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棋是没得下了。
静芬战战兢兢跟着慈禧回到紫禁城的时候,胜负已有了分晓。
慈禧径直来到景仁宫训话,吩咐停了珍妃月例的首饰衣服,省得她“成天打扮
得花里胡哨,把皇帝迷得颠三倒四,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珍妃很识得好歹,一句也没辩驳,就跪下谢恩了。
光绪从外面的一片吵嚷声中进来,登登登,大步走到了慈禧的面前,礼也不行,
颤声道:“皇爸爸究竟要做什么?”
珍妃连忙拽拽他的衣角,可是他不理会,瞪着慈禧。
慈禧冷笑道:“做什么?这话该问皇帝才是。毛才长齐了,就想飞了。也不看
看自己压得住压不住。连你的奴才都比你清楚!”
光绪早知事不济,只不过做困兽之斗,却被慈禧如此羞辱,此时两眼发直,牙
齿咯咯直打架,腰板也挺不直了,腿一软,跪了下来。
静芬看得很是不忍,壮着胆子低声道:“亲爸爸息怒,有话慢慢说……”
慈禧道:“慢慢说。他们正是盼着我死了,他们好慢慢说哩!可惜我就是硬朗,
就是不叫他们称心!”
静芬吓得扑通跪倒,道:“亲爸爸这是什么话……皇上和珍妃……”
还不等她说完,慈禧已经厉声打断了:“你跪什么?起来!这后宫是你管的,
如今珍妃不孝,狐媚惑主,皇帝到这会儿还不醒悟,你去给我掌珍妃的嘴!”
打珍妃?静芬僵着。可是李莲英和张兰德已经一边一个逼上来了,张兰德把主
子一扶,就往珍妃身边引,幸灾乐祸之情溢于言表。
静芬觉得自己的手有千钧重,抬也抬不起来,眼泪就一个劲儿往眼眶里涌,偏
偏地上的珍妃向她抬起了一张镇定决绝的脸。
“是奴才错了。”珍妃道,“请皇后娘娘责罚,望老佛爷和皇后娘娘千万别动
气,别伤了身子。”
静芬的胳膊一发提不起来了。而珍妃恳切地望着她,忽然甩手给了自己一个耳
光,接着又打了一个,劈里啪啦的,嘴角很快就裂开了,淌下血来。
慈禧在上面冷冷地看着。静芬觉得那两道目光只穿过自己的脊背。她别无选择,
实在是别无选择,一咬牙,扬起了胳膊,狠狠给了珍妃一记耳刮子,并厉声骂道:
“不孝的奴才,谁让你自己打了,老佛爷是差遣我呢!你眼里还有老佛爷么!眼里
还我皇帝么!还有我这个皇后么!”
珍妃的脑袋歪到一边去,没有力气回答。静芬的手掌也火辣辣地疼,打不了第
二下。
光绪在一边,滚滚地落下泪来,“咚”地给慈禧叩下头去:“皇爸爸——皇爸
爸息怒!是儿臣错了!是儿臣错了!请皇爸爸饶了珍妃,饶了儿臣吧!”
他这几句话说得,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都没有了。景仁宫的太监宫女也看不
下去,纷纷别过脸去。
慈禧等的,就是皇帝的这封降表,清了清嗓子,道:“傻孩子,你总算明白过
来了——今儿要是没了我,明儿也就没了你——起来吧,跟我上西苑去!”
静芬听她的语气突然缓和了,心里才稍稍放松了些,赶忙躬身去扶光绪。
光绪仿佛游魂一般地立了起来,步履蹒跚地跟着慈禧出门。
静芬陪了两步。慈禧道:“皇后,你就不用过来了。把珍妃给我压到景祺阁去。”
静芬道:“喳——”可是待慈禧和光绪的轿子都去得远了,她才惊得一个踉跄
摔在珍妃身边——景祺阁,这不是打入冷宫了么?
光绪二十四年八月丁亥,上谕下:“……慈禧端佑康颐昭豫庄诚寿恭钦献崇熙
皇太后两次垂帘听政,办理朝政,宏济时艰,无不尽美尽善。因念宗社为重,再三
吁恳慈恩训政,仰蒙俯如所请,此乃天下臣民之福。由今日始,在便殿办事……钦
此!”
是日,慈禧垂帘于便殿训政,诏以康有为结党营私,莠言乱政,褫其职,与其
弟广仁皆逮下狱。有为走免。
戊子,诏捕康有为与梁启超。
庚寅,户部侍郎张廕桓、翰林院侍读学士徐致靖、御史杨深秀暨杨锐、林旭、
刘光第、谭嗣同并坐康有为党逮下狱。
甲午,杨深秀、杨锐、林旭、刘光第、谭嗣同、康广仁俱处斩。
乙未,以康有为大逆不道,构煽阴谋,颁硃谕宣示臣下。
丁酉,籍康有为、梁启超家。
乙巳,懿旨复乡、会试及岁、科考旧制,罢经济特科,罢农工商局。
……
这些消息一点一滴地传到静芬的耳朵里来——当初,她看到光绪何等意气风发,
她便将这些新政的事一条一条传到颐和园。
如今,她亲耳听着这些新政一条一条被废除了,她却再也不需要向任何人传递
——慈禧临朝自然训政,下了朝还召三亲王五军机的在宫里议论,忙得没可开交,
连静芬日常的请安问好竟也免了。
这样百无聊赖,使得一个钟粹宫更加寂静阴森,而没有了珍妃的御花园,也成
了死气沉沉的盆景。静芬不知道自己身在这盆景中的哪一个部分,走来走去看不到
一个出口。
她恍惚走啊走啊走,就走到了盛京的故宫,凤凰楼的跟前,看到那个快乐挖掘
的小女孩。她知道所有的情节只不过是叫她沮丧的重复,因此她转身就要离去,可
是小女孩突然就在她背后叫道:“主子!”
静芬吓得差点没晕过去,好在有张兰德扶住了她,她才也发现自己是发了白日
梦。
张兰德道:“主子,奴才方才说的话,主子可听见了么?”
静芬摇摇头:“你说什么?我乏了。”
张兰德便扶她上亭子里坐下,道:“主子,奴才方才说,这些日子各家福晋带
着哥儿们来给主子请安,这些亲王家的哥儿,您中意哪一个呀?”
静芬心里浮起一丝深切的悲哀:十年幽居在这宫城里,郁郁,她也惯了,也没
什么好伤心了,偏偏这程子不知何故亲贵的女眷纷纷带着爱子前来拜访,仿佛轮番
提醒静芬,她是个没孩子的女人,这叫静芬心里一抽一抽的疼。那个螽斯门的笑话,
还真成了笑话。
她苦笑道:“中意哪一个?中意哪个都是人家的孩子,我还能抢来不成?”
