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丹鹰没有追上了来,柳清野不晓得自己胡乱跑的什么路,草原,戈壁,沙漠,
又是草原,不不知绕了多远的路,恍恍惚惚回到那克苏城时,正是入夜时分。他让
心中的仇恨指引着自己,就像是野兽寻觅的血腥,快马加鞭冲进了城里,直闯到富
察涛日常料理军务的房前。
房间的门敞开着,灯光下可看见富察涛颓然站立着,魂魄仿佛已经离开了身体,
而离开他不远处,是李明心和丹鹰,一个手持双刀,一个挥舞金鞭,正斗到紧要处,
李云生木然立在屋角,从柳清野的位置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依稀辨出脸上的伤疤。
柳清野飞身下马,两步冲进房内。他只见李明心头发披散,一身缟素,手中双
刀舞得滴水不漏,全是进手招数,口中更嘶声喊道:“富察涛,我非要你偿命不可!
你花言巧语,骗得我好苦!”
而丹鹰本来武功就不及李明心,更兼遇上了这样没有章法的拼命打法,正是手
忙脚乱。她一边小心堤防着被双刀砍中,一边设法夺下刀来,口中还劝阻道:“明
心姐姐,你先冷静一下!富察涛不是你的仇人啊!”
李明心拧身一让,避开了丹鹰的鞭梢,冷笑道:“他不是?自古父债子偿,我
先杀了他再杀富察老贼!”说话间,唰唰唰向丹鹰连刺了三刀,逼得丹鹰纵身跳跃,
连连后退。李明心就乘着这一空挡左手刀横劈,割富察涛的咽喉,右手刀直刺,取
富察涛的心口。
她这两招去势甚急,本可一击得手,但是丹鹰那边情急之下,啪的一鞭子就向
她兜头打下,乘着她眼睛一眨的功夫,手腕猛转,鞭子转而缠上了她左手的弯刀。
丹鹰发猛力将弯刀夺了下来,并且鞭子下落之势不减,连鞭子带刀翘在李明心的右
手刀上,叫她这一击也落了空。
丹鹰鞭子一甩,将弯刀抛了开去,道:“明心姐姐,什么阿爸欠的债儿子来还?
这太没道理了!富察涛平时对你的好,你怎么就能忘记?”
李明心道:“杀母之仇不共戴天!”
不错!不共戴天!柳清野本来一直怔怔立着,这时,忽然醒了一般,复仇的血
液沸腾了起来——原先他只知道,父母是被富察康害死的,但是因他自己对父母毫
无印象,所以报仇于他,不过一句空话。如今师父惨死在他的面前,如今李明心也
像自己心爱的人挥舞着利刃,他就恍然明白了。不共戴天!不共戴天就是这样的感
觉!他看见被丹鹰抛出了弯刀正朝自己这边落下,立刻点地一纵,将刀接住,身形
一晃,扑进战团去。
丹鹰一惊,道:“柳清野!”而柳清野的刀已经从她身侧划过,直刺富察涛的
胸膛。同时李明心右手刀寒光闪闪,也重新攻了上了来。
丹鹰百般无奈之下,鞭子一挥,去卷李明心的手腕,而左手掌缘力斩柳清野的
手臂。
李明心对丹鹰的鞭子有了几分忌惮,闪身避让,而柳清野刀势凌厉,转弯子一
翻逼开丹鹰,立刻又向富察涛砍去。而此时,忽听丹鹰“啊”地一声,叫柳清野盛
怒的头脑一时冷却,忍不住回头去看,而这一看,叫他脑袋嗡地一下,原来自己一
刀,已经在丹鹰手臂上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他思绪立时混乱了,手上招式一慢,旁边李云生一跃而上,啪地一掌将他肩井
穴拍中。
柳清野动弹不得,余光瞥见那边李明心在丹鹰受伤的当口上,飞身抢上,挺刀
直刺富察涛眉心,而富察涛居然不闪不避,闭目求死。正在此时,丹鹰晓得来不及
挡刀,忍痛将金鞭挥出直接向富察涛身上绕去,意欲将他拉离险境。可是富察涛仅
仅被她拉开了半步,随即出手拽住了她的鞭子,喝道:“放手!”当即就把鞭子夺
了过来。李明心一刀砍偏,不中眉心,刀锋直落,斩在了富察涛的肩膀上。
鲜血飞溅,李明心愣了,接着双膝一软,倒了下去。
门口闻讯赶来了二三十个兵丁,见李明心倒下,柳清野被制,纷纷抢抢进屋来
欲将他二人拿下。然而富察涛厉喝道:“全给我退下!谁也不许伤他们!”
