听富察康说道:“福瑞,这话你说错了——李先生对大清朝忠心耿
耿,日月可鉴;他对这些好汉们,有同门之谊,如此重感情的一个人,又怎么会辜
负世祖皇帝对他的知遇之恩?你说他脚踏两只船,我是决计不相信的。现在我把他
暂时缠住,就是为了社稷大事——社稷大事,是不容他感情用事的。”
他这样义正词严的一番话,倒叫柳清野稍稍放下心来——至少,李云生现在是
没有危险的。
钟锐挨了骂,垂首道:“将军教训的是。”
莽克善却在一边道:“将军,这李云生分明就是有二心,否则他怎么这么多年,
连姓名也不愿意说?”
富察康叹了口气,道“李先生太过想不开了——”
方要说下去,外面一个兵丁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叫道:“将军,两位大人,
不好了,李云生派来的那个奸细逃跑了!”
“什么?”莽克善拍案而起,“你们怎么当差的?怎么才抓来就跑了?”
那兵丁道:“大人饶命,小的方才听到有人嚷嚷说牢房的窗户破了,就赶紧去
看,结果发现牢房里关的是自己的兄弟,那个奸细已经跑了。”
“没用的东西!”莽克善一巴掌朝那兵丁的脸上扇去,那兵丁立刻被打得满口
鲜血,倒地而亡。
“莽克善大人莫要着急。”钟锐走回桌边道,“那奸细只有一个人,能成什么
气候?即使他跑回去找李云生,李云生也来不了。大人您先带人去搜一搜,搜得着
也罢,搜不着也罢,都无甚关系。我在这里守着,倘若他敢来,管叫他有来无回。”
莽克善道:“好,如果李云生来了,更好,连他一并抓了。”说罢,将杯子一
丢,号令了三五个兵丁,走出门去。
富察康却摇头道:“唉,这个莽克善,我大清都能容得半个朝廷的汉臣,偏偏
他就容不下一个李先生——此种胸襟气度,怎么成大器!”
钟锐连连在边附和道:“将军说的是……只不过,如果李云生非要救这些反贼
不可呢?”
富察康冷冷的看了囚笼里人一眼,道:“李云生追随世祖皇帝和我,多年了,
虽然他有时想法过于天马行空,不切实际,但是,他博学多才,堪比太宗第一谋事
范文程,又武功高强……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这些人食古不化,冥顽不灵,不
需要留着他们让李云生犯糊涂。如果李云生真的来了,而这些人还不肯投降的话,
就……”他把手掌往脖子上一横,做了个杀无赦的动作。
他这句话说得声音甚低,完全没有说来吓唬传灯会中人的意思。柳清野在旁听
了,只是心惊:富察康如此狡猾冷酷,却还是如此看中李云生。倘若李云生来,凭
他的本事,一定能救了传灯会中人去,但是,只恐他一来,这石室里又有什么机关
暗箭,便要叫传灯会中人立时丧命。
柳清野想,现在莽克善不在,如果再不动手,就没有机会了,为今之计,不如
拼了一死,先挟持富察康!
他主意一定,当即悄悄向富察康和钟锐靠了过去,藏在袖中的手暗暗握住了配
刀,只等钟锐低头斟酒,自己就放手一博。
可是,钟锐方站起身来,突然定住了,若有所思地怔了怔,俯身在富察康耳边
轻轻说了几句话。柳清野听不见说的是什么,却见富察涛面上忽然露出了笑容,道
:“好,就这样,你来办。”
钟锐道了声“喳”,随即由怀里掏出一个小药瓶来,对着囚笼那边道:“你们
既然要为前朝效忠,将军也愿意成全你们做忠臣。这里是毒药,就放在酒里请各位
好汉喝了吧。”说着,拿过一壶酒来,将小药瓶里的粉末全都倒了进去,摇晃了几
下混匀了,回身道:“你,把酒给好汉们送过去。”
柳清野不知他指的是自己还是旁边的兵丁,但立刻抢上一步,道:“喳。”上
前接过酒壶来,略停了一步,藏在袖子中的右手就暗中向自己环跳靴上戳了下去,
立时一个趔趄,斜身倚在了桌上。
钟锐和富察康都是一愣,道:“你做什么?”
柳清野道:“大人……谁……谁用东西打了我……我腿动不了啦……”
钟锐是练武之人,一看之下立刻知道是被人点了穴道,当下喝了一句:“保护
将军——”自己纵到门口去看个究竟。而柳清野便乘着兵丁一拥而上,把富察康围
了个水泄不通之时,迅速拿起了桌上的酒壶,意欲掉包。但是这个时候,忽然背上
一麻,钟锐已经回身一指戳在他志室穴上,接着,伸手夺过他左手的酒壶,道:
“小子,你和我玩这套,还太嫩了点!”旋即吩咐身边一个兵丁道:“把这拿去叫
反贼喝了。”
柳清野动弹不得,但镇定道:“要杀就杀,反正李先生来不来都要杀的,还罗
唣什么!”
钟锐冷哼了一声,道:“将军这样好言想劝,你们却充耳不闻,你们便一同死
了吧。”说话间,左掌抬起,就要向柳清野天灵盖击下。
柳清野转头望了囚笼中的曹梦生一眼,见他眼神关切,正看着自己,心想道:
好,便是立时死了,总是师父原谅我了……总算我是救出师父去了。原来他方才右
手拿的是毒酒,左手拿的是富察康的酒壶,钟锐这样一夺之下,倒没把毒酒夺过去。
“呸!钟锐!”曹梦生忽然自囚笼中大喝道,“毒酒拿来我喝了,有胆子咱们
一对一比试,你欺负后生晚辈,算是什么英雄好汉?”
钟锐和富察康交换了一个眼色,道:“好,曹梦生,也算是给你一个机会,我
敬你一杯。”随即把柳清野右手的酒壶也拿了过去,自斟自饮了一杯,喝毕亮了个
杯底。那边曹梦生也二话不说,端起杯子来一饮而尽。
“好,把他放出来。”钟锐挥手示意身边的两个兵丁去开门曹梦生被人架了出
来,浑身没有一丝力气,显然是中了“贵妃回眸”。他瞪着钟锐道:“姓钟的,你
好歹也是个江湖中人,你要我这样和你比试么?我毒酒也喝了,你还怕我逃跑了不
成?”