张兰德“咳”了一声,道:“主子,奴才跟了主子这么多年,主子的委屈奴才
还能不知道?现下皇上怕是不中用了……”
“作死了!”静芬吓得一把将他推开,“这种话也能说的?传到皇爸爸那里,
你还有命么?”
张兰德道:“主子,说句不知高下的话,奴才是把主子当成自己人,这才跟主
子提个醒儿——平日里福晋们从不上门的,这时一个个都带了儿子来,您还看不出
端的?”
静芬真看不出端的。
张兰德道:“主子非要奴才说破?”他四下里望望,凑到静芬跟前,低声说破
了那两个字。
废立。
静芬刹那变了脸色。
张兰德道:“主子,您莫要不信。您是老实的人,可那些福晋却不是。现如今
皇上在瀛台,后宫里没哪个主子肚里有消息,老佛爷那边看中谁,总是不放个话儿,
福晋们能不往主子这儿跑么?”
静芬道:“皇上在瀛台,不过是老佛爷让他在那儿住几日,反省反省新政的事
儿。皇上同老佛爷认了错,不就回来了么?”
张兰德道:“万岁爷这都反省了快一年了!他不是早就认了错了么?但是珍主
儿没呀——奴才听说外面那些个洋人,都支持万岁爷,奴才揣度,老佛爷面子上很
过不去哩,所以才把万岁爷一直关在瀛台——”
“住口!”静芬被他说得心都乱了,“这也好乱讲的么?什么事情,自有皇爸
爸拿主意,轮得到你揣度?
张兰德讨了个没趣,不过多年来也深知主子的性情,只好不再把这话题说下去
了,转而道:“那么老佛爷叫主子挑两个宫女的事儿,主子打算怎么办?”
由他这么一提醒,静芬才想起几天前慈禧说过,因各国公使夫人都要来给她拜
寿,而珍妃已囚,瑾妃又天天拉长了脸,根本场面上无人,所以要静芬挑选两个宫
女打扮成二妃的模样,敷衍敷衍。静芬神不守舍的,早忘得一干二净了。
这时她忙道:“你看怎么办?”
张兰德道:“依奴才的,咱们钟粹宫的人到时候都要跟主子去见人的,不能短
了排场。不如就从珍主儿和瑾主儿的宫里挑现成的,扮也扮得像些。”
静芬素来没有主张的,想张兰德办事利落,因点头允了,道:“你就看着办吧,
挑好了带来见我。”
张兰德果然就已经把事情办妥了,隔日就带了两个宫女来。静芬亲自交代了各
项事宜,到了慈禧大寿那天带去了西苑,果然中规中矩。尤其珍妃处找来的是她的
贴身使女,人称白大姐的,大约跟久了珍妃的缘故,很是上得台面,处处得体,让
静芬在慈禧面前着实立了件功劳。
宴罢回到钟粹宫里,静芬便打赏了两人。瑾妃的宫女跪安便走,白大姐却犹豫
着,犹豫着,忽然扑上来抱住了静芬的脚。
“娘娘……求您救救万岁爷……救救我主子吧!只有娘娘才能救他们了!”
静芬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震住了,想开口唤张兰德,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脚
下一个趔趄,跌坐在地上。
白大姐手脚并用地爬到她跟前,砰地给她磕了个头:“娘娘,奴才冒犯了。可
是奴才没有办法。老佛爷她要杀万岁爷……是真的……娘娘,只有您能救万岁爷了。”
静芬也手脚并用地在地上蹭着,向后挪:“你……你胡说什么……”
“奴才没有胡说!”白大姐追了上来,“奴才冒死,替我家主子传信给万岁爷,
这大半年来,万岁爷的身子是一年不如一年了……万岁爷是春秋鼎盛,怎么会一年
不如一年?是老佛爷要毒死他呀!”
静芬好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动弹不得。白大姐爬过来将她逼在死角上,
砰砰地磕头不止,同时絮絮道:“万岁爷进的膳食里都有硝粉,娘娘!奴才不敢造
谣,太医瞧过万岁爷……太医不敢说出来,因为老佛爷会要他们脑袋的啊!”
静芬喘不上气来,手指死死地抠住地砖的缝隙,眼珠子瞪得仿佛要掉出来——
她不信,她不信!她为什么要相信?这宫里有这么多的传闻,鸩毒的故事,关于阿
鲁特皇后,关于慈安太后……可那都是传闻啊,临到自己头上,谁相信?
“啊——”静芬发出一声尖叫,一把将白大姐推开了,自己像个僵尸一样跳将
起来,喊道:“张兰德!张兰德!快把这奴才押出去!”
张兰德应声而入,还带了几个身强体壮的太监,喝了声:“造反了!”便七手
八脚扑了上去,没有费多大的工夫,就把泪痕满面的白大姐架住了,问:“主子,
送敬事房还是奴才们直接教训?”
静芬张大口拼命呼吸,感觉白大姐又惊又愤的目光扼住了她的咽喉。
她是胡说的!她是胡说的。静芬告诉自己:亲爸爸要杀皇上做什么?
废立。
前日的那个不要命的话题回到了她的脑海——废立呀!
难道是大家都看出来了她看不出来?
依稀那天慈禧和荣寿大公主聊天,净说什么庆王的长子载振,恭王的长孙溥伟,
还有慈禧的亲侄孙子溥儁……没事她们说这些干什么?
这是真的要废立了么?
天!
静芬一下子瘫到了榻上——天!
慈禧还是紫禁城的天!
可是天,光绪是天子啊,居然废他?
静芬看看一屋子的人——都还在等她发话呢——她是皇后,要看皇帝,看折子,
看大臣,看大清的江山社稷——叶赫那拉家,可没有光会看不会做的人!
慈禧这样训斥过她,她究竟要怎么做?她嫁了一个主子,进了另一个主子的家,
究竟看谁才是看了江山社稷?
她想起那个夜晚,光绪没有一点厌恶的眼神:是朕错怪你了。
她眼一闭,牙一咬,心一横,道:“放开她,你们出去守着,我有话问她!”
白大姐求静芬帮的忙很简单。
法国公使将派洋医生入宫给光绪瞧病,这事须由静芬在慈禧面前提出来。洋医
生进宫时,将光绪偷龙转凤救出瀛台,而静芬则拖住慈禧。白大姐另想法子去景祺
阁放出珍妃。待光绪和珍妃出宫后,有日本使馆的人负责接应,将他们送到天津,
这样有洋人支持新政便可继续实行。
静芬心里慌得紧,不过她想这还算是一个两全的法子,既不伤害慈禧,也不伤
害光绪和珍妃;至于新政究竟能不能继续实行,她才没有兴趣。
张兰德作为她的心腹,自然是知道了此事。他竟一反常态地比静芬慌乱百倍。
他说:“主子,宫里还有谁斗得过老佛爷去?主子千万别做傻事。”
静芬道:“咱们又不是和老佛爷斗。左右老佛爷也是要立新皇上,难道咱们就
真看着万岁爷困死在瀛台?”