兵丁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瞪着血流如注的富察涛。富察涛又再次喝道:
“没有听懂么?滚出去!多霍罗!”(注:“多霍罗”为满语“滚”的意思)
兵丁们知道这位少主子平日里和蔼可亲,几时见他发过这样大的火?只得战战
兢兢退出去。待他们全都消失在黑暗里,富察涛就对丹鹰道:“丹鹰姑娘,烦你将
李姑娘带下去休息,传个大夫来给你瞧瞧伤。”
丹鹰点了点头,扶着李明心走出门去,途中看了柳清野一眼,眼神是在问:柳
清野,你会不会怨恨我?
李云生想上前来体富察涛处理伤口,却被喝退了。富察涛对这位恩师一向礼敬
有佳,然而这时,却颤声喝道:“李云生,跪下回话!”
李云生怔了怔:“贝勒爷……”
富察涛瞪着他,狠狠瞪着他,满是愤怒和绝望,一直瞪到他矮身跪下了,自己
却颓然坐倒在椅子上,问不出话来,喃喃道:“阿玛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跟我说过,
他不会这么做的……你骗了我?”他提高了声音,重复道:“你骗了我?你胆敢骗
我?”
李云生长长地叹了口气,道:“不错,贝勒爷,是我骗了你……但……不是将
军剿灭传灯会的事……贝勒爷……是我害了你……我的一些想法……或许只是听来
不错,却永远无法实现吧……”
“什么想法?”富察涛问。
“所有的……”李云生淡淡地回答,“所有的都不会实现……汉人造反,将军
是不可能饶恕他们的。”
“不是的,李先生——”富察涛声音颤抖,“只要是为了天下苍生,国家的恩
怨也算不得恩怨,难道不是这样么?凡是不是要以苍生为重么?世祖皇帝对你,不
也从来没有追究么?为什么阿玛就不能放过那些汉人?”
李云生沉默良久,道:“恩威并济。我本不愿说这个字眼,从来圣贤书也只是
说以仁义治理天下……仁义和法制、安抚和镇压……世祖皇帝,当今圣上和你阿玛
……也许是我错了……他们所苛求的那一些,镇压的那一些,不是国家恩怨,也不
是民族恩怨……”
“那是什么?”富察涛微微激动,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问道,“杀了这些汉人,
为的不是大清和前明的恩怨?不是我满州和汉人的恩怨?”
“贝勒爷,黎民百姓,活在这个国家里,好保护他们,就不能有战争,不能有
动乱……”李云生缓缓地说道,“就不能……容忍叛国——礼亲王当年诛杀了自己
的一儿一孙,世祖皇帝将多尔衮王爷削爵去谥,当今圣上囚禁螯拜——这杀的都是
满人,为了什么,不就是国家安宁么?这如何是大清和前明的恩怨?又如何是满州
和汉人的恩怨?”
富察涛一时无语。
李云生又道:“而这一次,为什么派你阿玛带兵来打准噶尔?不也是怕准噶尔
会称霸大漠,然后危及大清的江山么?到那时,一旦开战,成何天下!”
富察涛喃喃道:“先生,那你是说……阿玛他这样做,其实是为了天下苍生?
为了黎民百姓?他为了百姓而杀那些汉人,这理由……这理由……好冠冕!”说到
“好冠冕”这几个字时,他提高了声音,依旧不能认可父亲的做法。
李云生苦笑道:“好冠冕——贝勒爷,其实我这些天来一直都在想……我同你
说的,我这些年来教导你的,那才是‘好冠冕’啊!”