钟锐道:“哼,我的确是怕你跑了——反正现在是讨论你徒弟的生死,当然由
你徒弟来和我打,你在一边看着。”
曹梦生道:“你这个卑鄙小人,他是个孩子,如何同你比试?”
钟锐道:“左右你这毒酒发作还有一柱香的光景,我总在这一柱香的时间里不
杀他,你还可以从旁指点他一二。过了一柱香时间,你毒酒发作,他也死——不过,
将军念你不像那些反贼一样固执,所以给你个机会,若你反悔,师徒二人都可以饶。”
说罢,一掌拍开柳清野的穴道,道:“小子,来吧!”
柳清野听他这样一说,心中大喜,暗想道:“这汉奸喝了毒酒还不知晓,我只
消和他斗一柱香的时间,他毒发身亡,我再收拾富察康不迟!”心念一定,左掌斜
拉,虚晃了一招,右拳随即猛向钟锐胸前攻去。
钟锐冷冷一笑,侧身闪开,右手捏了个剑诀直刺柳清野左掌鱼际穴。柳清野化
直掌为手刀,避开他这一击,去切他的手腕,而他也把手腕一转,剑诀转而刺向柳
清野手背合谷穴。
柳清野心中一凛,转身错步,收回左手,以右肘向钟锐撞了过去。钟锐却是嘿
嘿一笑,左手直抓柳清野曲池和手三里,同时说道:“曹梦生,你可想好了么?你
是投效朝廷呢?还是等死?”
曹梦生冷冷道:“清野,‘人面桃花’打他梁门穴!”
柳清野不假思索,右手当胸一横,左手捏剑诀点了出去,似乎是指向俞府穴的,
然而近身之后,突然一转果然就是打的梁门穴的位置。钟锐一惊,连连后退了两步,
道:“曹梦生,你这样的一身好武功,为什么不出来做一番事业,好好报效朝廷,
却一心求死呢?”
曹梦生冷哼一声,道:“清野,‘寒梅着花’打他中府。”
柳清野立刻依言点地一纵,双掌齐拍钟锐面门,而待钟锐举掌相迎时,他却忽
然身子疾向下落,化掌为拳,向他中府穴打了过去。
钟锐依仗自己内力修为胜于柳清野,轻功也略高一畴,当下向后微仰堪堪避开
柳清野的拳头,然后平平向侧飘了开去,乘柳清野收手不及,直取他尺泽穴。
柳清野心下大骇,幸而曹梦生在边上又呼了一句:“傍花随柳!”他依法施展,
才化解了开去。
钟锐却是真的不急于取他性命的,原地拉了个架势叫他进招,自己却又道:
“曹梦生,你为什么这样想不开?人生在世,读书习武都是为了做出一翻事业来,
死了之后,究竟是美名还是骂名,谁还管得着?再说了,这写史的,都是我大清的
史官,凡对大清朝忠心的,还能留骂名么?”
“笑话!”那边囚笼里阎铁笔突然出声骂道,“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
汗青。你们以为这史就是白纸黑字么?公道自在人心。”
“好一个公道自在人心。”富察康插话道,“汉高祖出身草莽,夺下大秦江山
后,可有人要反汉复秦的?宋太祖陈桥兵变当了皇帝,他建立大宋天下,可有人要
反宋复后周的?明太祖为夺天下,杀了元朝皇帝不算,还把自己的心腹功臣全杀了
个干净,可有人要反明复元的?怎么偏偏大清朝统治天下,就有你们这些麻烦?”
阎铁笔冷笑道:“汉高祖、宋太祖、明太祖都是汉人,他们反的是气数已尽的
王朝,他们自身也都是勤政爱民的好皇帝,自然不反他们。而你们满清鞑子……哼!”
“汉人?”富察康道,“阎先生,我久闻你是大儒钱谦益的入室弟子。我是一
介武夫,自然没有你博古通今。我斗胆问你一句,你说汉人这个字眼是哪里来的?”
阎铁笔道:“汉人,自然是自大汉朝以后,我中原子民叫做汉人!”
富察康道:“大汉朝以后才有汉人这个字眼,在这以前,有吴人、赵人、楚人、
越人……而在这以后,又有无数夷狄匈奴迁入中原,都叫了汉人,你怎知道唐宗宋
祖家谱里没一个蛮夷之人?明太祖得天下,靠的还是波斯魔教,你怎不说他名不正
言不顺?汉高祖、宋太祖、明太祖反的是气数已尽的王朝,难道当初前明不是气数
已尽?你不听儿歌里唱‘朱家麦面李家磨,做得一个大馍馍,送给隔壁赵大哥’?
前明是李自成推翻的,他这皇帝当不好,让给我清朝天子。你怎见得满清的皇帝就
不勤政爱民?”
他滔滔不绝说了一通,居然把阎铁笔给说愣了,半晌也没回出话来。
富察康就道:“阎先生满腹文章,为何要落草为寇?”他见阎铁笔愣了,便长
身而立,自己斟了一杯酒,道:“我大清朝的天下,有大半的汉人子民。我大清朝
的朝廷里,有一半的汉人官员。我大清朝的大内也需要各位好汉这样的武林高手。
还希望各位,良禽择木而栖,不要辜负了自己一身的好本领——”说着,将杯中的
的酒一饮而尽,道:“我敬各位一杯,倘若各位愿意归顺,便不用陪了,不愿意归
顺的,请陪一杯,当是用毒酒为各位送行!”