张兰德道:“主子糊涂啊!老佛爷立了新皇上,万岁爷听老佛爷的话,就能封
亲王,明朝不就有个例子?但是万岁爷要是离开了紫禁城,上天津洋人那里做皇上,
这一个大清朝,怎么容俩皇上?这要乱哪!老佛爷追究起来,奴才只有一个脑袋,
丢了命也保不了主子啊!”
静芬心里果然楸了楸,不过,救光绪这件事,大约是她这辈子唯一做的一件冒
险事的,她已经下定了决心,撑着自己决不后退——她这一辈子,做皇后的一辈子,
姓叶赫那拉的一辈子,总要有件事做得对得起她的姓氏,她的地位吧?
况且,形势也早不容她回头——这都到了宁寿宫门口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望了张兰德一眼,跨进了宁寿宫的宫门。
荣寿大公主正坐着和慈禧说话,见皇后来到,相互寒暄问好不提。
静芬隐约听见她们方才正谈论溥儁在南苑玩枪的事,因而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
念。生怕慈禧开口会占了话头去,她就直接说道:“听闻皇上龙体欠安,御医瞧了
很久都瞧不出毛病来,皇爸爸可知道么?”
慈禧和大公主都望了望她——荣寿的眼里有分惊讶,慈禧的眼里却还是漫不经
心。
“你听谁说的?”慈禧道,“皇帝天天养着,除了有点风寒,还能有什么欠安
的?对外头咱们说他病了,那是为着叫他好好反省,别坏了祖宗的基业。”
静芬挤出一个笑容,道:“奴才也是这么看的,可是……那天在西苑,法国公
使的夫人非要问奴才万岁爷是生的什么病。她说,洋人不信万岁爷病了,要来给万
岁爷瞧——”
慈禧的目光的突然一变,道:“有这等事?法国公使夫人同你谈得来么?”
静芬硬撑着让自己的声音不要颤抖,依照白大姐教的话说道:“哪里,亲爸爸
该知道,洋婆子都爱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奴才怎么说,她都不信,非说要法国医
生看了才算数。”
慈禧鼻孔里哼了一声,冷笑道:“咱们中国皇帝病没病,干法国屁事?”
静芬道:“奴才也是这样说的。可是,按例,外国公使是可以探视皇上的……”
还没说完,慈禧已经坐直了身子,直勾勾盯住了静芬:“按例——皇后,果然
没白费我教你一场啊!”
静芬背上的冷汗涔涔而下,脊梁骨都快撞上身后张兰德的脑袋了。可她还依旧
笑着,道:“亲爸爸疼奴才,奴才敢不用心学么?其实奴才想,横竖皇上有风寒,
叫洋人看看倒好。否则,外面的人不晓得皇上到底有病没病,还猜疑亲爸爸。不如
叫洋人看一看,一登报,天下都知道皇上病了,谁还敢烂嚼舌根子?”
慈禧眯缝起眼睛来,眼珠子在那窄窄的缝里将静芬上下打量,半晌,慢悠悠说
道:“果然长进了,不枉我疼你一场——这事儿就你去办吧。”
静芬心下狂喜,忙不迭道:“多谢亲爸爸!”转身就要跪安。
然慈禧唤住了她:“你回来——”
“亲爸爸还有什么吩咐?”
“我是想……”慈禧慢条斯理道,“洋人总是居心叵测的,叫他们看皇帝,我
多少不放心。要派个亲贵大臣去陪着,这才好——皇后你看派谁?”
静芬的心都要跳出嗓子眼儿了,还好这一点白大姐也有交代过。她就镇定地答
道:“奴才看,庆王主管洋务,请他出马再好不过。”
“庆王——”慈禧笑了笑,“不错,是个好人选——只是光他一个,怕也招架
不来。我看再派个端王吧。”
“哦……”这一条白大姐没交代过,静芬辨不出好赖,只有点了点头。
慈禧道:“那就这么办,派庆亲王、端王会同军机大臣照料洋医进宫为皇上请
脉。”
静芬素没有领懿旨领得这么开心的,轿子也不坐了,一径到景仁宫里依约见白
大姐。
白大姐以为,虽然端王和军机大臣也要去“照料”,但是瀛台那边早就安排好
了替身的小太监,到时候只把光绪装成太监,送法国医生出宫门就可以了。倒是珍
妃那边,因慈禧明令,任何人不得探视,从前传书递信还好,现在要投换出一个大
活人来,的确困难。
白大姐道:“奴才还向皇后娘娘求个恩典,求娘娘带奴才上主子那去一趟。”
静芬道:“我去了也不见不着她,有什么用?”
白大姐道:“娘娘可说,是老佛爷要您去训话,您便带了奴才进去,带珍主儿
出来。”
静芬心里先一愣,想:这不是假传懿旨么!但再一想,比这更厉害的,她都已
经做出来了,还怕什么!当即就点了点头,带了张兰德和白大姐上景祺阁来。
她竟没想到事情比她预料得顺利百倍——景祺阁的看守太监见是皇后驾到,又
有慈禧太后懿旨,吭也没敢吭一声,就开了门。静芬在内随便吆喝了几声,着张兰
德拍了几巴掌权当是掌嘴,不费吹灰之力就将珍妃偷转了出来。回钟粹宫的一路上,
更加无人注意,一直到进暖阁,到榻上坐下,一切快得如同一场梦——仿佛早晨去
宁寿宫前坐过的垫子还是热的。
静芬此时看珍妃,圆润的苹果脸已经消瘦成了清秀的鹅蛋脸,眼睛因憔悴而微
肿着,却另有一种妩媚之妙。
明日此时,她就已经见了光绪了——光绪和她重逢,心里会是怎样的欢喜呢?
静芬都猜测不出来。
珍妃起身下榻,跪在静芬的脚边:“娘娘大恩大德,奴才先替天下苍生谢过,
再替万岁爷谢过,三替奴才自己谢过。”
静芬忙道:“起来吧。我也做不了什么,都是白宫女的计策好,待万岁爷和你
出了宫,我总想法把白宫女也放出来。”
珍妃红着脸笑了笑:“哪里是白大姐的计策,是奴才想的不是法子的法子,把
娘娘也牵扯进来了,实在是不得以。”
她的计策?静芬该吃惊,又不用吃惊:珍妃的何等的聪明,是那个真正看着大
清江山社稷的人,倘若没有慈禧,珍妃该是皇后——罢了,她此一去,真是做皇后
了。
珍妃道:“不知瀛台那边的事,娘娘安排得如何了?”
静芬道:“你放心,亲爸爸给了我懿旨,我明儿一早,就请法国医生还有庆王
爷、端王爷还有那些军机大臣进宫。”
“端王?军机大臣?”珍妃愣了愣,“请他们做什么?”