富察涛颓然跌坐了下去,道:“先生,连你都这样说……那……那……”
李云生站起身来,踱到了门口,怅然从敞开的门里向那克苏城里望去——柳清
野知道那个方向,南方,鄯善的方向。他听李云生幽幽道:“是啊,我也这样说—
—但是,天下之大同,是我的一个梦想。总是要有梦想的,咱们为着这个梦想,才
做了这些事,无论是恩还是威,都为着这个梦想。皇上,你阿玛,咱们俩,还有那
些回中原去的汉人,大家都是为着这个吧……应运而生,应运而出……谁对谁错…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尔后,仰天啸出阎铁笔的那一句慨叹:“人生在世……
人生在世啊……”
富察涛惨白着脸,喃喃:“好苦……骗得好苦……先生,你骗得我……我骗得
我自己……好苦!”他也站起身来,走了两步,俯身拾起被李明心掉落的弯刀,哈
哈大笑,道:“骗得好苦!好苦!”然后一反手,就向自己心口扎去。
李云生惊呼道:“贝勒爷!”抢步上前,“铛”的一指弹在了刀身上。弯刀立
刻断为两截,刀尖直飞了出去,而余下的半截还握在富察涛的手。富察涛浑然不觉,
一个劲儿把半截断刀向自己胸口猛扎下去,口中狂笑道:“好苦……骗得好苦!恩
威并济……天下苍生……恩怨……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衣服片刻就被捅烂了,胸口肌肤血肉模糊。门口原本不敢走远的十余名兵
丁,和两三位随军的大夫,见状,齐齐扑了上来,拉手的,抱腿的,夺下了富察涛
手中的断刀:“贝勒爷……贝勒爷保重身子啊……”
富察涛被一群人簇拥着,抬着,出了门去。“骗得好苦”这句话响了一路,疯
狂而绝望,一声声,利刃般捅进柳清野的胸膛,痛在有关鄯善的那些旧伤口上——
虽然李云生出门前拍开了柳清野的穴道,但是他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他动不了,
只有头脑心智还在活动着——骗得好苦。谁骗了谁?是富察康欺骗了儿子?是鞑子
皇帝欺骗了李云生?是李云生欺骗了富察涛?是富察涛欺骗了他自己?还是苍天,
苍天欺骗了所有的人?苍天要把忠孝和情义放在世人的面前,要世人去追求,但是,
偏偏求什么就失去什么——柳清野,对故国与师门不忠,对父母与师父不孝,对丹
鹰无情,对富察涛无义……啊,人生在世!人生在世啊!
柳清野几乎就在富察涛的那间屋子里站了一夜,不知什么时候昏睡过去的,醒
来的时候天光大明,正是草原秋日的艳阳洒满大地。
他感觉手脚冰凉,这才发觉自己是躺在地上的,而身上盖了一件大氅,鲜红的,
一望而知是丹鹰之物。他心中一疼——鲜红的,丹鹰的血!他昨天对丹鹰都做了些
什么!
他倏地一下跳将起来,却立刻发现,眼前还有一抹亮丽的鲜红——是丹鹰的红
头巾,就拴在门口。
他慌忙把头巾解下来,在门口四下里张望着,却看不见一个人影。他不由得心
中一凉:丹鹰把头巾系在这里是什么意思?她难道走了么?因为她决意与清朝结盟?
因为我说了我会怨恨她?因为我要杀富察涛?因为我伤了她?她就走了么?
他大步追进场子里,见往来的都是清兵,不见半个维吾尔人,心中奇怪,便一
把拉住一个兵丁,问道:“维吾尔人呢?到哪里去了?”
那兵丁的汉语不太灵光,回答道:“维吾尔人……那拉提城……走了……”
他还不明就里,忽见成安仁从边上走了过来,就上前问道:“成叔叔,维吾尔
人呢?丹鹰呢?”
成安仁大喝了一声,一个耳光就打在了柳清野脸上,道:“你究竟对丹鹰丫头
做了什么?她不要俺跟她去那拉提城了!
柳清野惊道:“那拉提?她去攻打那拉提了?”
成安仁道:“难道我还骗你?昨天夜里的加急战报,准噶尔人的增援部队就快
到那拉提了!所以丹鹰丫头带着维吾尔人做先头部队先去扰城,这边清兵随后攻过
去——你小子,昨天究竟对丹鹰做了什么?她居然和俺说,维吾尔人同清朝结盟了,
汉人一定怨恨,所以就不要跟她去出生入死了!”
柳清野张口结舌,紧紧地捏着拳头纂着那红头巾,恨不得能将自己打死。他当
真是天下第一不忠、不孝、无情、无义之人啊!
“我要去找她!”黑将军还和昨日归来时一样就在房门前。柳清野已经不忠不
孝,决不能再无情无义啊!
“等等,俺也去!”成安仁叫道,“奶奶的,汉人和维吾尔人是兄弟,就算咱
们同满清鞑子有仇,但是和维吾尔人没仇,和富察涛也没仇!”