“哼,不用你敬,我也会喝!”王春山喝道,“我们生是汉人,死了也是汉鬼,
我王春山便是化作厉鬼也要反了你们这些鞑子!”说罢,接过酒来一饮而尽。接着,
了缘、吴水清、陈洛会等人也都一一饮下“毒酒”。
这片刻之间,那边柳清野和钟锐也又斗了十数个回合。争斗中,柳清野渐渐发
现钟锐总是等自己出招之后再看着自己的来路后发制人,而曹梦生所指点的几招,
恰恰是“自在飞花掌”里出手攻击的方向和实际落手的方向不同的几式。他这套掌
法练得已渐渐纯熟了,也便专门挑这样出其不意的招式来对付钟锐。再加上有曹梦
生从旁指点,这样斗了一会儿,还真打得钟锐暗暗心惊——那钟锐人称“玉面李逵”,
自然是擅使板斧的角色,如今却和柳清野比试拳脚,还遇上一套专门克制自己的拳
法,真是越打越不趁手。
当然,柳清野同钟锐武功原本相差很远,只能自保,不能取胜。可是他偷眼看
见,富察康喝下了毒酒,还全然不知地在劝降传灯会中人,心中只想道:如此甚好,
拖到他二人全都毒发身亡时,找出贵妃回眸的解药来,大伙合力对付莽克善!
酒杯不一会儿就传到了阎铁笔的手里,阎铁笔犹豫了一下,还是端起来凑到了
唇边。王春山见了,拍拍他的肩膀道:“三弟,咱们再有文才武功,也不为鞑子效
力,助他们残害同胞。”阎铁笔手微微一抖,终于一咬牙,仰脖子喝干了,把杯子
递到孟虎的手里。
那囚笼外的兵丁就来替孟虎斟酒,可孟虎却把手一松,让杯子落在了地上。
“我不喝。”他说道,“富察将军,我愿意归顺朝廷。”
满囚笼的人都大吃一惊,柳清野也愕然地望了孟虎一眼,只是这一分神,他就
险些被钟锐抓住,只得立刻凝神对付。但他心里却如江海翻腾:“孟叔叔竟然投降
了?他竟然投降了?”
只听王春山怒骂道:“六弟,你就不怕做千古罪人么?”
孟虎一笑:“千古罪人?富察将军说的没错——学成文武艺,卖于帝王家。身
后事,留人说罢!魏征还降了李世民,我孟虎有什么不能降的?”
一句话叫王春山几乎气得晕厥过去,颤抖着指着他道:“好……好……你这汉
奸!”
而富察康却哈哈大笑,道:“妙极妙极,久仰孟先生才名,堪比诸葛孔明。好
一个魏征降了李世民啊!”当即向身边的兵丁道:“来,开门,请孟先生出来。”
柳清野余光瞥见,那囚笼之门当真打开了,富察康亲自搀扶了孟虎出来。柳清
野不敢分神多看,他只是心中不相信孟虎会投降:“怕死投降,那怎么是我辈侠义
众人所为?孟叔叔一世侠名,就为了一时贪生怕死而毁于一旦么?老贼说得如此天
花乱坠,孟叔叔这样的人也上当么——若换作是我,我投降不投降?”他又突然想
到了李云生:“鞑子皇帝礼遇李先生,李先生投降了朝廷,我心中是暗自敬佩李先
生的,富察老贼亲自扶了孟叔叔出囚笼,孟叔叔投降朝廷,为什么我却不能容忍?”
他没有心思细想。只听那边囚笼传灯会众人一条声的痛骂,“汉奸”“走狗”
劈头盖脸都向孟虎袭来。而孟虎却似毫不在意,同富察康在桌边坐下,又接过了富
察康递来的一粒丸药。
“这是孟先生所中‘贵妃回眸’的解药。”富察康道,“孟先生以后就是我的
贵客了。”
孟虎看也不看,就吞了下去,道:“阿达勒尔和鄯善,两次蒙将军不杀,今日
是第三次了。将军宽宏大量,叫人佩服——这不管是毒药还是解药,孟某人都吃下
去了。”
“将军——”钟锐喝了一声,跳出战团,劈手要夺孟虎手里的丸药,见他已然
吞下,就伸手扼他的脖子,道:“将军,这人甚是狡猾,恐怕有假!”
富察康却道:“放肆,你当初归顺的时候,本将军可有怀疑过你?”
钟锐一怔,但右手去势不减,依旧拿向孟虎咽喉。但就在此时,柳清野唰地抽
出腰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钟锐的脖颈斩去,同时左掌拍上了富察康肩井穴,
喝道:“快把解药全交出来——”
钟锐微微一愕,随即放开了孟虎,身体向后一仰,躲开了柳清野的刀锋,怪啸
一声,道:“一柱香时间已到,没时间陪你这小娃娃玩了!”话音未落,已经飞起
一脚踢上柳清野的手腕,还不待柳清野反应过来,又一掌击下拿住了他的肩胛。
柳清野却甘冒肩膀被卸脱之险,猛然转身于钟锐正面相对,一手放在自己肩头
按住钟锐的手,另一手去拿钟锐的肩头。钟锐何等人物,如何能被他拿住?翻腕子
就抓住了柳清野的手。然而他又哪里晓得,柳清野是料顶一柱香时间已到,钟锐倘
若知道自己中毒,必定要设法取解药,现下钟锐两手皆不得空闲,只要柳清野能撑
得一时半刻,钟锐便要毒发身亡。
钟锐如何见过这样的打法?简直如同满蒙的摔交一般。想他也算是武林中有名
有姓的一号人物,居然被一个后辈小子如此狼狈地抱住,真个火冒三丈,怒喝一声,
以内力震开了柳清野的双手,同时一拳击在柳清野胸腹之间,将他打得直飞出去,
撞在墙上。
柳清野胸口被击中,登时眼前一黑,接着后背撞墙,叫他感觉五脏六腑都要翻
过来了。可是他心想,无论如何一定要拖住钟锐!当下,支撑着站起来又要攻上。
钟锐喝道:“小子,你师父叫你的什么不要命的打法?”
柳清野勉强一笑,摇晃了几下,扶着墙壁站住了,斜睨着钟锐。
钟锐摇摇头,伸手要去给富察康解开穴道。而这时,孟虎从旁倏忽一指,准准
戳在钟锐气户穴上。
孟虎长身而里,道:“富察将军,多谢你的解药,也多谢你的信任,可惜我孟
虎是决计不会投降鞑子的——毒酒的解药呢?拿来!”
