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就这样,宣统二年在举国上下风风火火的剪辫子运动里过尽了。
宣统三年到来,宪政按部就班地慢慢筹备——正月乙丑,除非刑。凡遣、流以
下罪,毋用刑讯。二月庚午朔民政部上编订户籍法;己丑,外务部上勋章赠赏章程。
命度支部右侍郎陈邦瑞、学部右侍郎李家驹、民政部左参议汪荣宝协纂宪法。
三月,有些小小波折——先有革命党人以药弹击杀署广州将军孚琦,后来又有
革命党人黄兴率其党于广州焚总督衙署,不过,很快平定了。
四月里办的事最多——戊寅,诏改立责任内阁。颁内阁官制。授庆亲王奕劻为
内阁总理大臣,大学士那桐、徐世昌俱为协理大臣。以梁敦彦为外务大臣,善耆为
民政大臣,载泽为度支大臣,唐景崇为学务大臣,廕昌为陆军大臣,载洵为海军大
臣,绍昌为司法大臣,溥伦为农工商大臣,盛宣怀为邮传大臣,寿耆为理籓大臣。
复命内阁总、协理大臣俱为国务大臣,内阁总理大臣、协理大臣均充宪政编查馆大
臣,庆亲王奕劻仍管理外务部。置弼德院,以陆润庠为院长,荣庆副之。罢旧内阁、
办理军机处及会议政务处。裁内阁学士以下官。置军谘府,以贝勒载涛、毓朗俱为
军谘大臣,命订府官制。赵尔巽会陈夔龙、张人骏、瑞澂、李经羲与宪政编查馆大
臣商订外省官制。
这于静芬,不啻一丝“立宪的曙光”,等啊等的,终于到来了。她探问朝会的
消息,便更加积极。
摄政王自上次训斥之后,遇事不敢再瞒,朝会上凡有争论者,他总一一恭请静
芬裁夺。
这日,便有封给事中石长信的折子,洋洋洒洒一篇大论,送来了慈宁宫。更有
庆亲王、镇国公、盛宣怀等一干大臣打到了静芬面前。
那折子上“……在德、奥、法、日本、墨西哥诸国,其铁路均归国有……今我
粤汉直贯桂滇,川汉远控西藏,实为国家应有两大幹路,万一有事,缓急可恃……”
云云,静芬细细看了半晌,也不能完全明白,问摄政王道:“这究竟是在说什么呢?”
摄政王支支吾吾的未及回答,盛宣怀已经抢先说道:“回皇太后的话,这是建
议朝廷将铁路收为国有。”
静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道:“这铁路,难道不是国有的么?”
有几个大臣几乎笑了出来,极力忍住了,依旧是盛宣怀回话道:“大清铁路始
建于光绪三年,筹款有官帑,有洋债,有民股。修路有官办,有商办,有官督商办。
后来渐渐是商办了,所以,出资的士绅商家,即是铁路的所有者。”
静芬道:“哦,既然德宗皇帝在时就商办,现在为什么突然要改国有?”
盛宣怀道:“皇太后有所不知,这商办铁路,弊端极大。首先,修筑铁路耗资
巨大,民股根本无法筹集。据邮传部查勘各地自办铁路实况所报,川汉、西潼、洛
潼、江西、安徽合计估算资金应为七千二百万两,而实际只筹措一千三百一十万两。
静芬惊道:“那样严重?”
盛宣怀道:“不止,办铁路的商家士绅,任人唯亲,中饱私囊。那川汉铁路,
自商办以来,已有数载,集款不足一成,又层层亏空,挪用银钱二百万两之多,若
如此继续下去,纵有百年时间,亦不能完成。可谓,后路未修,前路已坏,前款不
敷逐年路工之用,后款不敷股东付息之用,款尽路绝,民穷财困。”
静芬道:“这样说来,倒是该先办了那些贪官污吏吧?”
盛宣怀道:“皇太后明鉴,那些都是士绅、商贾,不是官吏,否则还真好办了。
所以,才该收铁路归国有,由朝廷管理……”
“朝廷管理就没贪污了么?”旁边庆王冷笑道——他言下之意,盛宣怀家财万
贯,妻妾成群,这还不是从做官上得来的?
盛宣怀也不示弱,跟着冷冷一笑,道:“贪污的有,受贿的也有,不能说因为
有人贪污,有人受贿,就不要朝廷办事了吧?”
庆王愣了愣——他权倾朝野,上门送礼人当然络绎不绝——把矛头指向镇国公,
道:“哼,那就算要收铁路为国有,你问问镇国公度支部里有没有那么银子给你花!”
镇国公从来和他不对眼,头一扬,道:“度支部里纵然没有余银,难道不能向
外国银行贷款么?从前又不是没借过,也不是还不出,怕什么?
庆王哼了一声:“你和洋人交道打得多,还是我和洋人交道打得多?庚子那会
儿,我和李中堂见洋人时,你倒不晓得在哪儿!”
镇国公刚要发作,庆王又接着说道:“皇太后,故李中堂有句话,说‘铁路之
设,关于国计、军政、京畿、民生、转运、邮政、矿务、招商、轮船、行旅者,其
利甚溥。而借用洋债,外人于铁路把持侵占,与妨害国用诸端,亦不可不防。’从
前所借各国修路之款,大率资金十予其九,息金二十而取其一;以路为质,或并及
附路之产物。付息、还本、赎路,咸有定程,而还本、赎路未及其时,且勿许。洋
人诡计多端,奴才最是了解,其所以借款于我修路,实为借铁路侵略我大清而已!