可是他二人方要策马离去,却见城门口急匆匆驰来一骑,跌跌撞撞的,马上之
人正是王春山。柳清野不由一愕:王春山不是回中原去了么?
王春山一人一骑奔倒近前,编身子一斜从马上跌了下来。成安仁和柳清野连忙
上去扶住他,道:“究竟出了什么事?”
王春山几日不见,老了二十岁,嘶声大呼道:“富察老贼!富察老贼……他把
兄弟们全杀了呀!”
成安仁和柳清野惊得几乎站立不稳。柳清野颤声道:“什么?你们……不是回
中原么?怎么会……”
王春山悲愤道:“你们前脚才走,老贼后脚就来……兄弟们都还中着‘贵妃回
眸’……都……都死在他的乱箭之下啊!只有老夫一个人……只有老夫一个人逃脱
……”
柳清野头脑“嗡”地一响,思绪都被拉回那个漆黑的夜晚,看见鄯善冲天的火
光,听见阎铁笔凄厉的悲叹,然后,恍惚也看见富察康的兵队,铁骑千万,踏碎死
寂的黑夜,飕飕的利箭,飞翔的声音,好像风一样。
成安仁破口大骂道:“奶奶的,俺就听说昨天明心丫头疯了一样要杀富察涛,
原来是这件事!奶奶的!俺……俺非得去宰了老贼不可!”
王春山道:“富察老贼的兵队已经北上了……紧跟在老夫的后面,这就快要到
那克苏城了……你们快叫维吾尔人来,咱们还在佳木塔沟埋伏,把老贼诛杀!”
“维吾尔人?”成安仁道,“维吾尔人都上那拉提城去了……况且他们和清朝
结盟啦——他们和富察涛结的盟,你叫他们去杀富察康,怎么可能!”
王春山惊道:“什么?维吾尔人居然和清朝结盟?当初咱们叫丹鹰当盟主,不
就是为了阻止热伊扎和清朝结盟么!现在……现在怎么……”
“这就是丹鹰的主意。”成安仁道,“不过,富察涛帮她打下了那克苏城……
这也是……”
“不过是一个那克苏城!”王春山道,“她没看到咱们汉人么!今天富察康能
这样待咱们汉人,明天也会想要奴役维吾尔人!糊涂!糊涂啊!”
成安仁道:“俺和柳清野这就要去追丹鹰回来。”
“不忙追她!”王春山道,“富察涛这小鞑子在这里么?咱们先抓了他来,老
贼来了也好有个要挟!”
“他就在这里。”说话的是李明心,大约丹鹰走时点了她的穴道,至此时方才
自行解开,她眼窝深陷,一脸的憔悴,见了王春山便即垂下泪来:“王伯伯,娘她
死啦……各位叔叔伯伯都死啦……咱们一定要替他们报仇……”
王春山狠狠地点了点头:“此血海深仇,如若不报,以何颜面苟活于天地间?”
他抚摩着李明心的头发道:“明心,富察涛和李云生这个汉奸在哪里?”
李明心一指场子对面一间房子道:“就在那里,我昨天差一点就杀了他!”
她正说话间,那间房子的门就打开了,李云生走了出来,见了王春山,惊讶道
:“王大侠,你怎么在这里?”
王春山冷冷笑了一声,道:“我怎么在这里?姓李的,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么?
你串通了富察康,杀害我传灯会一众兄弟,你还问老夫为什么在这里?老夫先要你
偿命!”话音未落,人已拔地纵起,十指如钩,向李云生攻了过去。
李云生先是一愕,到王春山逼到近前,才茫然侧身闪开,说道:“啊……果然
……果然……我也该料到……我也该料到啊!”
王春山哼道:“料到?哼,你这汉奸也不必假惺惺了!”呼呼呼两攻了三掌,
一掌攻左,一掌攻右,这前两掌逼得李云生无处闪避,而第三掌打得不偏不倚,正
对心窝,急是凌厉凶狠,若非李云生轻功高强,硬生生原地纵起两丈高,那是决计
避不过去的。
王春山三掌皆不中,转而对李明心道:“明心,去把小鞑子拉出来!”