柳清野见孟虎是诈降,立时大喜,呼道:“孟叔叔,汉奸拿错了,你们没喝毒
酒,他们喝的才是毒酒!快向他们要‘贵妃回眸’的解药……”同时也向钟锐叫道
:“钟锐,不想死的就快把‘贵妃回眸’的解药拿来!”
“哈哈哈哈……”钟锐忽然狂笑了起来,“毒酒……你们以为真的有毒酒?根
本两壶酒都没有毒!我不过是放了一点面粉而已!”
孟虎和柳清野一愕,看曹梦生和钟锐二人都是分毫无损,果然有些蹊跷。但孟
虎依旧喝道:“花言巧语,少来这一套!”
钟锐道:“哼,我骗你做什么?当初劝降洪成畴,也是用了一壶假的毒酒,置
之死地而后生,他就投降了。今日故技重施,居然遇上你们这一班冥顽不灵的家伙!”
孟虎道:“大家都没中毒,那是一件好事——不过,你现在也是落在我手上了,
还不乖乖交出‘贵妃回眸’的解药来?”
钟锐眼睛一翻:“你做梦!”
富察康却道:“好,孟先生你果然高明,骗过了我去——解药在我身上的锦囊
里,你拿去了吧!”
孟虎狐疑地看了富察康一眼,见他神色漠然,仿佛是无计可施了,便依言从他
身上取出锦囊来,倒出其中丸药一看,果然和方才自己吃的相同。他当下取了一粒
给曹梦生,然后把剩下的全数交给了囚笼里的王春山。
囚笼中的传灯会兄弟皆感激地看了孟虎一眼,孟虎又回转身来,对那掌管钥匙
的兵丁道:“开门!”
那兵丁抖抖嗦嗦看了富察康一眼,又看了钟锐一眼,拎着一串希哩哗啦作响的
钥匙向囚笼口挨了过去。而此时,忽听得门口一声大喝,道:“慢着!”就见莽克
善从门外扑了进来。
他一出现,使柳清野的心登时凉了,而孟虎却已经“呼”地一掌攻了上去。莽
克善啧啧怪笑,从容还招,口中道:“你这点微末功夫,还要献丑?”
孟虎咬牙不理会,只是进招。柳清野晓得孟虎决计不是莽克善的对手,就便摇
晃着上来相助,但是几个护卫的兵丁立刻呛呛呛向他亮出了兵器。
莽克善道:“你们敬酒不吃,那就连罚酒也不要吃啦,直接纳命来吧!”
曹梦生见莽克善掌心赤红,招式越出越快,立时就要击杀孟虎了,连忙把那粒
丸药向口边送去。而只听“哧”的一声,一枚暗器由他面前划过,不偏不倚,把那
丸药打飞了去。然后就有一人叫道:“各位千万不要吃那丸药!”
众人正是一愕,忽又听得“呼”地一声,仿佛一阵劲风吹过,这诺大的石室中
十来支火把齐齐熄灭了。
柳清野识得那来人的声音,正是李云生了。他心中一喜,却随即觉得后领一紧,
人被提了起来,而莽克善的声音就炸雷般响在他的头顶上:“保护将军!保护将军!
李云生,你果然造反了!”
黑暗之中,谁也看不清谁,只听到乒令乓啷一阵兵刃相交之声,大多是兵丁们
自己打做了一团。莽克善哇哇地用满语咒骂了几句,很快了打火折子点燃了火把。
只见一众兵丁兀自胡乱砍着,富察康和钟锐依旧保持原来的姿态坐,囚笼的门
紧闭,王春山等人都在其中,只是曹梦生和孟虎不知去向。
柳清野被也被关在了那间囚笼中。他方才被钟锐打的这一掌着实不轻,情势紧
急之时,硬撑着没有倒下来。而一被莽克善丢进囚笼,他立刻嗓子一甜,人就迷糊
过去。过了良久,只觉得有一股真气缓缓从他后背至阳穴而入,上走大椎、百汇,
下及命门、腰阳关;另一股真气自他胸前膻中穴而入,上至天突、廉泉、承浆,下
通中脘、神阙、气海、关元、中极。他登时胸中烦闷之气立解,醒转过来。
他见给他料伤的两人,一个是王春山,一个是了缘,惊道:“王伯伯,了缘师
父,你们中的贵妃回眸已经解了么?”
王春山道:“你孟六叔不是丢进来解药了么?”
柳清野变色道:“那……那你们吃了?李先生不是喊了话,叫大家不要吃么…
…你们就吃了?”
王春山冷冷一哼,道:“李云生这个汉奸的话也能信么?”
了缘也道:“六弟不惜让我们误会他,才千辛万苦得来的解药,李云生居然想
一句话就吓得我们不吃了——哼,他倒想得美。他和富察老贼一个唱红脸,一个唱
白脸,想叫咱们上当?”
柳清野心知传灯会中人对李云生成见已深,不好争辩,况且,众人内力恢复,
又替他运功疗伤,可见解药不假,或许是李云生多虑了吧。可是又一想,顿觉有异,
道:“王伯伯,富察康和钟锐都晓得孟叔叔把药丢了进来,他们不可能就这样任咱
们解了毒呀!”
王春山怔了怔,没回答。而旁边吴水清冷冷道:“看,连孩子都知道的事情,
你偏偏不肯听——你这是为了什么,要和李云生过不去?”
王春山不语。了缘道:“四妹,咱们要信,那也得信自己的兄弟,不能信汉奸
——虽然……虽然李云生他是你的……但是他已经是汉奸了,他的话,咱们不能信。
再说,这药,的确是真的。”
吴水清冷笑道:“我不是因为他是我丈夫就信他。你们为什么不想想,富察康
如此狡猾,从钟锐,到假屠龙会,到假毒酒,哪一步不在他的计划中?他凭什么突
然犯了糊涂,送了解药给咱们,好叫咱们合力打破了这囚笼去?”