奴才以为,外债,万不可借!”
“王爷所说,不无道理。”盛宣怀冷冷道,“但是张之洞中堂在时和四国银行
签的合同就已与光绪年间的那借款大有不同,王爷怎一口咬定,所有借款都是‘以
路为质’呢?借款一事,在商言商,即是一纸合同,究竟息金多少,条件几何,恐
怕不同的商人来谈,结果都是不同的吧!”
庆王听出话中有刺,反驳又反驳不了,气得把袖子一甩,道:“好,你有本事,
你去谈就是了——你都谈了二十年了,我倒看你还谈出什么结果来!”
静芬见他们争论不休,自己又听得懵懵懂懂的,望了望摄政王,道:“摄政王
今儿来,究竟是要我参与什么意见呀?”
摄政王被盛宣怀等人公然无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结结巴巴答道:“是想
皇太后裁夺,究竟要不要收铁路为国有。”
“原是这样!”静芬道,“我听着铁路国有,好处这么多,那就国有吧。”
摄政王道:“喳……这外国银行的债,借是不借?外国工程师,请是不请呢?”
“这个……”静芬想了想,“德宗皇帝在时,说洋人的技术很是高明,摄政王
看着该请,那就请吧。银子方面,度支部的钱多用做立宪之用,修铁路,借就借吧。”
摄政王应道:“喳。”
诏曰:“中国幅员广袤,边疆辽远,必有纵横四境诸大幹路,方足以利行政而
握中枢。从前规画未善,致路政错乱纷歧,不分枝幹,不量民力,一纸呈请,辄准
商办。乃数载以来,粤则收股及半,造路无多。川则倒帐甚钜,参追无着。湘、鄂
则开局多年,徒供坐耗。循是不已,恐旷日弥久,民累愈深,上下交受其害。应请
定幹路均归国有,枝路任民自为。晓谕人民,宣统三年以前各省分设公司集股商办
之幹路,应即由国家收回。亟图修筑,悉废以前批准之案。”
四月戊子,起端方以侍郎候补,充督办粤汉、川汉铁路大臣。
四月庚寅,盛宣怀与英德法美四国银行缔结借款契约成,果然如他事先向庆王
“示威”时所说的,条件“优厚”,不要说和光绪年间那些押路借款的天差地别,
即使和张之洞先前签的比起来,盛宣怀的也要好得多——条约言,德、法、英、美
四国银行借款一千万英镑,年利息为五厘。用于建造一千八百华里的铁路以及车辆
设备,铁路将三年内完工,贷款则须在四十年内还清。此铁路建造与管理权归中方
所有,并由中方自行选派三名洋人总工程师,总工程师听命于中方督办大臣。一切
分歧,由中国邮传部作最终裁决,对此裁决,不得提出异议。此外,对所使用铁轨
和其他材料也有约定,终是以鼓励中方工艺为先,非得从外国进口的,当以招标形
式……如此这般,盛宣怀称自己“磋商数月,会晤将及二十次,辩论不止数万言。
于原约稍可力争者,舌敝唇焦,始得挽回数事。实已无可再争。”
这功绩报到静芬跟前,静芬横看竖看,总是看不出名堂来,便对摄政王道:
“既然办得这样好,铁路的事就这样继续办下去吧,不用总来和我说。我也不明白
的——立宪的事,倒是要加紧呢。”
她说了这样的话,摄政王果然不再把铁路的事报上来了——那开始的“群情汹
惧,哗噪异常”自然压住了;就是后来的四川绅民罗纶等二千四百余人让王人文上
奏,疾呼:“中国将步印度之后尘”,“外人占人干路,扼我财权,足召亡国之祸”,
这些,也没报;至于学生闹事,高呼“路亡国亡”的,闹太大了,不敢报。
然而事情到了七月里,再也压不住——七月壬申,四川将军玉昆,总督赵尔丰
直至司道各官等均联名电奏,以现在四川民气甚固,事机危迫万状,恳求曲顾大局,
准予暂归商办,以免激生意外。不久,又发出第二次联名电奏。七月壬午,四川乱
作,赵尔丰执谘议局议长蒲殿俊、副议长罗纶、保路同志会长邓孝可、股东会长颜
楷、张澜及胡嵘、江三乘、叶秉诚、王铭新九人。同志会聚众围总督署,击之始散。
既成血案,不能不报。摄政王来了。
然而他之前,庆王已经到了,他之后,盛宣怀和镇国公也拖了肃亲王一齐到了。
静芬坐着,手里擎了一纸电报,质问摄政王道:“这些事情,怎么从来没听你
说过?川民请愿,为什么开枪伤人?”