静芬道:“是亲爸爸一定要的,说非得这些人陪着,才能让洋医见皇上。这些
人,该不会有什么不对吧?”
珍妃已经变了脸色:“不对!这些人当然不对了——这端王爷嫉洋如仇,对办
洋务的人,恨不得赶尽杀绝,军机大臣个个都是老佛爷的心腹——这可要坏事!”
静芬听了,立刻慌了神:“这……这可如何是好?”
珍妃咬着嘴唇思索了片刻,道:“娘娘,老佛爷的懿旨在么?”
静芬道:“在——”因叫张兰德立刻请了出来。
珍妃展开看了看:“这种便条式的懿旨连印都不用,改也不难。”说着,便命
张兰德取朱砂毛笔来。
张兰德“扑通”给跪下了:“主子们别闹了!这是要杀头的!”
珍妃却胸有成竹:“我好歹也替老佛爷批过折子,写过大字,她的笔迹我学得
来。”
张兰德的表情仿佛要哭出来了,希冀静芬能就此收手,然而静芬理会得,这时
是回不了头了,把心里的“杀头”硬挤出去,命令道:“珍主儿吩咐呢,快拿笔来!”
张兰德无奈,只有遵旨。一时笔与朱砂齐备,以珍妃双手写梅花篆字的工夫,
模仿慈禧的两个字如何在话下?俄顷即就,珍妃便道:“牢烦娘娘明一早就上老佛
爷宫里去,怎么也得把老佛爷拖住了,另派一信得过的公公出去宣旨——我这里加
了若干个名字,都是忠心于万岁爷的人,到时候全上了瀛台,人多易乱,趁乱就把
万岁爷救出来。”
“哦……”静芬还正想着,珍妃要如何把端王和军机大臣的名字勾去呢,没想
到居然出此妙计,实非自己所能及,只盼她和光绪逃了出去,真能做成他们的新政
吧!
至于那个信得过的公公——静芬想,也就只有张兰德了。
第二天寅时不到,静芬就再也睡不着了,匆匆地起了身,卯正准时上宁寿宫给
慈禧请安。
十年来头一次,张兰德没跟在她身边,这还真叫她有点胆怯——怎样在慈禧面
前耗上一天的时间,她还没有打算好。
但是,慈禧仿佛正好想留着她似的,先留她用了早膳,再接着就留她一起见递
红头牌的大臣。
第一起叫进来的是荣禄,带着一本众大臣联名的折子,要慈禧过目。
慈禧瞟了两眼,说:“这么大事儿,谁挑起来的?留中。”
荣禄在下面磕头道:“这不是谁挑起来的,是内外大臣商议许久才由奴才执笔
写的,请老佛爷定夺!”
慈禧道:“我老了,皇帝不中用了,这国家大事,你们问皇后好了。”说话时,
把折子一甩,丢到了静芬的跟前。
静芬是心里有事的,听慈禧这话,颇有弦外之音,不由发了一身冷汗,可面上
还强作着笑容,把折子翻开胡乱看着。
慈禧就把荣禄打发了出去,跟着叫下面的大臣进来。是体仁阁大学士徐桐。慈
禧根本就不容他开口,也像打发荣禄一样吩咐道:“国家大事,以后问皇后。”
徐桐虽着实惊讶,但不能不从,也把折子留下了。
再接下来有故阿鲁特皇后的父亲崇绮,军机大臣徐用仪,礼部尚书裕禄,以及
一大批静芬名字也叫不出,面孔更加生疏的大臣。
无一例外的,慈禧训话说,大事皆由皇后定夺,折子留下,然后就打发人走路。
如此约莫到了辰时三刻,回话告一段落了,慈禧才站起身来,道:“我也乏了,去
歪一会儿,皇后你慢慢看折子,回头我问你话。”
静芬吭也不敢吭一声,恭送慈禧进内殿休息去了——发现有一点反常,是二总
管崔玉贵扶着的,李莲英留下给静芬站班儿。
真是心里有鬼看什么都有鬼!静芬暗想,左右慈禧不过是休憩去了,还在这宁
寿宫里呢!这会子,张兰德该把懿旨传到了吧?怎么还不见回来呢?
她不敢露出声色,只低头看那些折子——有些说地方上有人闹事的,有些说某
某处出了假皇上的,有些说哪里哪里洋人教堂被烧的……静芬全然不知道要怎么处
置。
一本本翻下来,最下面是荣禄的那折子,真有百来号大臣的署名。静芬已经疲
倦得眼皮打架了,根本一目十行,不知所云。她的心思都朦朦胧胧飞到瀛台——却
不知道那边的情形究竟怎样了?
忽然间,台子上的自鸣钟“当当当当”地报时,静芬惊醒过来,手中半开半合
的折子抖了抖,两个刺目的字跃入眼帘——废立。那竟是一本联名要求废立的折子!
静芬惊得“啪”地将折子合上:废立。还好珍妃的计策来得及时!还好她静芬
的决心下得及时,否则皇上可真是……
只听外面有阵急匆匆的脚步,静芬惊喜得“倏”地从榻上立了起来——张兰德
回来了!她几乎就要迎出去,可外面人说了句:“奴才有话和老佛爷回——”竟然
不是张兰德。
李莲英道:“老佛爷歇着呢,有话同我讲!”便走出门去。静芬看一个小太监
同他附耳说就几句,李莲英连连点头,道:“好,你去吧!”说完,转进来点头哈
腰地冲静芬笑了笑,上内间去了。
没多时,静芬听慈禧重重地“哼”了一声,伴着花盆底的“笃笃”声出暖阁来。
静芬忙起身问安。慈禧道:“我吉祥得很,折子你看得如何了?都有些什么意见?”
静芬寻思着道:“各……各位大臣说得都有理,就照他们说的办吧。这外面的
事,奴才不清楚,不敢乱批。”
慈禧的目光在她脸上转悠了两圈,道:“说得好。我听说当年雍正爷也有这么
一道朱批,说外面的事要外面的人办,要因地制宜,随机应变。你学得真好——可
是,荣禄那个,我叫留中的,也按他们的办?”
静芬不敢接腔。
慈禧道:“你和法国公使的夫人谈了那么些话,她就没和你透露过什么?她没
和你说,洋人都放话出来了,要是另立皇帝,他们决不承认?”
静芬骤然听提起法国公使夫人,晓得自己非得把那个谎扯圆了不可,急忙答道
:“啊……她是和奴才提过……可是,咱们中国皇帝的事,洋人承不承认,有什么
关系?”
慈禧哼了一声,道:“这会子你怎么这样大度?偏偏叫洋医生看病,你就非依
了他们不可?”