众人都不言语。那边阎铁笔一枚丸药捏在掌中,尚未服下,这时,他就忽然抬
手,把丸药掷出囚笼去了,道:“对,我也信他。我不吃。”
柳清野看着架势,仿佛方才为了这丸药的真假,众人颇有一番争执。王春山、
了缘等人都不相信李云生,孤儿已经服下丸药,吴水清是坚决不吃的,其余还有一
些人本来犹豫不决,现在看阎铁笔丢了丸药,也就有一部分跟着定了决心,把丸药
抛将出去。
王春山不由得勃然大怒,道:“你们到底在做什么?在这个关头,咱们兄弟要
为了那个汉奸起内讧么?”他本来气极,该向吴水清发火,但是巴掌抬起来,转而
打向了阎铁笔,这一个耳光,把阎铁笔打得摔到了地上:“三弟,你究竟是怎么了?
方才喝毒酒的时候,你就犹豫不决,你是不是被他们蒙骗了?”
阎铁笔口角迸裂,牙齿也掉了两颗。他却爬了起来望定了王春山道:“大哥,
我没有被蒙骗。我犹豫不决,不是我怕死——自从走了这条路,我就知道终于有一
天要掉脑袋的。只是我在想,咱们这样死了,究竟值得不值得——喝毒酒,不错,
可以表明咱们宁死不屈。可是,死了,还有什么大业?若不是孟虎兄弟假意投降,
咱们又怎会制住富察老贼一时半刻?”
王春山愤怒地看着他,他又继续说下去:“有道是:大丈夫能屈能伸——大哥,
李云生是汉奸,不错,可是他三番四次救了咱们——在阿达勒尔,在鄯善,在阿勒
部,还有方才,现在他都自身难保了,还救去了五弟和六弟。就算他是汉奸,咱们
也犯不上为了不受他汉奸的恩惠,就钻进鞑子的圈套里去啊!”
“够了!”王春山愤而打断他道,“你要相信李云生——你看看钟锐,就知道
李云生是什么货色了!倘若不是因为这两个汉奸,我们传灯会,如何会落到今天这
步田地!”他这样说的时候,又看了吴水清一眼,然而吴水清淡定的,只是静静坐
着。
一时众人都没了言语,只王春山、了缘、陈洛会、赤云子等几个服下丸药恢复
功力的人在囚笼边一字排开,预备聚气出掌,将这精钢栏杆击毁。
柳清野看着他们,同时也看着外面火光昏暗的石室——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居然石室里连一个看守的士兵也没有了,只在门外有两个站岗的,而忽听得“咕咚”
一声,那两个站岗的也倒了下去。他惊得站起身来,就见门外曹梦生和孟虎二人跃
了进来。其中曹梦生的手里丁零咣啷拎了一串钥匙。柳清野登时大喜,呼道:“师
父!”
传灯会中人也是喜出望外。曹梦生几步跑上台阶,来到囚笼前,拈出一把钥匙
往锁眼里一插“喀啦”一声,铁门就打开了。
一行人相携走下台阶,王春山就问道:“五弟,六弟,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钥匙是怎么来的?”
孟虎道:“大哥,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先出去再说——李云生还在出口处等着
接应咱们呢!”
“李云生?”王春山一把抓住了孟虎的胳膊,“是李云生放你们出来的?是他
给你们的钥匙?他要你们带大伙儿出去的?”
孟虎愣了愣,道:“大哥,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现在南面的出口没人,
如果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王春山道:“你们——你们一个个都糊涂了么?他放你出来,给你钥匙,现在
不就是要引大伙儿去南门送死么!”
孟虎急了,道:“大哥,李云生救了咱们,放咱们出来,他得罪了将军,自身
难保,咱们本来就被关得好好的,何苦他要放了咱们再抓回去?”
王春山一时语塞,而旁人都信服孟虎的分析,纷纷劝道:“大哥,先别管他李
云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咱们逃出去,要是他敢出卖咱们,咱们再把他宰了!”
“终究是被关在这里,不如试一试,或许就逃出去了呢?”
一时七嘴八舌,而王春山只是在原地不动。曹梦生就上来拉了他道:“大哥,
走——”
可是他话音未落,只听得门口一声怪笑,乃是莽克善的声音,那笑声未绝,门
前一块巨石已经“轰隆”一声放了下来莽克善在外面道:“果然猜的不错——就是
李云生出卖你们,哈哈!不过你们放心,你们死了之后,我也会杀了他给你们陪葬
的!”
众人心下骇然,面面相觑。有人当即破口大骂道:“莽克善,有胆就和爷爷打
一架,这样困住爷爷算什么好汉?”
莽克善在外面哈哈大笑道:“我是满州的勇士,稀罕你们汉人的好汉么?你们
就做死了的好汉吧。做反贼,你以为会有什么下场?”
王春山怒道:“哼,咱们的下场好不好,用不着你管——你的下场一定是天打
雷劈,不得好死!你们鞑子占人河山……还有汉奸,助纣为虐……都不得好死!”
莽克善笑道:“你尽管骂好了——你是什么下场,等李云生来了你就知道,我
会叫你活到他来的,哈哈。你头里死,他跟着给你陪葬!”
他啧啧的怪笑通过厚厚的石门穿来,在石室里回荡,震耳欲聋,激起周围一片
嗡嗡之声。仿佛是在议论——倘若不是王春山刚才一定要固执地追究李云生的事,
现在也不会被困在这里。
“倘若不是王伯伯……”柳清野心里想道,“倘若不是王伯伯,那很多事情都
会不同……然而,这又如何是王伯伯的错?他的一生,都给了这大业,一腔热血,
难道换来今日的下场?”
“静一静!”发话的是吴水清,神态还是淡定的,“静一静,这样吵下去有什
么意思?那狗鞑子的意思,我就是要咱们相互猜忌么?要咱们猜忌了李云生,现在
又要叫咱们困在这里互相埋怨——大家要叫狗鞑子如意么?”