摄政王见庆王幸灾乐祸地冷笑,咬了咬牙道:“川民并非请愿,是受乱党煽动,
聚众围攻总督署,劝阻无效,鸣枪示警……”
“摄政王!”静芬厉声打断,“你还要欺瞒我到几时?赵尔丰的电报上分明说,
川民抱着德宗皇帝的灵位,去总督署请愿,总督他们被你下的命令所压,拒不接受
暂时商办,竟向川民放抢……血流成河……”
摄政王冷汗涔涔而下,嗫嚅道:“这个……川民对朝廷铁路国有之策多有误解,
前已苦劝多时,并无效用。可恶那王人文还带头闹事,这才换了赵尔丰……未料他
居然做出这等事来……奴才这就把他革职查办。”
“你倒怪赵尔丰了!”静芬道,“他电报里分明说,他到任之前,成都已经工
人罢工,商人罢市,学生罢课,他到任后,看满街都供奉着德宗皇帝的牌位……他
两次电奏你,你为什么不理会?”
摄政王两年下来,也知道这位皇太后,只要是和光绪沾上边儿的事,绝对动不
得。这时,只恨庆王把赵尔丰的电报呈到慈宁宫,更恨镇国公和盛宣怀办这事时硬
是扯上自己,如今骑虎难下。
静芬讲起光绪,也有些激动了:“四川铁路商办,是德宗皇帝恩准的,德宗皇
帝这才去了多一会子?川民还没忘记他,你这个做弟弟的倒先忘记了么?”
这完全是“不是理的理”,摄政王只是点头,不敢说话。
静芬即道:“要叫我说,不如四川的铁路,特准商办……”
“皇太后万万不可!”盛宣怀插话道,“恩准了四川,湖北也说要商办,再恩
准湖北,广东也说要商办,如此一来,谈何国有?”
“这……”静芬望了望庆王。
庆王道:“盛宣怀,你说话不要太嚣张。王人文的电奏里,参你欺君误国,可
是指明道姓的,你居然让摄政王帮你欺瞒,罪加一等!”
黑锅一下子甩到了盛宣怀的背上,摄政王倍感轻松,说话的语调也恢复了,对
盛宣怀道:“要不,愿意官办的,就官办,不愿意的,就商办,两全其美?”
“绝对不行!”盛宣怀态度强硬,额头青筋暴露,“铁路国有利国利民,官府
知之,商绅知之,学生更该知之,明知有利,还反对铁路国有,是为无理取闹!对
于无理者让步,朝廷威信何在?将来,又谈何立宪?”
立宪二字出口,立刻将静芬震住,盯着盛宣怀严肃的面孔愣了半晌,又看看摄
政王、庆王、镇国公,直看到肃亲王。
每个人都脊背凉飕飕的,知道怎么答话,都是错。肃亲王勉强开口道:“杏荪,
我听这川民闹事,开始不过是是要朝廷代偿四川商路公司的三百万亏空……现在能
不能想办法把三百万先凑出来,安抚一下?”
“这怎么行?”盛宣怀道,“朝廷怎么能把从全国百姓手里聚集到国库的血汗
钱,用于补偿商办公司自己亏空所闹下的欠款?”
的确不能。于是肃亲王也不吭气了。所有人面面相觑。慈宁宫里弥散着一种古
怪的紧张气氛。
“万岁爷来了!”外面有太监报道——接着,就见溥仪从外面蹦蹦跳跳地跑了
进来,嚷嚷道:“平身!平身!读书一点儿也不好玩,皇额娘,朕不要读书了!”
溥仪入学是七月癸未,大学士陆润庠、侍郎陈宝琛授读,副都统伊克坦教习满
文——入学至今,算足了,也只有三天的功夫,他竟然嚷出这样的话来,摄政王头
一个变了脸色。
静芬本来正苦恼铁路的事,听到溥仪的糊话,也恼了,道:“皇帝胡说什么,
众位亲贵大臣日夜为了国事操劳,皇帝非但不想着快点长大自己治理国家,反而说
不要读书,你这样对得起穆宗皇帝和德宗皇帝么?”
溥仪不以为然,道:“皇额娘,朕饿了,朕要吃东西。”
庆王脸上已露出颇为不屑的神情,镇国公似乎暗自发笑,摄政王头也不敢抬,
盛宣怀和肃亲王则是微微摇头叹气。
静芬向张兰德递个眼色:还不快把小皇帝带走?
张兰德赶忙捧起桌上个一盘春饼,把溥仪哄出去了。
“总得……想个解决的法子吧?”静芬顺着原来的话题说下去。
“奴才以为——”盛宣怀道,“川民作乱,必定有革命党从中指使,或许即是
三月广州流寇。现宜剿灭乱党,以防波及其他省份。至于铁路国有,国策已定,断
不可改,此为国富民强之百年大计,即使德宗在世,也必拍手称快。相信,只要乱
党一除,川民也将看清国有之利处,积极响应。”
“说剿就剿,哪有那么容易的?”庆王冷笑道,“以往康梁、孙黄,剿了多久
也没剿尽,时时兴风作浪,这次四川叛乱,闹得可比上回广州叛乱凶得多,你要怎
么剿?”
“剿就是剿,有什么好多说的?”镇国公插嘴道,“粤匪也剿了,拳匪也剿了,
川民还不好剿?”
“剿粤匪那会儿,你在哪儿呢?”庆王道,“山东剿拳匪,又是谁去的?”
“是——”镇国公差点儿说了出来。
是袁世凯。静芬冷下了脸。
“四川的乱党和广州闹事不一样。”盛宣怀道,“四川除了巡防军驻守成都以
外,重庆亦有重兵驻守,而端方的鄂军暂时屯守在渝,随时可北上。广州叛乱,乱
党多从香港运进武器,而四川地处内陆,乱党皆是乌合之众,不堪一击。”
庆王先提袁世凯事不成,再想出言讥讽,被肃亲王拦住了。肃亲王道:“岑春
煊镇压叛乱一向比较有手段,就让他前往四川帮助赵尔丰剿匪好了。”
“这……的确……很好……”摄政王道,“皇太后以为呢?”