李明心道:“是!”便往房中抢步而去。
李云生叫了声:“休伤害贝勒爷!”但是他人在半空中,尚未落地,王春山也
跟着一纵而起,同时飞起一脚踢向他的腰眼。李云生在空中拧身闪开,袖子提拂,
正中王春山的膝盖,让他登时跌出去两三丈远。
成安仁见状,叫道:“奶奶的,王大侠,俺来帮你!”说罢,“呛”地抽出金
背大砍刀,乘着李云生下落之际直砍他的小腿。
李云生屈起两腿,叫成安仁一砍落空,随即以膝盖为先下落,膝关节刚好击在
成安仁收撤不及的刀身上,如此借力又上蹿丈许。
柳清野见他三人斗得激烈,旁边清兵已渐渐聚拢过来,惟恐清兵一拥而上害了
成、王二人的性命,当即俯身从地上拾了一把小石子,意欲将围观者击杀。可是,
石子方要出手,他忽然想道:“这些清兵,是要去那拉提城支援的丹鹰的,倘若杀
了他们,丹鹰在那拉提岂不遇险?再者,这些也是流血流汗攻打那克苏的功臣啊!”
可是转念一想:“无论是否功臣,都是富察康的手下,今日富察康能叫兵队射杀传
灯会的叔叔伯伯,也能叫兵队射杀成叔叔和王伯伯……他日,也许会像王伯伯所说
的,射杀丹鹰……”这样一想,他立刻啪啪啪啪一把石子出手,打得清兵中一片惨
叫之声。
“柳清野!不要伤及无辜啊!”李云生争斗之中疾呼道。
“伤及无辜?”王春山冷笑道,“你到现在还装什么大善人?鞑子无辜,我传
灯会的弟兄难道不无辜?我四妹她,难道不无辜?你这禽兽不如的汉奸!”边说边
“呼呼”连出两记猛拳,又对柳清野道:“清野,这些兵丁交给成安仁来收拾,你
进去助你师姐把小鞑子抓出来!”
柳清野应了声,见成安仁也哇哇狂叫着,还在向李云生攻击,便又抓了一把石
子丢出去,结果了十几个兵丁,这才冲进富察涛的房间去。
他见房间里李明心呆呆立着,而床上坐着的富察涛,表情微微含笑又是微微皱
眉,竟是如痴似傻的。李明心的一把弯刀正对着他的咽喉,他却只是口中念念,不
晓得在说些什么。
柳清野自识得富察涛以来,印象此人无论身在军帐中做他的贝勒爷,在乱军中
指挥兵士,在草屋里沦为俘虏,还是在莽克善面前自舍性命,都是一副儒雅倜傥,
言论侃侃,自有一种凛然不可侵犯之气。而自昨日,听闻鄯善惨剧后,便忽然变成
了这副疯癫的模样!
柳清野心中那“不共戴天”的感觉,在丹鹰受伤,富察涛以断刀自刺之后,便
即动摇了,这时候,更加无法下手去挟持富察涛。李明心也只是举刀相向,逼也逼
不上,更不要说砍下去了!
“可是,若不挟持他,富察康一来,王伯伯和成叔叔难免一死啊!”柳清野想
着,一咬牙,大步上前,一把拉住了富察涛的胳膊,道:“富察涛,你跟我出出来!”
李明心见柳清野行动了,也便清醒了过来,走上来用刀架在富察涛的脖子上,
二人同把富察涛押出房间。
而富察涛丝毫也不反抗,仿佛行尸走肉般由他们拖着,只兀自喃喃,其话语,
依稀可辨的,唯有“恩怨”“苍生”几个字而已。
“恩怨,苍生!”柳清野心想着,“他已经疯了,却还惦记着这些……这些李
先生说不可能实现的东西……唉……我要报仇只找富察康,总不害富察涛的性命就
是了。”
他们三人走出了房间,见王春山、成安仁和李云生三生还斗个不休,然实是李
云生不愿害二人性命,有心相让,每一招都比那二人的招式稍稍慢得片刻,只求化
解不求取胜。但他这样,其实又占了后发制人这一条优势,斗了如许多的回合,王、
成二人非但伤不得他分毫,还逐渐招式散乱了。这是王春山见柳清野挟了富察涛出
来,登时大喜道:“好,清野,做得好!”一边攻就李云生几招,一边冷哼道:
“姓李的,你家贝勒爷已在我们手中,你待如何?是自尽,还是要老夫动手?”
李云生望了望柳清野等三人,叹了口气,道:“倘若李某自尽,万事便能解决,
那李某自尽又有何不可呢?”