她内力全失,说话声音不大,但是立刻穿透了那嗡嗡声,议论戛然而止。王春
山愕然地看向她:“四妹……”
吴水清道:“我方才就说过了,咱们犯不着自己往鞑子的圈套里钻。是谁出卖
咱们,反正已经被出卖了;是谁耽搁了时辰,反正耽搁了,议论也没有用,为今之
计,还是找一找有没有其他出路吧!”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当下分头搜寻这这石室。一忽而在这边的墙壁上敲敲,一
忽而在那边的把手上转转,一支支火把也取了下来,每一个插火把的凹槽都细细检
查。
外面莽克善听里面“咚咚”“梆梆”之声不绝于耳,也猜到众人意图,便冷笑
道:“慢慢找,找三百年你们也找不到。”而众人听了吴水清的话,并不理会他,
不多时,就把整个石室搜索了一遍。
大伙儿相顾摇头,但见孟虎对着墙壁出神。了缘便上去问道:“六弟,你看出
什么没有?”
孟虎指着那墙壁的顶端道:“二哥你看,那些圆孔不晓得有什么古怪。”
众人都顺他所指看过去,果然,在墙壁与屋顶交接之处,有一排圆孔,径约数
寸,两两相隔约有一尺。
孟虎道:“这石室大家方才都检验过了,三面皆为实心,是建于地下,那几个
圆孔或许是做通风之用,则必与外间相连。咱们想破壁而出,大概得从那里着手。”
了缘道:“管他是不是通风口,先上去看看再说。”说罢,往墙壁上一扑,两
手攀着,脚下一蹬,噌噌噌就自滑溜的石壁上爬至屋顶。他眼睛凑在一个圆孔上,
张望了半天,道:“什么也看不见啊,递个火把给我。”
底下陈洛会就抛了一个火把上去。了缘接了,又端详良久,还是什么也看不见。
赤云子急道:“我也来看看——”说着,也扑将上去。
便在此时,听得门外一阵人声,莽克善问道:“福瑞,你来做什么?”
钟锐回答:“将军就知道你来找李云生的麻烦了——将军叫我来把这些反贼杀
了,免得李云生糊涂。”
室内众人心中一凛,皆不知这钟锐会用什么歹毒方法把大家尽数杀了,只恐怕
这石室里机关重重,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情急之下,陈洛会也抢过一个火把:
“我也上去看看。”跟着,攀上了屋顶。
屋外莽克善又道:“到了这个时候,将军怎么还要护着李云生这奸细?”
钟锐道:“将军一直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你我是永远及不上李云生
的——唉,可怜了你我对将军的一片忠心啊。”
这些话显然是说到了莽克善的痛处了,气得他一拳捶在石门上。
钟锐叹了口气,劝道:“算啦,都是给皇上办事,给将军办事,就按将军的意
思办了吧。”
“可是——”莽克善显然心有不甘,“咳,怎么这么窝囊……”
而钟锐却嘿嘿一笑,声音突然低下去了,俯在莽克善耳边唧咕。片刻就听莽克
善嚷道:“好,好,就按你说的办!”
石室里传灯会中人还无暇顾及两人商议的什么阴谋,就突然听得了缘一声大叫,
从墙上跌了下来,接着就是赤云子、陈洛会,三人身上都着了火,满头满脸的火焰
惨不忍睹。众人连忙扯下衣服一阵扑打,把他们身上的火打灭了。王春山方要开口
问是怎么一回事,却见孟虎指着那圆孔道:“不好,老贼从上面放油下来!”
众人骇然,抬眼一望,果见墙上那几十个圆孔中都汩汩向下流出油来,而其中
三个孔,因为方才了缘等三人持了火把观望,油已经被引燃,顺墙壁流下来的,就
是一条火线。孟虎喝道:“快灭火!”已经第一个冲了上去,猛地一跃,纵到那着
火的圆孔处,将身上的衣衫向那洞里塞去。
众人也晓得,倘若油和那火线在地上一汇合,这石室势必成为火海,大家就要
活活被烧死。见孟虎堵住一处圆孔,切断了火线,便纷纷抢上前来,把那条火线扑
灭了。
孟虎堵了一处又跟着堵第二处。好在那石室甚高,在火线和油同时流到地面之
前,众人就已经把三条火线都扑灭了。可是刚要喘一口气,却忽见那三个被堵的圆
孔再次燃烧了起来,孟虎塞进去的衣衫顷刻就化为了灰烬——原来圆孔的通道里充
满了油,了缘等的火把一点,自然把通道里的都点着了,大家灭得了外面的,却是
无论如何灭不到里面的。
众人心知此时多半是跑不了了,孟虎疾呼道:“大伙儿快上台阶,退回囚笼里
去!撑得一时算一时了!”
撑得一时算一时。这话说出来后,众人心照不宣的,只是一个希望了:李云生
会来救他们的!
然而李云生真的会来救他们么?他们又能撑到几时呢?
油已经流到了地上,石室的边缘燃起了熊熊烈火。众人都不约而同地想,他们
传灯会,传的汉人正统、光明灯火,却不想今日要葬身火海,难道是造化弄人?而
他们拼却一生,杀了满州亲贵无数,到如今,一日身死,究竟留下怎样的身后名?
或者,他们不会就此丧命,却必须等待一个他们看不起的汉奸来相救?当初的降或
者不降,生前事和身后名,有什么分别么?
柳清野则是想起了丹鹰。他今日倘若烧死在此,那他就是松桥书院的好弟子了。
然而,这是他所盼望的吗?这样离开了心爱的人,离开了自己期盼的一个厮守终身
的梦想,来到这里,为的是什么?为了这样一个因民族大义而慷慨就义的身后美名?
不,不是。他想,一定不是——他其实是为了师父啊,为了养育他的师父,为了求
得师父的原谅,为了不叫师父失望——师父和丹鹰,他所牵挂的两个人……
火焰已经逐渐蔓延到了石室的中央。众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盯着自己即将完
结的生命。王春山轻轻走到吴水清身边,道:“四妹,你怨不怨我?”
吴水清淡淡的,叹了口气:“还说什么怨不怨,今日便一同死了吧!”