静芬没什么“以为”,只是觉得四川作乱虽然可恶,但是毕竟捧着光绪的牌位,
要是剿匪一并剿灭了,怎么对得起光绪呢?她有心要说两句,又不知怎么开口。偏
偏这个当儿,才离开没多久的溥仪又回来了,哇哇地号啕大哭,跟在后面鼻青脸肿
的几个小太监,还有面如土色的张兰德。
静芬便问道:“皇帝这又是怎么了?”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张兰德自己掌嘴道,“奴才得罪了万岁爷……奴才
该死……”
静芬在宫里的任务就是教养皇帝,今日一晃眼的工夫,溥仪已经叫她出了两次
洋相。想起光绪虽逝,其威信恩泽尚在民间,相比之下,溥仪这孩子,简直是个杀
才!她即没好气地对张兰德道:“你还来添乱,把皇帝领回毓庆宫去,看看那边的
谙达们平时都怎么替他败火的。”
张兰德道:“喳——”
而溥仪却哭叫得更厉害了,道:“我不要关黑屋子!我不要关黑屋子!”
太监们不理会他,七手八脚地把他架走了。
静芬被这样一闹,更加没头绪了,说:“总之,这事你们几个看着办吧。乱党
要剿,川民就劝回家去……立宪的事儿,别耽误。”
溥仪在毓庆宫里面的那间放“毛凳儿”的屋子里,“唱”完了,“败了火”,
那边厢,岑春煊也奉诏赶往四川。
没多久,端方、瑞澂上奏,湖北境内粤汉、川汉铁路改归国有,取消商办公司,
议定接收路股办法,朝廷把他俩大大嘉奖了一番,又在夸赞众绅士“深明大义”的
同时,叫端方去成都“助剿”。
对此,摄政王和盛宣怀等向静芬所做出的解释是:四川乡民受人蛊惑,窝藏包
庇革命党,并暗中接济,剿匪一事暂时受挫,不过,只要端军入川,立可迎刃而解。
静芬一则为溥仪越来越不可理喻的焦躁而焦头烂额,二则得到荣寿大公主病重
的消息,哪里有心思管四川剿匪,听到可以“迎刃而解”,自然不再多问。
只是北京的众人万万没有想到,端军方才离开武昌,即后院失火,有革命党作
乱,幸亏发觉得及时,当天就逮捕三十二人,并诛刘汝夔等三人,才没有酿成大祸。
瑞澂对自己办事之效率很是得意,电奏朝廷,北京方面自然“诏嘉其弭患初萌,定
乱俄顷,命就擒获诸人严鞫,并缉逃亡。”
可是瑞澂只得意了一晚上,次日,暨八月乙卯,武昌新军变附于革命党,仅用
了一夜的时间,武昌城陷。
静芬其时正在荣寿大公主的病榻旁,张兰德把消息一报,荣寿大公主登时闭过
气去。静芬先还有些慌,可是想想这两年来,革命党造反,终究没有成过大气候,
一个武昌城又不是北京城,怕什么。
但是等她一回慈宁宫,见摄政王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正在门前打转,一瞧见她的
轿子到了,即急匆匆迎上来说道:“皇太后,大事不好!大事不好了!”
静芬下了轿子,道:“怎么不好了?湖北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你派谁去讨伐?”
摄政王道:“就是为了这事——派谁都好,千万不能听庆王的,他要保袁世凯
出山。”
静芬一惊,更加恼火起来,道:“革命党造反,庆王要保袁世凯,这是还嫌造
反的人不够多么?”
摄政王道:“庆王反正从来就没安什么好心。当初不该按孝钦太后的遗命笼络
他的,早该把他削爵抄家,也省得后来许多麻烦。”
早该!静芬想着,“早该”的事情太多了——早该当初就一意孤行,在军机处
里把袁世凯定了死罪,处了极刑。或者更早些的“早该”……说不定光绪都还能活
着!
“庆王恐怕不一会儿就要进宫来了。”摄政王道,“皇太后要不就别见他,要
不,想个什么法子把他打发了吧。”
静芬“恩”了一声,心想庆王资格老,能说会道,自己当然最好还是不见他。
又问:“我不见他,你自派人去湖北讨伐乱党,他不会从中作梗吧?”
