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夫妻
近年来,由于生活拮据,无奈之下,便把家里楼下一层租了出去,我们一家人
也只好全都挤在二楼了。
那时我正在读高三,大概是十月份的时候吧。楼下原来的租客搬了出去,住进
来的是一对新婚夫妇,说是由一个小镇过来的。他们的行李很少,都在一辆人力木
板车上载来。家具更是一目了然——一张新买的黄色的廉价长椅。除了这张椅,其
实的在人力木板车上的都是些日常用品,碗碗碟碟。然而也不见得是新买的。
第二天,也是他们正式入居的第一天。早上,两夫妻在一辆电力三轮车上运来
一部大约只有21寸的电视机,然后把它当作是刚从西安出土的唐三彩那般小心翼翼
的搬进屋里。这样,到此为止,他们这一天的忙碌算是完成了。可是,这一天并没
有看见他们的亲朋戚友来祝贺的,左邻右舍也不见来拜访的。两夫妻也没有出过门
来。异常平静的,第二天过去了。
第三天,那屋里多了一位说老不老的老人,新娘管她叫“妈”,她只在那张长
椅上睡过一天就走了。而期间,听我妈说,她老是在那里嘀咕着,说我家有院子,
不防贼,说担心那部21寸的电视机被人偷去,而且每次提到电视机这三个字的时候,
嗓子总是提得特别高。而我妈对此似乎很不耐烦。所以对她进行了反嘀咕,才让我
知悉,这世上尚有此昧。
第四天,一大早,楼下便传来楼下那两夫妻的声音。而此时也正好要去上学了,
我走下楼去(我们出门必须经过他们的门口),恰好看到她了,那个新娘,起初我
还以为她只是新娘的妹妹,来她家探亲的呢,因为我总觉得她那张颇为秀丽的脸孔
(当然说不上是美丽)应当出现在校园里,在这里看到她,是很不合理的。
我看到她,没有和平常在学校里看到女生时那样献上一个微笑,更没有向她说
上一句,“早上好。”只是眼神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会儿,而她也在我移开视线后看
了看我便回身去做她的事了。此后的几个早上我都碰到了她,因为她每天早上都在
那个时间在小院子里晾衣服。全部都晾了出来,当然,我这里要指出的是她的内衣
也晾了出来,就那样“前卫”的晾在那里。
我每天晚上回来,应是傍晚吧,新郎总是坐在门的旁边,里面的灯光也还没有
开着。我在要上二楼的时候,眼光总在他身上掠过,并没有停留。而他有时候看到
我,总是笑着对我说:“回来了,读书,很辛苦呵!”每次都是这样子。那是一张
不谙世故的脸孔。一双好象对所有事物都很是好奇的眼睛,一张贴着两片像是很干
的嘴唇的口,笑起来,也好象只会做指定动作——绝对伴有些傻笑的成份。衣着更
是展现出社会下层青年的特色,灰色的白衬衣,灰色的绿西裤,一双有着透气孔的
皮鞋。他没有戴眼镜,没有近视,恐怕这是他惟一优胜于他人的一点吧,至少在这
个社会上,是这样的。
就这样,没有什么事发生,过了一个星期。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个无业游民。她是个在幼儿园帮人照看小孩的短工,每天
比我还要晚回家。
星期天下午,我从外面回来,还没有到门口,就听见了她的哭叫声,我甚是好
奇的跑上二楼,趴在对着小院子的大窗口上,想听一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打我,我犯什么了,你说,你说,你有什么理由打我?”那个女的在屋里
面大哭着。“理由,还说什么理由?你这样做,我一个大男人不是很没有面子吗?
在那里,都被那些人看扁了。你这臭娘儿,你~~~.”新郎似乎是理直气壮的大叫着
回答新娘的问题。
“你说什么,什么看扁了,你~~~ 你~~~.”新娘大声地哭着,像是哭得说不出
话来了。
说来奇怪,他们吵得“惊天动地”的,然而却没有一个邻居来劝架的,反倒是
院子里多了几只麻雀观战。
“哭什么,哭什么,不要哭,我叫你不要哭,你听见没有,他娘的。”新郎此
时应是指着新娘大吼吧。然而,新娘却像小孩一样,你越叫,她越哭,你叫得越大
声,她哭得越大声。呜呜咽咽的,哭个不停。
“啊,啊,很痛啊,你打我,你打我。”新娘像是又被打了。“我叫你哭,我
叫你哭,哭,哭,他娘的。”新郎似乎打得越凶了。
而此时我,好象动了恻隐之心,可怜起那个新娘来了,刚才只是好奇,现在听
着新娘的叫声,越发感到不适了。还好,此时我妈妈出场了,边走进楼下的屋子,
边说着:“怎么这样打人哪,才刚刚结婚不久,就这样了,这怎么行。”“阿姨,
我到你楼上去坐一下,阿姨,他打得我好痛,你看,你看我这手怎么着的,阿姨。”
新娘应该是哭着向我妈求救吧。“这不行啊,这~~~.”我妈妈仍然说着。而此后几
分钟,没有听到新郎的声音了。只是新娘呜呜咽咽的,仍然没完没了的哭着。
待我妈走后,他们又吵了几句,然后便也静了。只是在晚饭的时候,听了我妈
对那件事的剖析。就是那么一点也没有什么好吵闹的鸡毛蒜皮的事。
此后几天里,还是和前几天一样的平静。早上碰到她,晚上碰到他。
可是一个月后,他们就搬走了。
在他们搬走的那一天。
我刚从外面“拳皇”回来。到了门口,见到她一袭睡衣拿着梳子在整理她乌黑
发亮的刚洗过的头发,黑亮的发丝与她白皙的面蛋形成鲜明的对比,却又恰到好处。
所以我在此又必须罗嗦一句,这张脸孔本应出现在校园里,那样,此时我见到她,
至少会是对她献上一个微笑兼微微点头以表绅士风度。可惜不是。所以,我从她眼
前走过,没有留下任何风度,她也没有对此表示任何不满,或是对我微笑表示高雅。
我走进了院子里,发现她家里的那张长椅不见了,很明显,里面空空如也。连那张
旧式的木床也不见了,我甚为奇怪的转回头去微笑着问她:“你们要搬走了。”
“是啊。”她答着,脸上漾出一丝笑意,甚像小孩子跟着父母搬新家的那种欢
悦的表情跃然面上。
“回老家里去。”她又说。
可我并没有问她要搬去那里。
不过,此时我对她又笑了一下。然后便走上楼梯,上二楼去了。
晚饭时,她搬家的事我早已忘得一干二净。是我弟弟提起的,他问我妈妈:
“他们怎么搬走了?”
“你以为在这个社会找份工作很容易,何况是从农村来的,没文凭,没学历,
更没有人际关系。不走,连房租都交不起。看你呵,有书不读,以后就知道痛苦。”
弟弟被我妈借机训了一顿,便不敢再问,只好低头扒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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