“一同死了……”王春山喃喃道,“不错,正是一同死了!”他重复了一遍以
后,突然变得豪气干云起来:“死便死了吧!大家死在一处了,共赴黄泉,也好有
个伴,来世还能投胎在一处,再做兄弟!”
听他这样一说,余人也便不显得沮丧了,纷纷道:“是啊,死便死了吧,谁没
有一死呢?”又有人道:“说到共赴黄泉,二哥却是要去西天极乐世界的,七哥那
是要去见太上老君了,同咱们不是一路呢!”
了缘当即哈哈笑道:“和尚我一生杀了不少鞑子了,不管杀鞑子还是杀什么,
都是杀生,我去不了极乐世界的!”
赤云子也道:“我是为了不剃头才当了道士,算不得诚心,道德经都没念过,
别说修身炼丹了。太上老君见了我,也要把我打回来!”
陈洛会道:“那感情好,咱们大家还是不分开的。”
柳清野看了眼曹梦生,轻轻唤道:“师父……”
曹梦生却似乎没有听见,望着火海的眼神变得迷茫而温柔。“师父莫不是想起
了小师叔么?”柳清野心道,“死了之后,就见到小师叔了。而我死了之后,就见
到爹娘,塔山族长还有摩勒……我和摩勒在阴曹地府也要做好兄弟……咱们一同在
奈何桥上等着丹鹰……希望丹鹰打退了准噶尔强盗,还长命百岁……我们可以等她
……”
众人看破了生死,一时谈笑风生,也没有人去注意那火海了。可这时,却听得
门外一阵嘈杂,全是兵刃相撞之声,还有莽克善哇哇大骂的声音以及钟锐的呼啸声。
只听真喝道:“李云生,你怎么如此不识抬举?”话音刚落,众人便见那石门轰隆
一声打开了。外面李云生和钟锐莽克善正斗做一团。
众人心下大喜,两忙相互扶持着冲出囚笼,又钻过火海,来到石室外。陈洛会
等几人,啪啪几掌,就把一众兵丁都解决了。孟虎便呼道:“大伙儿往南门撤!”
“等等!”王春山叫住大家。“五弟和六弟,你们带内力没恢复的弟兄们先走。
其余的人,咱们去找富察老贼算帐!”
众人闻言一愕,孟虎道:“大哥,你……要是杀富察康?”
王春山道:“现在莽克善和钟锐都被李云生缠住了,咱们正好可以杀了富察康!”
说罢,招呼了缘、赤云子、陈洛会等人就要向清真寺深处跑。
孟虎叫道:“大哥,这不是义气用事的时候……”李云生也在争斗中大声疾呼
道:“将军不在这里,你们快走!”
王春山并不理会,啪啪啪啪几掌出手,又结果了数名兵丁,带了人直奔走廊深
处。
李云生惊道:“你们……你们的功力……你们吃了那药?”不待几人回答,他
已经长啸一声,劈手一掌逼开了钟锐,叫道:“王大侠快快回来!那药有毒!快回
来!”
孟虎也是大惊失色:“哎呀,我……我居然没注意……大哥……回来!那药的
确有毒……我身上的毒是李先生解的……大哥你快回来!”
无须更多的解释来证明李云生的话了,只见走廊尽头处,王春山几人的身形突
然一晃,渐渐倒了下去。
李云生疾攻两掌,稍稍遏制住莽克善凌厉的攻势,誊出一只手来在怀里一掏,
将一只瓶子丢给曹梦生道:“快去,快去把这药给他们!”话音未落,莽克善又是
一拳打将过来,不到他面门。忽而化拳为掌,又化掌为手刀,斜劈他的咽喉。李云
生头一侧,抬手格开莽克善的手腕,同时翻腕子点他神门穴。
曹梦生接了瓶子,对柳清野说道:“快,和你孟叔叔一起带了大家到南门去!”
然后自己一掌逼开攻上来阻拦的钟锐,急急跃过战团,去救王春山等人。
钟锐被曹梦生一击,逼得连连倒退数步,可旋即由背后取出了板斧来,霍霍挥
动着,舞出阵阵割面劲风,直向孟虎等人打了过来。
这一群人中,除了孟虎之外就只剩下柳清野还行动自如。但是合二人之力,又
如何是“玉面李逵”的对手?只斗了片刻,两人手臂肩膀就已有多处被板斧砍中,
痛彻心肺。而钟锐的板斧却越来越凶猛霸道,不仅封了孟、柳二人的去路,还间或
向其他人攻两招。其他人本就劲力全无,闪避不得,一时间纷纷伤在板斧之下。
所幸曹梦生不多时就解了王春山等人的毒,带了他们往出口撤。王春山等人解
了毒之后,浑身乏力,那些原本被毒药凝聚起来的内力全数消散。王春山就怒道:
“李云生,你是什么意思?你是要救咱们,还是要杀咱们?”
李云生却不答话,只是凝神和莽克善相斗。他较莽克善武功为高,争斗中本占
上风,可是却时不时要分神去从钟锐的板斧下救人,所以一时半刻,莽克善也不会
落败。
可这时候,忽听得吴水清“啊”地一声叫,已然落入钟锐之手。钟锐两把板斧
交叠地横在吴水清胸前,笑道:“李云生,这个是你老婆吧?哈哈,你是要和这些
反贼一路呢,还是要你老婆?”
众人都是一愕。李云生双掌平推,脚下方位由归妹转无妄,错步攻击莽克善下
盘,逼得莽克善连连纵起闪避,他就得了空,回身一指直取钟锐印堂。
钟锐却挟着吴水清退开两步,道:“你还要不要老婆?”
李云生不理会他,身子去势力不减,还是指他印堂穴。但这时,莽克善又攻了
上来,李云生不得不放下钟锐,再应付莽克善。他以一敌二,又兼吴水清落如敌人
之手,招式开始有些忙乱了。
孟虎和曹梦生都欺身上前与钟锐相斗,但是因为忌惮他伤了吴水清,所以始终
拿他不下。
这时候,钟锐又喝道:“李云生,我和莽克善大人对这些反贼没什么兴趣。我
们就是看不惯你吃里爬外,脚踩两只船,偏偏将军还要器重你——今天反正是要你
死了——你现在就自尽了,我自然放你老婆和这些反贼。”
莽克善道:“和他罗唣什么?反正是要他死,他死了之后,咱们还是要杀这些
反贼的。只是,他现在不死,嘿嘿,他老婆咱们可是要拿去给众兄弟享受享受了!”