柳清野听他意思,似是萌了死志了,心中大是不忍,几欲上前阻止,而这时候,
却听得城外轰隆隆打雷般响起了一片马蹄声,场边围观的清兵纷纷扭头去望,接着
就爆发出欢呼声——那是富察康的兵队到了!
柳清野从城门洞里望去,只见旌旗招展,实不知有多少人马,如此驰来,唯听
马蹄声,铁甲声和旗帜猎猎之声,竟没有半点人声喧哗,当真军纪严明,相比之下,
维吾尔军队杂乱得多,而过去的传灯会,更像是乌合之众了!柳清野不觉心下骇然。
大军顷刻就到了城下,鼓角声大作,城内兵士便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道来,
直通城门口。那边军中便先驰出十六名铁甲骑兵,各持大旗,分列在道路两侧,随
后就是富察康,单人匹马出阵。
王春山见了这阵仗,当即跃出了战团,从柳清野手中把富察涛夺了下来,以两
指扼住富察涛的咽喉,道:“富察老贼,你来得正好!今日便叫你死在此地!”
富察康喝道:“大胆反贼,本将军几次饶你,你几次和本将军作对,你暗杀本
将军,本将军放你归去,你现在又挟持小儿,实在可恶!”
王春山道:“呸!你这鞑子,人人得而诛之,你几时饶过我?你把我那些兄弟
射死在乱箭之中,杀你千次也难解我心头之恨!”
富察康道:“你这顽固补花的逆贼!你不肯投效朝廷,本来就该死,李先生既
然救了你出去,本将军也懒得追究,若非你半途又折回鄯善来刺杀,本将军何至于
号令放箭?”
此言一出,柳清野愕然道:“王伯伯,你们没回中原去?是去了鄯善?”
王春山道:“富察老贼不除,有何颜面回中原?我便要兄弟们同去鄯善拼死杀
掉老贼……但是兄弟们都误信这汉奸之言,不肯同去,我只好独自前往了,等到兄
弟们追上来,就已落如老贼的圈套之中……”他说着,红了眼,但旋即猛吸了几口
气,把眼泪逼了回去,大声道:“富察老贼,你是想看着你儿子死了再死,还是你
先自尽,我随后送你儿子来陪你?”
富察康怒道:“你……你这老匹夫……”待要再骂,见儿子表情不对,心知此
时不能激怒王春山,便换了语气道:“你放了涛儿,我就饶了你。你既不愿投效朝
廷,也可允你在山野逍遥……”
“放屁!”成安仁骂道,“你杀了这么多好兄弟,就一句逍遥就算了?不如俺
送你去阴曹地府逍遥吧!”说着,大刀一挥,噔噔噔几步,就向富察康扑了过去。
“慢着!”李云生轻轻一声啸,袖子一挥,正拂在成安仁的手臂上,把他打得
直飞了出去,落进了马厩里,然后倏忽一跃,已到了王春山的身前。不待王春山反
应过来,他已经猛然一掌向富察涛的顶门拍去。王春山做梦也没想到他有这一着,
生恐现在就杀了富察涛便失了要挟,连忙侧身举掌来迎,把富察涛护在了身后。
“砰”地一声,二人双掌相交,掌风激荡,王春山立刻被推出了几丈,而李云生顺
手一拉,就把富察涛救了下来。
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叫满场一时鸦雀无声,而成安仁和王春山回过神来,立
刻破口大骂。富察康却是大喜,叫道:“好,李先生,你又建奇功,这次回京,我
一定奏明圣上,你可不要再推却封赏了!”
“将军——”李云生携着富察涛走上两步,“将军,李某不要圣上封赏,李某
只求将军封赏。”
“哦?”富察康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想这李云生追随他许多年,从来不
提任何要求的,今日居然同他讲封赏了!须知一个人如果有想要的,那便好控制得
多。他当即满面笑容,道:“先生要什么,但说无妨!倘若是我力不能及的,我一
定奏请圣上赏赐,这世上圣上办不到之事,恐怕还不多。”
李云生道:“这事,将军必然能办到,但是若是奏明圣上,那是再好不过了,
相信圣上也会乐意办到的。”
富察康道:“这是自然,便是你要我赏一份,圣上再赏一份,也无不可!你且
说来听。”
李云生回头望一眼呆立着的柳清野和李明心,以及愤怒已极的王春山和成安仁,
再次向富察康走近了两步,道:“李某斗胆请求将军,从今以后将军善待汉人,不
要再与这些汉人为敌了……倘若他们当真造反,也请……也请将军奏明圣上,招安
为上,流徙为中,斩杀为下……”
富察康愣了愣,不想李云生竟然提出这样一个要求来,而李云生又继续道:
“这里的四个汉人,两个于我是朋友,一个是我师侄,一个是我女儿,还请将军莫
要伤害他们!”
