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叫小梅的女孩
对于很多城市里的孩子来说,童年是属于城市的回忆,而我的童年回忆却是留
在了广西那个偏僻的小山村里。随着岁月的流逝,一切似乎已经淡漠,唯一无法抹
杀的是那个留着两条马尾辫爱吃山粘子叫做小梅的女孩。
当我还在襁褓中嗷嗷待哺的时候,父亲就已经撒手人寰,母亲无法在工作和我
之间兼顾,只好忍痛将我带回广西老家交给年迈的外婆照顾。我不知道母亲离开我
的时候有没有哭,因为那时候的我只懂到处找奶头,或许我还会冲着要离开我的母
亲甜甜地笑,好让她的眼泪更加滂沱。
于是,我的童年记忆里没有母亲,哪怕她每年都会抽时间来看我,我也只会管
她叫“姨姨”而不是“妈妈”。也许就因为我没有母爱,导致我的性格怪僻,不喜
欢和同村的小孩子为伍。但却从没有人敢欺负我,甚至畏惧我。妈妈把我生出来的
时候体重是七斤八两,在哪个营养不良的年代无愧于“大胖小子”这一称号,直到
童年时代亦不例外,所以在村里的小孩当中,我未曾遇到过对手。除了一个我至今
仍不知道真名的男孩,别人都叫他豆腐六,听说因为他家是卖豆腐的,并且他在家
排行第六,于是就有了这么一个称呼。他是受别的孩子唆使来找我交手的,如今我
仍可一清晰地记得他第一次挑战我时候的情形。
“听说你……嘶(吸鼻涕的声音)很霸道……嘶……敢不敢和我……嘶……摔
交?”
我看着他嘴巴上方那两条伸缩自如的鼻涕就想笑,嘴上却没认输:“来就来,
谁怕谁!”
那天我们交了三次手,结果不分胜负,最后惺惺相惜起来。
“你……嘶……真厉害……嘶……城里的孩子……嘶……都这么厉害吗?”
“你也不赖啊。”
就这样,我们成了朋友。后来我才知道,我们都喜欢上了村里叫小梅的哪个女
孩。为此,我们又交了一次手,决定谁将来娶小梅做媳妇。结果是没结果,因为,
我们之间没有赢家。
豆腐六很聪明地提议:“我们每人一天,今天她是你的,那明天就是我的。”
我想不出更好的方法,点头同意。我们定了一个连小梅都不知道的君子协定。
那年,我们六岁,我和豆腐六都不约而同地喜欢上了同村那个叫小梅的女孩。
其实,我们虽然叫她小梅,实际她的年龄比我俩都大,十三岁了。每天的清晨,
我总可以在房间的后窗看到背着大竹筐上山割猪草的小梅。每当那时候,我就兴奋
地把头伸到外面,大声叫道:“小梅等等我……”之后就胡乱套上衣服,牙也不刷
就跑下楼,小梅总会在路口等着我,一起去割猪草。
我很不明白地问小梅:“你弟弟二瓜干嘛从不要割猪草啊?”
小梅会羞涩地笑着,然后轻轻说:“他是男孩啊。”
“哼~!偏心!”我很不为然的说:“将来我娶你做媳妇,你啥都不用干。”
小梅又笑了,浅浅的红晕荡漾在微黑的脸上,比那山里红杜鹃还要灿烂。
那年夏天,母亲为了增进我们之间的感情,把我带回广东这座陌生的城市里,
并指着一个中年男人叫我喊他爸爸。我吃着甜甜的大红苹果,甜甜地叫了声:“爸。”
回来的时候,我的礼物将行囊都要撑破了,并知道妈妈要在明年这个时候将我
带回城里念书。我想将我的礼物送给小梅,然后告诉她叫她等我,长大了我回来娶
她。
但我再也没见到小梅,豆腐六哭丧着脸搭拉着鼻涕告诉我,小梅就要被她爹送
到隔壁的李村嫁给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条件是那家人要将女儿送给小梅家做她那
个有智障的哥哥的媳妇。
“小梅是我的,我不让嫁谁也不许娶!”我怒不可遏。
我和豆腐六商量要将小梅救出来,然后养在我家。因为我外婆家很大,听说祖
上是地主,留下这么一个大宅院,很多房子都丢空,极少人会到。
我和豆腐六说干就干,真的趁小梅家人都下田的时候翻进她家。小梅被锁在自
己的房间,我和豆腐六找了把木梯子从窗户翻了进去。
小梅见是我俩很惊奇,我说我们是来救你的。她就哭,说我不想嫁,只是爹逼
得紧,明天就要到李家去了。我说不怕,你现在跟我走,在我外婆家躲上一年,明
年我回城了,就把你带走。转身又问豆腐六,同意不?豆腐六没城可回,自然无奈
地点头答应。
结果我们很顺利将小梅救了出来,安置在我外婆家的一间空房子里。临出门的
时候,小梅的傻子哥哥从外面回来,我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给他,然后自己也剥开
一颗,撕开玻璃纸往嘴里塞,他也学着我的样子,将糖送到嘴里。
我说:“很甜。”
他啜了两口,嘿嘿地傻笑,也说:“嗯,很甜。”
小梅在我家里只藏了三天,我每天都在厨房里拿些东西给她吃,由于妈妈每月
给我寄来的生活费在这偏僻的山村显得格外的丰厚,所以我有在厨房自行拿东西吃
的权力。
我把玩具都拿到房里给小梅玩,但她却始终开心不起来,每天都会对着窗外很
忧郁的发呆。
只有在我说“我将来会娶你做媳妇”的时候,才可以重新看到她灿烂的笑容。
小梅的爹还是找上门来了,一同被揪来的还有豆腐六,有人看到事发当天我和
豆腐六牵着小梅往我外婆家走。我堵在门口不让人进,可是不济事,被大舅父一把
拉开,我哭着喊:“我要娶她做媳妇,谁也不许带走她!”可惜每人理会我,望着
一步三回头的小梅,我号啕大哭,豆腐六也跟着哭,小梅更是哭得撕心裂肺,被她
爹拖着走。多年后,我听外婆说,那天我哭了整整一天,许多村里人都来打听,以
为我家出了什么大变故。对于当时的我,小梅的离开好比天塌了下来。
这也是后话了。
小梅被她爹送走的那天,我被锁在家里,谁都怕我出去闹事,虽然我只是个小
孩。那年夏天老下雨,少见阳光,我整个夏季都闷在屋子里没出去,小梅走的那天
开始,我就拒绝吃东西,直到外婆在门外哭破了嗓子,我才妥协。
第二年的夏季,母亲应诺而来将我带走,见了我,第一句就是:“呀,瘦了。”
我一下子扑到母亲的怀里,又开始号啕大哭,母亲从未见过我如此依恋,惊喜之余
很高兴地哄我:“别哭别哭,妈妈带你回家。”
从此我再没见过小梅,也再没她的消息,多年后我从事公安工作,在一次解救
被拐卖少女的案件中,我看着那年仅十五岁的小女孩,她流着泪瑟缩在一个角落里,
满眼的惊恐。我的心一下子回到了十几年前那个夏天的夜晚,小梅走的时候也是这
副模样,惊恐而无助。心就瞬间疼痛起来,狠一巴掌甩在人贩子的脸上,吼了一声:
“混蛋!” 所长和同事们都诧异地看着我不明白平时和气的我为什么突然雷霆震怒。
只有我自己清楚,为了那个爱扎两根马尾辫爱吃山粘子叫做小梅的女孩,为了
那段失落在广西山村里遥远的回忆,为了那道留在夏天夜里永远的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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