“这……奴才……”静芬背后已经湿嗒嗒冷汗粘成一片。骑虎难下,她不得不
继续瞎掰道:“奴才想着……瞧病……真瞧出病来,咱们要换皇上,洋人还能反对
么?他们不承认也得承认啊。”
“哦?”慈禧仿佛对这个答案既吃惊又满意,那转悠着的目光直直地停在了静
芬的脸上,盯着静芬的眼睛,露出了些许笑意,道:“你还真知我心意了,看来皇
爸爸在你身上的心思没白花。”
“是……是多承亲爸爸教导……”静芬结巴着。
慈禧笑:“我还真没想到,有这么一日,你的嘴也变这么伶俐呢——伶俐是好
的,可我怎么就听着你这语气有点儿像珍妃?”
静芬一愕,连忙打哈哈:“哪儿啊……奴才几时会像她?”
慈禧道:“这倒也是。你是我亲侄女儿,她是个不孝的东西。你是不会像她的,
你还该多替我上景祺阁里训训话,好叫她知道知道做媳妇的本分。”
这句话一说出口,静芬登时半个身子都僵住了,两腿坠得如铅一样,偏偏腰就
瘫得像泥,整个人不听使唤地要蹭下榻去给慈禧磕头认错。可是,她的头脑嗡嗡直
响,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厉声警告着她:静芬,坚持住,坚持住,只有你能救皇上了!
她因而两手死死抓住了榻沿,坐着不动,道:“这事……亲爸爸怎么知道了?”
慈禧道:“这么大事儿,还能瞒过我去?没见我这里前前后后这么些人都给我
办事回话么?”
还没讲下文,内间出来两个小太监,一个捧镜子,一个持梳子,问慈禧是不是
现在梳头。慈禧是最宝贝那一头青丝的,镜子里瞧了瞧,吩咐立刻梳,然后边梳边
再寻着刚才的话题说下去,道:“你前脚出了景祺阁,后脚就有人来同我说了——
你训话训得可真厉害,噼里啪啦的掌嘴,没把那不孝的东西打得面目全非吧?”
静芬道:“奴才……奴才可能是打得重了些,不过,珍妃实在说了许多不孝的
话。奴才本来想劝她好好悔过的,她执迷不悟,奴才只好……”
“她都说了些什么不孝的话啊?”慈禧追问。
“她……”静芬顾不得许多了,“她说……亲爸爸您把持朝政,软禁万岁爷,
革除新政,危害……危害社稷……”
“这是她的口气。”慈禧淡淡道,“她还说什么?是不是说我挪用军费修葺颐
和园,祸国殃民啊?”
“这个……”静芬飞快地转动着心思,一咬牙,道:“是……亲爸爸明鉴,珍
妃她就是这样说的,奴才才打了她。”
“呵,你可真是我的好侄女。”慈禧道,“不过,说这话的人多呢,犯不着为
了这个就打她吧?她是不是还说了别的什么?”
“她……”静芬编得早已词穷,慌乱地抬起头,见慈禧正盯着自己。
“说啊!有什么说什么!”慈禧道,“在亲爸爸面前,你还有什么不敢说出来
的?”
“她……她……她没说什么了。”静芬的声音低了下去。
“真的吗?”慈禧声音却加大了,“她没说,要你帮她救皇帝?要你放她们走?
没说要和皇帝去天津?没说要去洋人那里继续闹新政?”
静芬耳边仿佛“轰隆”一声,眼前也猛然一黑。
坚持住,坚持住!那个微弱的声音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慈禧的脸上又显出那种全无表情的阴森,身子探向静芬这一边,逼视着。
那梳头的小太监不防备慈禧突然移动,失手拽下她一根头发来,吓得慌了神,
连忙就把头发往怀里藏。然而慈禧正对着镜子呢,一眼就看见了,呼地把镜子夺了
过来,回身狠狠抽在那小太监的脸上,骂道:“藏什么藏?一根头发有什么大不了?”
小太监满嘴鲜血,滚落在地上,拼命地磕头求饶。可是慈禧将手里的镜子兜头
向他砸了过去,道:“为了一根头发,是可以饶了你。可是你想骗我,我就要你的
狗命!”
一切都完了!
静芬躺在钟粹宫的黑暗里——当那个小太监的哭喊和惨叫响彻整个紫禁城,她
就知道,一切都完了。
有络绎不绝的太监去和慈禧回话:瀛台方面办妥了,钟粹宫看守起来了,景仁
宫搜过了……一切顷刻就回到慈禧的掌握中了——或许,根本,从来,就没有离开
过她的掌握。
更那时,当静芬木偶一般傻坐在暖阁榻上时,张兰德居然从慈禧的内间走了出
来,扑通跪在静芬的脚边,道:“主子,珍妃是在利用主子啊……奴才不忍看主子
受骗……奴才不忍看主子和老佛爷被珍妃离间……主子……奴才是一片忠心……”
一片忠心,好个一片忠心!这一切,就是完在这个奴才手里么!静芬一脚将他
踢开,真恨不得能将他碎尸万段。可是,将他碎尸万段又有什么用?没有这个奴才,
就能斗得过慈禧么?没有这个奴才,静芬恐怕连命也没有了吧!
还依稀记得,当时那张兰德泪流满面地匍匐到慈禧的脚边,抱着慈禧的脚道:
“老佛爷……老祖宗……您饶了皇后娘娘吧……奴才跟了娘娘十年,知道娘娘是敦
厚老实的人……都是珍妃花言巧语迷惑娘娘……再者娘娘对万岁爷一往情深,这才
着了珍妃的道儿……娘娘对老佛爷,决没有二心啊……”
娘娘对老佛爷,决没有二心。
就是这一句话,静芬才能躺在钟粹宫,而不是宗人府。
但是这钟粹宫她还能躺多久,她心里都没个底——珍妃在懿旨上添的几个人,
都被端王爷逮捕下狱。
珍妃复囚景祺阁。
白宫女杖毙。
所有景祺阁看管太监宫女,瀛台看管太监宫女,凡有涉光绪珍妃私通书信者,
杖毙。
钟粹宫,景仁宫凡知情不报,或窝藏珍妃者,杖毙。
一众参与其事的,除了“忠心”的张兰德,还剩下她静芬一个。
丁酉,诏以端郡王载漪之子溥儁为穆宗嗣,封皇子。命崇绮直弘德殿,授皇子
读——看来离废皇帝的日子也不远了。
那她这个皇后,迟早也废了吧。
她不在乎了,不能在乎了。她想她仿佛是用了一切来赌博,可是她的一切既算
不上雄厚的资本,她也没有高明的手腕,如今是输得一败涂地,唯死才解决得了问
题。
但可笑她竟是如此一个懦弱的人,连死的勇气也没有,躺在黑暗里想了无数的
死法,却一条也没实施。
也许再好不过,是去到盛京故宫的凤凰楼,叫那个诡异的小女孩挖坑把她埋了,
这样她再次做那个怪梦时,就知道那坑里是自己的尸骨。
可是梦里的小女孩并不答应她,而是笑嘻嘻对她道:“我是挖东西,才不埋你
——再说,我挖的是一件很重要的东西,挖出你的尸体来有什么用?”