摄政王道:“奴才打算派陆军大臣廕昌,名正言顺,立刻就发上谕——皇太后
不如叫庆王在慈宁宫空等,到他发觉的时候,上谕已发,他也没辙。”
静芬说,好,当即命令轿子回荣寿大公主养病的乐寿堂去,吩咐张兰德回慈宁
宫去挡庆王的驾,摄政王则急急出去办事了。
乐寿堂里,荣寿大公主已清醒了过来,见静芬去而复返,道:“皇太后怎么又
来了?这样是要折了奴才的福。”
静芬道:“大格格别这么说。”当下把摄政王的话转述了一遍。
荣寿大公主听罢,淡淡地笑了笑:“载沣啊,他在别的事上,都优柔得很,惟
独杀袁世凯给德宗皇帝报仇,他怎么也忘不了。”
静芬道:“这谁忘得了呢?德宗皇帝他……他……终归是袁世凯害的。”
荣寿大公主既不附和也不反对,道:“有本事害皇帝的人,多半自己想做皇帝
了——但也不是人人都有这个做皇帝的本事,有本事,还不一定有做皇帝的命——
当时那个大阿哥,就是没本事的,现在要看看袁世凯有没有这个命。”
静芬道:“我可不管他有没有这个命,德宗皇帝和孝钦太后把这江山交到我的
手里,我非替皇帝看好了江山不可。”
荣寿大公主道:“皇太后的这份心,老佛爷在天上看着呢——我这说的是,看
好皇帝的江山,不是和袁世凯一个人斗。革命党这么猖狂,四川那边又闹成这样,
与其让袁世凯和革命党串通起来和朝廷作对,还不如把他请回来,让他打革命党,
打完了,打垮了,照旧开缺他。”
静芬心里老大的不愿意,碍着对荣寿大公主一向睿智的佩服,才没表露出来,
只问道:“请神容易送神难,当真用了他,再要开缺他,谈何容易?”
荣寿大公主道:“这又不是没有先例的——皇太后就看看我阿玛,恭忠亲王,
他老人家一辈子五上四下,一忽而位极人臣,一忽而一抹到底……我说句不忠不孝
的话,他老人家,就是有皇帝的本事,没当皇帝的命。”
静芬对恭忠亲王没什么印象。他死在光绪二十四年四月壬辰,辍朝五日,素服
十五日,临邸赐奠。那时候,静芬只忙着把新政的事都传进颐和园去。
荣寿大公主道:“阿玛在朝,兴办洋务,当时洋务最能救国。现今看来,叛乱
四起,非军政不能救国,非军政不能保立宪。大清能言军政者,大约,只有袁世凯
吧。皇太后若能用袁世凯,似当年孝钦太后用恭王,让其身居宰相之高位,又处处
受掣肘,同光可中兴,宣统亦可中兴啊!”
她又接着往下说,依稀讲的是,如若想牵制袁世凯,该用什么人,悲叹满朝文
武,武官怕死,文官贪财,亲贵只懂得拉帮结派,相互倾轧……
不过静芬就没有听进去了——她还是极不情愿的,没料到自己躲庆王举荐袁世
凯,居然躲来了荣寿大公主举荐袁世凯。何必要考虑如何牵制袁世凯呢?她想,这
个奸臣,是怎么也不会再用的。满朝的文武中,固然有许多庆王的党羽,但是终究
还有摄政王和他的兄弟们呢,即使再纨绔,毕竟是光绪的亲兄弟有忠心在,还有皇
帝,总是名正言顺的……更有禁卫军,巡警——袁世凯都开缺这么久了,巡警总不
会还听他的吧?
她越想就越觉得有把握,拳头都不由自主握了起来,咬着嘴唇,暗暗点头。
“皇太后?”荣寿大公主盯着她,“听着么?”
“听着呢。”静芬道,看看案上的自鸣钟,夜倒已经深了——想想庆王也该盯
不住了吧?因道:“大格格养着吧,我回去了。”
荣寿大公主静静地望着她,叹了口气:“多谢皇太后来看望奴才……”
静芬微微笑了笑,又安慰了几句,起身出门而去。
她回到慈宁宫,果然不见庆王的踪影——张兰德说,庆王压根儿就没来。静芬
倦了,没心思多想,等次日见摄政王一问,原来庆王称不朝,在家里呆着呢。
摄政王道:“庆王一有不满,就说有病,要闹归老,这一次,正好借此机会把
他开缺了,等革命党的事一平,便将庆王和袁世凯打个永不翻身。”接着,向静芬
报告了讨伐叛军的事——是廕昌督师,湖北军和援军都由他节制,他已派冯国璋和
段祺瑞率领北洋军两镇南下,另派了萨镇冰率兵舰,程允和率水师,前往支援。
静芬点头道,“打仗的事,我是不懂的,你们兄弟看着就好。”
摄政王道:“皇太后放心,革命党终究不过是乌合之众,凭我新陆军三十六镇
……”才说着,想起三十六镇实际只编制了二十六镇,而武昌造反的即是第八镇第
二十一协,急忙就改口道:“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剿灭革命党,指日可
待。”
静芬对兵制一窍不通,听不出毛病,道:“终究只要让皇帝的江山坐稳了,宪
政实施了,不负孝钦太后和德宗皇帝临终托付。”
摄政王垂首道:“一定,一定。”
这时候冬日的太阳懒懒地照在慈宁宫的门前,远处依稀可以看见一大队太监簇
拥着下学的溥仪来给皇太后请安了。静芬即想起了溥仪的种种劣迹,道:“皇帝不
喜欢读书,摄政王该多去书房督促督促他。”
摄政王闻言抬头向外望望,也看到皇帝了,不过更看到那队人马后面慌里慌张
跑来三“红顶子”,撞乱了皇帝的仪仗也顾不得,低着头直往慈宁宫冲,脑袋后面
的花翎颤巍巍地,颇有“夹着尾巴逃跑”的感觉。他不由站起身来。
静芬也注意到了——是载洵、载涛兄弟,还有毓朗。溥仪瞧着,玩心大起,跟
着撒腿就跑,后面太监叫万岁爷的,叫老祖宗的,乱成一团。
载洵等人摔进门来,连礼也不行了,直冲着摄政王就嚷道:“五哥,汉阳丢了,
汉口就快守不住了!”