“放你的狗屁!”王春山怒喝一声,全力扑了上去。可是以他现在的力量,根
本就近不了莽克善的身,就已经摔在了地上。
李云生脸上毫无表情,只是一招一招扎扎实实封住莽克善的攻势。
钟锐又把板斧逼紧了几分,道:“李云生,你当真不在乎你老婆了么?”
“哈哈哈哈……”吴水清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凉,像一个疯子。“他会在乎
我……他根本就不在乎我……钟锐,你别做白日梦了……你要他为了我而死……真
是笑话……”
她这句话叫所有的人都愣了一愣,又听她接着说道:“李云生,他在乎的人只
有一个……就是他的小师妹叶白莲……我拆散他们,我拆散他们……他恨我都来不
及……”
“不要说下去了。”李云生低喝了一句,同时看那边莽克善飞起一腿向自己踢
来,就微一侧身,伸掌切在他的膝盖上。
“不……我要说的!”吴水清道,“李云生你恨我……我知道你恨我……我知
道……我知道……”她一连说了几个“我知道”突然就全力向钟锐的板斧上撞去。
众人大声惊呼,连钟锐都怔住了。可是吴水清却已经血溅当场。
曹梦生“呼”地纵身一跃,乘着吴水清身子软倒之时,一掌就拍在了钟锐的天
灵盖上。钟锐张着口,瞪着眼,哼也没哼一声就仰天载了下去。
曹梦生托住了吴水清的身子,唤道:“师姐……你挺住……你……”
而吴水清微微张开眼睛,定定看着曹梦生道:“师兄……师兄……我知道你恨
我……我知道……”
曹梦生连忙点了她几个要穴替她止血:“师姐……我是曹梦生,你师弟……你
挺住……”
而吴水清仍是喃喃:“师兄……我从小就喜欢你啦……可是……你为什么要喜
欢小师妹呢……你为什么要喜欢小师妹呢……我知道是我不好……拆散了你们……
我虽嫁了你……但是我知道你还是念着她。我就叫爹爹把她许配给曹师弟……师兄
……我知道你恨我啊……我还和你说……小师妹她是喜欢曹师弟的……其实她是喜
欢你的呀……喜欢你的……”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就好像曹梦生的心渐渐沉下
去一样,然而,低到听不见时,她忽然又提高了声音,道:“师兄……真的,她到
死都是喜欢你的……你不知道……她临死的时候,口口声声,就是叫着你的名字呀
……她叫着‘大师兄……大师兄……’”吴水清这几声,也不知道是学的叶白莲的
临终之语,还是自己在叫着丈夫。只是她一声声的“大师兄”渐渐听不见了,真的
听不见了。
王春山狂叫一声,一把将吴水清抱在了怀里:“四妹……四妹……你是何苦…
…你是何苦啊……”
而柳清野只看到,曹梦生的嘴角抽动着,目光呆滞。他能够清楚地感受到师父
的心痛——如今那些支离破碎的往事全都穿起来了……原来叶白莲念念不忘的人—
—是李云生!原来曹梦生心中最惦记岁牵挂的人……却爱着另外一个人!
曹梦生猛然狂啸了一声,飞身就向莽克善扑了过去。柳清野只来得及唤出一声
“师父”,曹梦生就已经插到了李云生和莽克善之间。只见他手上全是进手招数,
全然不防守,一套“自在飞花掌”到他这样的打法里,全然不见了自在,只是掌掌
击向莽克善的要害。
李云生一愕,呼道:“师弟……你不要冲动!”
但是曹梦生只是不听,左手一掌削向莽克善肩头,同时右手一掌又直取莽克善
的咽喉。有道是“一夫拼命,万夫莫当”,他本来也和莽克善不相上下,此时这样
招招要命,立时叫莽克善手忙脚乱。
李云生晓得曹梦生这样的打法,迟早要出事,身形一晃,到了他的侧面,伸手
拉住他道:“师弟——你带大家走,我来——”
曹梦生抬肘撞在他的面门上,这一下力量之大,李云生也为之一怔,连连退开
了好几步。再看曹梦生已全然不用招式了,只是双掌向莽克善身上乱打。而莽克善
大约也看出曹梦生是心绪大乱,神智迷糊了,反而全然不惧怕,小心拆解。
柳清野见师父这样打下去,定然凶多吉少,眼中泪水滚滚而下,呼道:“师父
……你叫李先生来吧……师父……”同时自己拾起钟锐的一柄板斧就要上去相助。
而便在此时,曹梦生单脚在地上一踢,也挑起一柄板斧来,猛力向莽克善掷了过去。
这一斧头,去势甚猛,莽克善仰头让开,由那斧头向他脑后飞去。而板斧尚未落地,
只见曹梦生十指箕张,向莽克善扑将过去。
莽克善微微冷笑,当胸一掌推出。李云生、孟虎、柳清野齐声惊呼,要抢步上
前相助。可是莽克善出掌甚快,曹梦生扑得也猛,这一掌就“砰”地一下重重打在
了曹梦生胸口。
柳清野嘶声叫道:“师父……”
可是曹梦生胸口中掌后,并未向后倒下,而是牢牢抱住了莽克善身体,继续向
前冲了出去,一直扑进那一片火海的石室中。
众人具是骇然,齐齐拥到了那石室的门口。只听得里面莽克善忽而嗷嗷惨叫,
忽而破口大骂。柳清野几次要冲进去救师父,都被孟虎拉住了。
只过得片刻,倒好像有几万年那么长,众人看见浑身着火的莽克善由石室里摇
摇晃晃走了出来,柳清野知道师父已遭了不测,大喝一声,就挥板斧砍了过去。莽
克善笨拙地偏向一边,想要闪避,而李云生一掌也拍在他顶门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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