静芬问:“那你挖的究竟是什么?”
小女孩道:“你也来挖挖看,不就知道了吗?”
静芬起初愣了愣,有些犹豫,可是心里一想:自己已经一无所有,连命都不知
道会在哪一天丢了,还怕什么呢?因往地上一跪,双手插进泥土里挖掘起来。
钟粹宫的人自此便都传皇后疯了,白天黑夜只在床上撕扯被子。
张兰德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去慈禧面前求情,慈禧只是不肯来看,只传话说:
疯就由她疯去,糊涂起来像根木头,疯了或许还好些!
张兰德无法,只有回来匍匐在静芬的床边上哭静芬也分辨不清,只依旧拔着她
的棉絮——这一扒拉,光绪二十六年的什么事儿,她都没了印象——慢说正月里,
拳匪起山东,号“义和拳会”,假仇教为名,劫杀相寻,蔓延滋害;便是夏末秋初
乒乒乓乓的枪炮声也没让她清醒。她只觉得四周围好像“喵喵”地多出了许多猫来,
吵得她挖掘都定不了心。
她恼火地问那个小女孩:“哪里来这么多猫?”
女孩不答她。张兰德一把将她扶住:“主子,不是猫!是洋人的子弹飞进来了!”
静芬还迷迷糊糊的,说:“放手,我还要挖东西呢!快把猫赶走!”
话音刚落,就听“咯噔”一声脆响,一件事物撞在了地上,滴溜溜直打转儿—
—这样新奇的玩意倒还吸引了静芬的目光,叫她好奇地盯着。可是那事物停止转动
后,张兰德失声大叫:“哎呀,主子,这就是颗洋人的子弹啊!”
静芬还没清醒过来,但是跌跌撞撞地翻身下床,饶有兴致地把那子弹捡了起来,
对着明媚的秋阳细细地打量。
张兰德急了,咚咚咚地磕起头来,拖着哭腔道:“主子,求您醒一醒吧!李总
管那边传出话来,老佛爷要带皇上和大阿哥出巡去,正商议着妃嫔里带谁走……主
子您这样,叫老佛爷见了可如何是好啊!”
“走?”静芬恍惚听见了,“走到哪里去?走去做什么?什么带谁走?”
张兰德急得不行,僭越地将静芬两手一抓,把那子弹甩脱了,道:“主子,拳
匪闹事,惹火了洋人,都打进城来了——不走就要殉难!珍主儿昨儿已经奉懿旨殉
难了!”
当头一棒,静芬的心智稍稍明白了些,愕然道:“你……你说什么?珍妃死了?”
张兰德道:“奴才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骗主子——是珍主儿不识好歹,硬说
万岁爷应该留镇北京和洋人议和,老佛爷就叫她投了琉璃井……”
静芬发出“啊”地一声低呼,接着两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张兰德又接着磕下头去:“主子,您清醒过来就好……快上老佛爷那边去,跟
老佛爷请个安,问个好,求她老人家带您出巡。”
慈禧亲爸爸。
静芬连连摇头——一年来疯疯癫癫的不知窗外事,可慈禧当初狠狠瞪着她的眼
神,她还血淋淋刻在心里。她是背叛慈禧的人,珍妃死了,下一个便是她。终于要
死了。不如在死之前,让她挖出个结果来!
张兰德却不容主子在这节骨眼儿上继续疯狂下去,大声喝令小宫女们道:“都
傻了么?还不快把那衣服拿来伺候皇后娘娘穿上!”
小宫女们素知张公公的厉害,不敢怠慢,急急上来伺候,而张兰德就亲自拿了
梳子给静芬梳头。静芬没有力气的,任由他们摆布,只是两只手还不停地在空中乱
抓。
没多时,静芬穿戴妥当了,张兰德早也备好了轿子,脚不沾地匆匆朝宁寿宫赶。
正好在宫门口,撞上了慈禧和李莲英。
慈禧此时的样子简直不敢相认,金碧辉煌的朝服换了个灰土布的袄子,把儿头
梳成一个汉家的圆髻,看来完全像个乡下婆子,若不是她在这紧要关头面上显出那
副毫无表情的肃杀,静芬也要识她不得。
静芬立刻就清醒了过来。
李莲英道:“老佛爷,是皇后啊。您不是才说,看个人造化么?究竟还是皇后
娘娘跟您一条心,连模样都扮得好像母女一般哩!”
慈禧没说话。
静芬看自己,才也发现穿着打扮亦是汉家妇人模样,原来是张兰德早有安排。
李莲英道:“老佛爷?”
慈禧哼了一声。
张兰德忙推推静芬:“主子,快请安啊!”
静芬不由自主,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奴才……奴才给亲……亲爸爸请安……”
这声亲爸爸的威力能有多大,当听天由命了。慈禧并没有就答她的腔,只因那
边路上匆匆赶来了各宫的主子,还都没换装束,火急火燎,哭哭啼啼的一大群。
慈禧叹了口气,对李莲英低声道:“你到处给我乱放话儿了?哪里带得走这么
多人?”
李莲英道:“奴才不敢,就只张公公求奴才,奴才透了个风儿——事到如今,
老佛爷您是一国太后,一宫之主,好歹敷衍她们两句吧——哎哟,您看,万岁爷到
了——”手一指,果然那边几个太监抬着光绪奔了过来。
静芬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光绪了,忍不住扭过头去看了看——光绪这一向
又消瘦了许多,穿一件半旧薄棉袍,轿子跑得急了,袍子就在他身上晃荡着,让人
有一种仿佛被掏空了的感觉。
他的确是被掏空了啊!静芬心里一酸,珍妃的事,他知不知道呢?
转眼光绪就到了跟前,下得轿来,颤巍巍地要给慈禧行礼,被慈禧拦住了。
慈禧自己向那群妃嫔都了几步,缓缓开口道:“洋人进京了,李鸿章大人会和
洋人议和。只有我和皇帝走了,不落在洋人的手里,谈起条件来才容易些——你们
暂时就不必和我走。洋人终不会进宫来骚扰的,你们放心。”
妃嫔们或有明白的,或有蒙在鼓里的,可听慈禧这样说话,都嘤嘤哭了起来,
有几个同治皇帝的妃子呜咽道:“老佛爷这是不要咱们了么?”
慈禧看这情形,也有些此情何堪,面上虽还是没有表情,可是眼睛里滚出几滴
泪来。她用袖子拭去了,声音微颤道:“如何舍得你们。要不是为了大清的江山社
稷,我也不带皇帝出去吃这个苦头。俗话说,一动不如一静,你们留下,我和皇帝
到了地头,自然有旨意传给你们。”
众人听了这个话,晓得慈禧是心意已决,再求也无用。同治的敦宜荣庆皇贵妃
富察氏,年纪较大些,率先擦干了眼泪,道:“皇太后,皇上早日回銮,奴才们一
定在京里好好守着!”