“什……什么?”摄政王煞白着脸,“不是昨儿还在武昌么?怎么才一晚上…
…就……”
载涛道:“汉阳是昨儿夜里丢的,刚才才有电报来,铁厂,兵工厂,全没了!”
载洵跟着道:“汉口还在打着呢,电报里说,再没援军,就支持不住了。”
“援军哪有这么快的?”毓朗道,“二十一混成协估计全叛变了——京汉铁路
被他们占了,援军飞也飞不过去呀!”
“能飞!能飞!”溥仪笑嘻嘻在边上插嘴道,“朕有天兵天将,能飞!”
静芬见众大臣的模样,自己早就吓得傻了眼,听溥仪童言无忌,又气又急,大
喝道:“皇帝!”
溥仪一愣,撇着嘴。张兰德连忙上前道:“万岁爷,奴才跟万岁爷出去玩骑马
吧……这边摄政王和皇太后要商量打乱党呢!”
“打乱党嘛!”溥仪道,“朕说的也是打乱党,朕是天子,朕要天兵天将把乱
党都抓来,朕打他们的屁股!”
“皇帝!”静芬厉声喝道——外面都闹成了什么样子,宫里的皇帝居然是一个
懵懂顽童。“还不快把皇帝带走?”
“喳——”一众太监连滚带爬。
“哇——”溥仪号啕起来,“我不要关黑屋子!我不要关黑屋子啊!我要天兵
天将——”
所有人都是百般滋味在心头,没功夫理会他。而偏偏这个时候,民政部的徐世
昌气喘吁吁地跨进门来,匆匆给静芬一跪,即将一封电报交到摄政王手里,道:
“王爷,汉口失守,武昌叛军拥二十一混成协统领黎元洪做都督,成立军政府,扬
言要北伐。”
摄政王“砰”地跌坐回椅子里。静芬亦是觉得眼前一黑。
“北……北伐?”她胸闷气短,“这是……这是要打上北京来么?不会真打来
吧?要不要……我带了皇帝去热河?”
“太后不必惊慌。”徐世昌道,“一时乱党要招兵买马,也没那么快。只要援
军赶得及时……不过,据奴才做闻,廕昌大人差遣不动冯国璋和段祺瑞。那冯国璋
得了命令,回说要稍加整顿,实际却连夜坐火车往洹上村去了。”
“洹上村?”静芬道,“洹上村是个什么地方?”
“袁世凯!”摄政王咬牙切齿地一捶桌子,“就是袁世凯这个老贼隐居垂钓的
地方。好个冯国璋,简直反了!”
徐世昌道:“这当儿,要是冯国璋和段祺瑞也造反,可就麻烦了。摄政王该赶
紧另派他人!”
“正是!”摄政王说了句废话,接着眼睛盯住了载洵。
“我?”载洵连连摇头,“我不行,我是海军大臣,这北洋军,我怎么会带?
海军,不是已经去了一个萨镇冰么?京里总要留个人,他有事,这里好歹也留个照
应……”
他话没说完,摄政王的目光已经移到了毓朗的脸上。
毓朗慌忙退后了两步,道:“我是专司训练禁卫军的……北洋那里,我也没一
个熟识的人,只怕指使不来……”
“老七?”摄政王直接喊载涛。
“五哥,我更不行了!”载涛道,“我不是怕死,但是禁卫军是我统领的,这
时候革命党阴谋北伐,以他们那种阴险卑鄙的性子,肯定在京里也安插了刺客,这
会儿,我必须摔禁卫军死守京畿呀!”
这条理由还稍微像个样儿!
“奴才是多年不理军务啊!”徐世昌道,“否则奴才倒是愿意率领一镇,为皇
上、皇太后平定乱党。”
“胡话!”外面一声怒斥,镇国公也进来了,“海军大臣,军咨大臣,巡警的
顶头上司,到国难当头的时候,一个两个都不敢冲锋陷阵——你们不去,摄政王去!
摄政王身兼统率陆海军大元帅,代皇帝亲征,还怕杀不了几个革命党?”
是啊,御驾亲征!静芬眼前一亮——历朝平乱,不是向来如此么?
摄政王又如何不晓得这一点?推是推不掉的,他只有哼哼道:“好……我去就
我去……”
“不行!”徐世昌道,“摄政王去,还不如奴才去——此次湖北之乱,皆由新
兵倡起,武器精良,又深谙兵法,决非一般草寇,摄政王没有领过兵,万不可以千
金之躯,亲蹈虎狼之穴……万岁爷尚在冲龄,国家有赖摄政王啊!”
“那……”摄政王急道,“这也不能去,那也不能去……究竟……”
“袁世凯。”又是门外传来的声音,静芬躲得了昨天,躲不了今天,庆王走了
进来。“袁世凯。”他说,“除非袁世凯,要不然谁也管不了北洋军。”
“不行!”静芬只这一句话还是有些中气的,“不能袁世凯!用了他,大清朝
就完了!”