富察康于李云生先前说的一条倒是无所谓遵从,因为自顺治以来,对于反清之
人,本就是以招安难为主的,况且实施以后,举国上下,反抗之人已经减少太半。
但是,李云生说要饶恕王春山一行四人,却是困难,这四人就在眼前,不知何时就
要再来拼死一击。他这样一考虑,不由得微微皱了眉头。
李云生知他心思,忽然也用两指扼了富察涛的咽喉,道:“倘若将军不答应,
李某也只有反了,误杀贝勒爷,将军勿怪!”
富察康怒道:“你……你胁迫我?”
李云生道:“不敢,将军于李某有知遇之恩,倘若李某杀了贝勒爷,李某也当
一死,为贝勒爷抵命。”
富察康一向钟爱这个独子,如果富察涛被杀,便是李云生偿命,也是无济于事
的。权衡轻重,他当下道:“好,就依了你!”
李云生道:“多谢。李某知道,将军说话,一言九鼎,决无反悔之说,李某也
就不要将军盟誓了。”他说着,放开了手指,又转向王春山道:“王大侠,李某已
求将军网开一面,将军所答应的事,你也亲耳听见,还望你以后不要再和朝廷作对,
好生回中原归隐吧!”
王春山冷哼了一声,并不理会。
富察康道:“李先生,你看,这些个反贼根本就不领你的情,他们恨你入骨,
你又何必为他们求赦?”
李云生道:“李某不才,追随将军左右,也学不得将军半分治国方略。李某也
深知自己才疏学浅,终日只会做那天下大同的美梦……但是,还望将军……还望将
军多少也念一念这美梦……这也是……这也是贝勒爷的美梦啊……将军忍心就这样
打碎了么?”
富察康一愣,看向表情怪异的儿子,心中也不免震动了,道:“好,依你就是。”
李云生已经走到了清兵的阵前,放开了富察涛,道:“贝勒爷,李某一生之中,
和你说了无数的妄言,究竟哪一句真的能救天下苍生,李某也不知晓,还盼贝勒爷
日后入朝为官,自己斟酌……如果贝勒爷还挂念着那个不可能的梦想,便请贝勒爷
赶紧清醒振作吧!”
富察涛的目光一闪,抬眼看了看李云生:“先生……”
李云生微微一笑,道:“如此,李某就放心了。”说罢,回身走到场中,再次
微笑着看了女儿一眼,突然倒了下去。待富察涛和李明心惊呼着奔上前来,发现他
已然自绝经脉而死!
富察涛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李明心愕然之后,也嘤嘤而泣。柳清野怔怔地走
上前来,望定李云生微笑的面容,心中想道:“他……他真的是为了天下苍生么?
为了他自己说的,不可能实现的梦想么?既然不能实现,他又是为了什么?什么叫
‘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什么是英雄?唉……”他耳边就又响起了阎铁笔那句“人
生在世”,不禁也叹道:“人生在世!人生在世啊……”
富察康策马走上几步,大声传令道:“厚葬李先生!他是个英雄!”
“英雄?”王春山见富察康失了保护,“呼”地纵身跃起,道,“他不过是个
汉奸,畏罪自杀,居然说同时英雄!你敬佩他,就让你陪他去吧!”
可是他跃至半空,却忽然被成安仁跳将起来抱住了:“王大侠,李先生为了咱
们而死的!他连死都不怕,还会畏罪?咱们答应了他,不再和朝廷作对的……”
“呸!”王春山道,“你答应他了?我可没答应!”说罢,又要飞身上前,却
见富察康阵里一排排的弓箭手已经利箭在弦了,只要他一妄动,立刻万箭穿心,他
只得愤愤站住了。
富察康道:“你这老匹夫,枉李先生为你塔上性命!我真该乱箭射死了你,可
是……我不能对死人失信。”说着,一抬手,示意弓箭手退下。然后道:“扶起贝
勒爷,出城扎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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