“恩。”慈禧点了点头,算是满意。
众妃嫔就全都跪了下来,恭送两宫启跸。
静芬一直都跪在她们的对面——本来这事,该是她皇后带头的,可是,她的模
样,哪里还像个皇后呢?她从来就不像皇后啊!这是她一辈子的伤心事,而她的一
辈子,看来就要在这一次完结在紫禁城里。
慈禧和光绪都上了轿,穿过人群而去。
张兰德面如死灰地望着。
“主子,您开口说个话呀!老佛爷去啦!”
静芬说不出来,低着头,紧咬着嘴唇。
“张公公!”这是李莲英的声音,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跟前,道:“张公公,
怎么还不伺候皇后娘娘跟上来?”
出蹈和门急步往西,在西华门前有瑾妃跪在那里,没功夫罗嗦,慈禧下令把瑾
妃也带着。再出西华门,到西苑,稍停了片刻,上车混在难民中往德胜门仓皇出逃。
这时人人自危,街上乱成一团,几乎寸步难行,这几辆车子直花了两三个时辰
的工夫才出到城外。
静芬和光绪坐在一辆车上,十多年的夫妻,相顾无言。
光绪一直失魂落魄地靠着,出德胜门后,静芬看他忽然掀起车帘回望北京城。
静芬想要阻止他,因为慈禧吩咐过,帘子一定要遮严实,防备给人发现。可是,她
一眼瞥见光绪的脸上挂下两行泪水,再眺望北京城头,竟赫然竖起了白旗。她也仿
佛心口被狠狠剜了一刀,眼泪夺眶而出。
光绪颤抖着手,连挑着帘子的力气都没了,颓然靠倒,眼睛只愣愣望着车顶。
静芬跟着他抬头看——再看,也看不见天啊!
一行人一路向西走,因为走得急了,口粮也没有带上,临时叫各地官员进上来
的,大半中途就被义和团的劫走,还有些官员干脆溜之大吉,众人风尘仆仆,更兼
饥肠辘辘,都是狼狈万状。
行至沙城堡时更加凄惨,驿站中连活人也不剩一个,慈禧渴得喉咙发烧,命人
打水来,一口井没吊桶,另一口中居然漂了个人头!
夜里的荒原狼嚎声声,驿站没有床铺,静芬和光绪背靠背坐在一条凳子上不能
合眼。
静芬感觉光绪的心跳就从她的背后传来——讽刺啊,过去他们曾经同床共枕,
倒还没有此刻的亲密。
光绪在黑暗里幽幽地开了口,没头没脑地说道:“皇后,原来你也瘦了很多。”
静芬鼻子一阵酸楚,道:“奴才替万岁爷担忧,万岁爷瘦了,奴才也就瘦了。”
光绪的身子微微抖动,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哭。“皇后——”他说,“朕哪里还
是个皇帝呢?你何苦还要给朕担心?”
静芬“呼”一翻身跪到了地上:“万岁爷,您是一朝天子,怎么说这样的话?
来日方长,您要保重龙体啊!”
看不见光绪的脸,听他苦笑着说道:“来日方长?朕还有什么来日?北京城都
陷落了……还有……”他顿了顿:“还有珍儿……珍儿也没了……”
他知道了!静芬骤然呆住——一路上,她最怕光绪问起珍妃的事,怕谎话编不
圆。可是光绪居然已经知道了,而且说出来时,竟然那是这样平淡的语气!
她心里陡然有种莫名的恐惧,双手摸索着,抱住了光绪的腿:“万岁爷……万
岁爷千万别乱想……珍妃她是殉难的……她……她是为了大清国啊!没了她,您还
有瑾妃呢……还有……还有奴才呢……奴才没有珍妃的本事,但是万岁爷要奴才办
什么,奴才一定帮您办到……”
光绪傻傻地由她抱着,泪水一滴一滴落了下来。饥饿劳累使他染了风寒,身子
滚烫,心也滚烫。他抖嗦嗦握住了静芬的手,颤声道:“皇后……朕……朕向日不
仅错怪了你……还错待了你……朕只为你……你是皇爸爸身边的人……朕就……”
静芬的手被一点一滴地烫着,她撑起身子来,扶着光绪,也哭道:“万岁爷…
…奴才自选了秀女,就是您的人,您要怎么待奴才,都没错的……奴才无德无能…
…有心要万岁爷好,可是又没那个能耐……奴才倒希望……希望殉难的那个是奴才
啊!”
光绪听了这样的肺腑之言,再也忍不住了,将静芬一把抱住,痛哭出声:“皇
后……皇后……朕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就只有你了,皇后……”
静芬亦是泣不成声,抽噎道:“万岁爷……您是奴才的天……奴才也就只有您
了!您千万要爱惜身子,天下还指望着您——奴才也就指望着您了!”
光绪把头搁在静芬的肩膀上狠狠地点着。静芬感觉到那种走投无路,拼却性命
的决绝,也跟着点头,咸涩的泪水就流进嘴里,咽进肚子里。
她想,这样的依偎,是她从来都没有奢望过的事。如果一件祸事才能成就一件
好事,是不是北京城的陷落,成全了她呢?
出沙城堡再行,情况稍稍好了些,慈禧决定驻跸太原,可进可退于是经张家口,
过大同,进雁门关往南,路上就传来京城里徐桐投缳自尽的消息。慈禧本来还指望
着徐桐能办些事,不想竟死了,来个一了百了,她不由惊得半晌没说出话来。
报讯来的大臣王文韶还跪着等批示呢。
光绪在一边就突然开口道:“国家到了这个地步,总要对天下人有个交代吧!”
慈禧斜睨了他一眼,冷冷道:“皇帝的意思,要怎么交代?天下还都指望着皇
帝呢!”
立在光绪旁边的静芬不禁打了个冷战——她这样忤逆慈禧的话,居然被听到了,
她恐怕要和同治的阿鲁特皇后落到一个下场了!
然而光绪暗暗地握住了她的手,轻轻捏了捏,毅然决然道:“都是儿子的过错,
儿子愿下罪己诏。”
慈禧有那么一刻的愕然,死死盯着光绪。
静芬感到光绪微微有些颤抖,她便反握住光绪的手,紧紧不放,夫妻俩互相依
靠着,顶住慈禧的目光。
终于,慈禧笑了笑,道:“好啊,皇帝乾纲忽振,那就依你吧!”