“不用他,恐怕大清朝完得更快吧!”庆王提高了声音。
“不能用!”静芬微微颤抖,环视载洵、载涛、毓朗、镇国公、徐世昌还有摄
政王。“不能用!”她说。
“事到如今……”载洵嗫嚅。
“也只好请袁世凯……”载涛接上。
“请袁世凯出山!”毓朗一挥拳头。
“好!”庆王道,“就发上谕,命袁世凯湖广总督,让他剿匪!”
不行啊!不行啊!静芬还喊着,全然没发觉自己只张嘴,没声音——庆王领着
载涛等人都出去了,剩下镇国公,满面不知什么表情;而摄政王,颓然坐着,眼睛
里竟似要滚下泪来。
袁世凯……好不容易才扫地出门的袁世凯……静芬怔怔的……袁世凯又要回来
了!
大格格!她忽然想起来了——大格格昨天怎么说的?还有什么人,能节制袁世
凯的?
“快!快!”静芬吩咐张兰德道,“快备轿子!上大格格那儿去!”
“主子……”张兰德扑通跪下,“方才乐寿堂有人来报……奴才见主子议事,
没敢和主子说……大格格……已经……去了……”
宣统三年,八月丁巳,起袁世凯为湖广总督。
袁世凯以足疾辞,不就。
壬戌,诏长江水陆诸军俱听袁世凯节制。
袁世凯依旧以足疾辞,不就。
九月乙丑,湖南新军变,共进会会员焦达峰为湖南军政府都督。巡抚余诚格奔
于兵舰,巡防营统领前广西右江镇总兵黄忠浩死之。丙寅,陕西新军变,管带张凤
翔为都督。护巡抚布政使钱能训自杀不克,遂走潼关,西安将军文瑞、副都统承燕、
克蒙额俱死之。戊辰,革命党人以药弹击杀广州将军凤山。
袁世凯还是以足疾辞,不就。但是有电奏一封,言,此番革命党全由盛宣怀强
收川路为国有,以致川民争路,革命党乘机作乱;盛宣怀侵权违法,罔上欺君,涂
附政策,酿成祸乱,实为误国首恶,当惩办,以安民心。
九月己巳,盛宣怀夺职,以唐绍仪为邮传大臣。谘议局议长蒲殿俊及邓孝可等
九人,开释。
此时再次致电袁世凯,回复说,要求前线全权由他节制,确保粮饷充足。
于是九月庚午,别无选择的静芬出内帑一百万两济湖北军。召廕昌还,授袁世
凯钦差大臣,督办湖北剿抚事宜,节制诸军。命军谘使冯国璋总统第一军,江北提
督段祺瑞总统第二军,俱受袁世凯节制。
这次,总算委屈得值得。冯国璋与革命军战于滠口,水陆夹击汉口,复之。
只是袁世凯,仍然没有上任。复电云,开党禁,开国会,组内阁,不以亲贵任
内阁大臣。
这要求未免欺人太甚,虽然静芬对开国会、组内阁是全无意见的,只是袁世凯
一提,竟似要挟。内阁亲贵们更加忿忿了——倒是庆王,说,平乱要紧,何必争在
一时?他的位子,可以由袁世凯来坐。
静芬道:“不行,这不是把朝廷都交给袁世凯了么?摄政王,你有什么办法?”
摄政王一咬牙:“下罪己诏。皇帝没错,我有错。”
静芬道:“好。”
那罪己诏就在九月癸酉发出,然而当天山西新军变,标统阎锡山为都督,巡抚
陆锺琦死之。云南新军变,总督李经羲遁,布政使世增及统制官锺麟同、兵备处候
补道王振畿、辎重营管带范锺岳俱死之。
云南尚可不顾,而山西叛军攻打北京,易如反掌。紫禁城里惊慌一片,“木兰
围猎”的对策再次被提了出来。
“皇太后万万不可!”徐世昌进言道,“当年洋人打进北京,百姓视之如妖魔,
而今,革命党蛊惑人心,倘若皇上和太后退出关外,京师一旦为革命党所占,百姓
一旦为革命党所惑,则江山难复矣!”
“那依你看——”静芬六神无主道,“难道就这样依了袁世凯?”
“不能不依,也不能全依。”徐世昌道,“他的几个条件,可以先挑一个不那
么紧要的来依。”
“不那么紧要的?”静芬想了半天,最后开了党禁——戊戌政变获咎者,与先
后犯政治革命嫌疑者,以及此次前方抓获的革命党,悉数原谅。
这封上谕连夜发出,未得到袁世凯的回复,次日便有江西、安徽两省新军兵变。
“皇太后!不能再犹豫了!”这次是长久做和事佬的肃亲王,“再拖下去,连
东三省都要兵变了——您怀疑袁世凯要造反的话,革命党打进北京来,袁世凯造反
不是更容易么?他现在充其量只不过能做曹操,革命党打来了,他就好做赵匡胤了!”
“那……那就依了他吧……”摄政王仿佛魂魄早已不在了。
“摄政王……”静芬才唤出口,发现摄政王已经泪流满面,而她自己的视线也
已模糊。
“是我没用……是我没用啊!”摄政王哭道,“大清的江山,果然以摄政王始,
摄政王终!”