光绪和静芬都舒了一口气。
当夜,就由静芬亲自磨墨,光绪草拟上谕。
静芬见那上面写的是“祸患之伏于隐微,为朕不察者多矣……此内讧外侮,是
朕之过……”想,哪里就是皇帝的罪过呢?那会子新政的时候,不是一片欣欣向荣
么?要怪,那得怪亲爸爸老佛爷——可是,这些大事,也不是慈禧一个人做的主啊!
想不透那些。她始终不是珍妃。她只享受着眼前逃亡路上片刻的安宁,她和光
绪,在同一间屋子里,坦然相对。
她还是没有爱上他,她知道。但是她同样不能想象失去他。他真的是她的丈夫,
她的主子,她的天。
她默默、默默地想着,看着,每一个字都成了光绪坚毅又脆弱的眉眼。
光绪二十六年秋七月丁丑,罪己诏下。
却不是光绪写的那一份。而是直隶总督北洋大臣王文韶的亲笔,委婉地说了一
大通推卸责任之辞,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国家到了这个地步,也决不是一两个
人的过错,太后和皇帝都有不得已的苦衷……如此这般云云,光绪听后,几乎吐血。
他把一支毛笔折断了,竹签子戳到手掌中去,可是一切都无济于事,只与静芬
抱头痛哭。
静芬也什么都做不了,每此时,最恨不能同珍妃易地而处。她有几次,鼓足了
勇气,想去慈禧面前替光绪说两句话,可是都被张兰德死拖活拽地拉住了。
“皇后娘娘,您就别惹事吧!”张兰德劝。
他一劝,静芬也就勇气全无,除了回去对着光绪发愁,再无可做。她便更加痛
恨自己。
八月丙戌,到了太原。
王文韶奏,毓贤在山西,杀洋人、杀教民,手段狠毒,洋人会派兵到山西,慈
禧便不敢久留,稍加休整,再次上路,取道陕西,经平阳,潼关,渭南,九月壬申,
抵达西安府。
以巡抚署为行宫,朝廷恢复正常办理事务了——据光绪同静芬解释,这也是和
洋人议和的一个重要筹码。
北京那边不断有消息传来,西安这边不断有批示发出去。当月,载漪因义和团
事削爵,与载勋、溥静、载瀅并交宗人府圈禁。赵舒翘夺职留任。毓贤戍极边。
次月,戊申,慈禧圣寿节,停筵宴。辛亥,发内帑四十万赈陕西饥民,趣江、
鄂转漕购粮以济。癸丑,授王文韶为体仁阁大学士,崇礼、徐郙并协办大学士。癸
亥,开秦、晋实官捐例赈旱灾。
十一月庚辰,命杨儒为全权大臣,与俄议交收东三省事。癸未,命盛宣怀为会
办商务大臣。乙酉,命徐寿朋赴京随办商约。丙寅,增祺坐擅与俄人立交还奉天暂
行约,予严议,寻褫职。
十二月,京里传来一句谣言,据说是出自李鸿章之口。他说:“庚子年,大清
开国二百六十年,从没有这样窝囊过!”慈禧听了,很是不开心,可是,李鸿章说
的是事实,她也无从反驳。
结果她就做出了一条决定,在十二月丁未,诏议变法。
光绪黯淡的双眸顷刻就发出了光芒。
慈禧把他当日的那封罪己诏还给了他,说:“这当儿才是用皇帝这份诏书的时
候,皇帝改一改,过了元旦,就明发上谕吧!”
光绪喜不自禁,破天荒把静芬抱了起来,原地转了好几个圈儿。
静芬自然并不明白究竟的,只是慈禧点名要变法,光绪开心,她也好光明正大
跟着开心。
于是诏书下了,说:“自今以往,凡有奏事之责者,于朕躬之过误、政事阙失、
民生之休戚,务当随时献替,直陈无隐。”意思是要文武官员,参酌中西政治,提
出改革方法。
四月里,袁世凯率先上变法奏折,一直处于观望状态的各位官员因而纷纷响应。
与此同时,京里议和的时也有了指望,虽然那笔巨款预计要到光绪六十六年才能还
清,可总算洋人也不计较一时。慈禧和光绪都知道大清又得了一个大好的喘息之机,
便下诏,择七月十九回銮。预定出潼关,经函谷,到开封,由彭德、磁州到保定,
一路祭拜名川大山、古圣先贤,再坐火车回京。
静芬心里好是兴奋,觉得那紫禁城里有一个全新的皇后生活在等着她。她此番
回去了,要陪光绪看折子不提,还要好好做个更贤惠的皇后,广选八旗秀女,早日
为光绪产下子嗣。
她正甜蜜地打算着时,张兰德就来泼她的冷水:“主子可别把事情想得太容易
了——跟老佛爷还是跟皇上,主子说不定还得选呢!”
静芬不解道:“这是什么话?现在亲爸爸和万岁爷都一心要变法,还有什么矛
盾不成?”
张兰德道:“主子,您又不知道他们各自要变的是什么法。现在北京那边还是
洋人的天下,万一洋人都出来支持万岁爷,要老佛爷归政,您说老佛爷能让万岁爷
回北京么?”
静芬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在她看来,光绪是皇帝,君临天下是在正常不过的
了,而慈禧训政也是完全合乎情理的,尤其在西安,两宫就国家大事并无许多争议,
静芬哪里会考虑“一山不容二虎”之事?
张兰德一副紧张兮兮的神情,叫静芬心力也抖了起来:“那……那要怎么办才
好?”
张兰德道:“依奴才的浅见,主子近来和万岁爷走得太近了,老佛爷那边的请
安问好,晨昏定省,可不能短了,多陪陪老佛爷,多听听她的教诲,对主子,对万
岁爷都好。”
静芬有些将信将疑地看着张兰德:出卖过她一次,或者不如说,救过她许多次。
信,她只能信!不过,自从那日自己说出“天下都指望光绪”这句话,并且叫慈禧
听去之后,她就害怕去见慈禧,这时候贸然跑去,慈禧会不会和她翻这本旧帐?
还在想着的时候,就听回廊转角后有人“哎哟”叫了一声,接着就看见大阿哥
溥儁没头苍蝇般地跑了过来,边跑还边嚷嚷道:“自己站在路中间,撞着了怪谁?”
一路脚步咚咚地,险些和静芬也撞个满怀。
静芬不喜欢他,觉得他是暗中威胁光绪皇位的人。但是,她的性子,又天生不
会训斥人,皱了皱眉头,就由他去了。可偏偏此时,回廊转角后又转出一个人来,
额头流血,身子踉踉跄跄的,竟然是光绪。
静芬吓得连忙和张兰德扶了上去,道:“万岁爷……这是怎么了?”
光绪嘴唇都肿了,含糊道:“大阿哥推朕!”
静芬惊得合不拢嘴,扭头张望一下溥儁蛮横的背影,再看看孱弱的光绪。她一
跺脚:正是她该回慈禧身边做回乖侄女儿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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