肃亲王不禁动容,唏嘘道:“王爷莫要这样说,卧薪尝胆。何况,还没有那个
地步。”
没有到那个地步——答应了袁世凯的一切条件,自然不会那么快到“那个地步”。
九月乙亥,授袁世凯内阁总理大臣,命组织完全内阁。庆亲王奕劻罢内阁总理
大臣,命为弼德院院长。那桐、徐世昌罢内阁协理大臣,及荣庆并为弼德院顾问大
臣。罢善耆、邹嘉来、载泽、唐景崇、廕昌、载洵、绍昌、溥伦、唐绍仪、寿耆国
务大臣,俱解部务。载涛罢军谘大臣,以廕昌为之。起魏光焘为湖广总督,命速往
湖北。陆海各军及长江水师仍听袁世凯节制调遣。
丙子,用张绍曾言,改命资政院制定宪法。
丁丑,资政院奏采用君主立宪主义,上《重大宪法信条十九条》——其一,大
清帝国之皇统,万世不易。
其二,皇帝神圣,不可侵犯。
其三,皇帝权以宪法规定为限。
其四,皇帝继承之顺序,于宪法规定之。
其五,宪法由资政院起草议决,皇帝颁布之。
其六,宪政改正提案权,属于国会。
其七,上院议员,由国民于法定特别资格公选之。
其八,总理大臣由国会公选,皇帝任命。其他国务大臣,由总理推举,皇帝任
命。皇族不得为总理及其他国务大臣,并各省行政官。
其九,总理大臣受国会弹劾,非解散国会,即总理大臣辞职,但一次内阁,不
得解散两次国会。
其十,皇帝直接统率海陆军,但对内使用时,须依国会议决之特别条件。
其十一,不得以命令代法律。但除紧急命令外,以执行法律,及法律委任者为
限。
其十二,国际条约,非经国会议决,不得缔结。但宣战构和,不在国会会期内,
得由国会追认之。
其十三,官制官规,定自宪法。
其十四,每年出入预算,必经国会议决,不得自由处分。
其十五,皇室经费之制定及增减,概依国会议决。
其十六,皇室大典,不得与宪法相抵触。
其十七,国务员裁判机关,由两院组织之。
其十八,国会议决事项,由皇帝宣布之。
其十九,第八条至第十六各条,国会未开以前,资政院适用之。
——这十九条,每一条都是经过反复斟酌的——用肃亲王的话来说,便是既要
能唬得住袁世凯,又要保得住皇帝——这是一件好事,立宪,是光绪的梦想啊。
可是静芬没有丝毫的喜悦——这是被袁世凯玩弄于股掌之间了,他在前方,或
者闹辞职,或者装“勉为其难”,或者叫冯国璋屠城,或者叫段祺瑞议和……上下
讨好,八面玲珑,小皇帝眼里,他是天兵天将,老百姓眼里,他又比皇帝更威风,
革命党眼里,估计他也比朝廷可爱得多……袁世凯啊袁世凯,原想把他打个永不翻
身,如今却被他打得永不翻身了。
而肃亲王等几个,还在苦苦支撑着。他们学了慈禧当年“明升暗降”的老计策,
借袁世凯升任总理大臣之,招他进京,削他的兵权,防他拥兵自立。
然而袁世凯却不是省油的灯,迟迟不给答复;拖着,让贵州独立了,上海沦陷
了,江苏、浙江都兵变了,他停兵不进。
肃亲王等人无法,只有一边催他,一边勉励他,一边又释放政治犯以示诚意—
—静芬一直关心着的汪兆铭即在九月庚辰与其同志黄复生、罗世勋一同被无罪开释。
肃亲王对不能劝服汪兆铭一事,耿耿于怀,但是静芬知道汪兆铭不是那么容易劝降
的——她得过他的一首诗叫《慷慨篇》,云:“街石成痴绝,沧波万里愁;孤飞终
不倦,羞逐海浪浮。诧紫嫣红色,从知渲染难;他时好花发,认取血痕斑。慷慨歌
燕市,从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留得心魂在,残躯付劫灰;青磷光
不灭,夜夜照燕台。”——一个“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的人,杀头、坐牢都
不怕,还怕什么呢?
“唉……”肃亲王叹了口气,“汪兆铭真是人才啊……他出去时,有上千人来
迎接他……可惜……可惜……不过皇太后也不用担心此人复为革命党所用——他出
狱时和奴才说,革命成功后,一不作官,二不作议员,功成身退,要和一位女子厮
守终身去。”
“哦?”静芬知道,这位女子就是那个“璧”,凄楚又烦乱的心里不免为这两
个“敌人”开心了片刻——他们盟誓的《金缕曲》啊,如今他二人金玉良缘真成,
而静芬因那《金缕曲》而起的决心,却一点点被消磨了。
她看到懵懂顽劣的小皇帝,看到萎靡不振的摄政王,看到惶惶不可终日的载涛、
载洵等人,她知道自己不能在这个时候放弃——可是,她感觉大清朝就好象一棵树,
东南西北四面八方都是飓风劲吹,她死命要把树扶住,然而袁世凯已经举着斧头准
备砍了。
不能让他砍!说什么也不能让他砍!
“皇太后!皇太后!”肃亲王唤道,“皇太后,您还好吧?”
静芬一惊,发觉自己咬破了嘴唇,满口都是腥甜的味道。
“我很好。”她语气怪异地回答,接着深深地看了肃亲王一眼——朝廷里,这
会儿还能办事的,也没几个了,荣寿大公主所说的,能牵制袁世凯的人,他会不会
是其中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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