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天轮上的初吻
作者 /枫丹白鹭
年轻时候的誓言和爱情一样不牢靠
程西遥再见到柳音时,她已经是个成熟的女人了。确切地说,是一个漂亮得能
蚀骨的女人。穿着剪裁合体、简单大方的品牌服装,化着淡得看不出迹象精巧的妆
容,对每个人都笑容可掬,却又永远隔着适当的距离。这就是光阴从她灵魂经过的
痕迹。
我负责任,五年之后娶你。程西遥曾经在十年前,带着一脸的玩世不恭这样对
柳音说着信口开河的玩笑话。
那时候的柳音真小,小得像棵豆芽菜,拖着硕大的木箱走在北大校园斑驳的阳
光之下,慌乱的眼神像闯入猎人圈套的小兔子。程西遥从她身边经过,看着她自家
织的绣花布衣,吹了个又长又尖响亮的口哨。当时柳音的脸就红了,纯粹得像只小
虾米,盯着脚尖一动不动,请问新生报到处在哪里?尽管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但程西遥还是听清楚里面浓重的家乡音。
那么土气的柳音,瘦得能被一阵风吹走,程西遥竟动了恻隐之心,或者只是对
那个从来没有见过的古董木箱更好奇。从她手中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大木箱时,无意
碰到她的一只手,粗糙得有点可怜。就是这双手,后来给程西遥洗了四年的臭袜子。
程西遥最终还是嫌弃了,没能抓得牢。
十年后的柳音,已经学会优雅地翘起兰花指端咖啡杯。盘在桌上的十指光光,
保养得性感白皙。程西遥却再也没有权利无拘无束地去握住。尽管他很想,但也只
是贪心。
时光翻过来转过去,年轻时候的誓言和爱情都不牢靠。
摩天轮的传说柳音二十岁时,和二十二岁的程西遥在一起。
为了甩掉橡皮糖一样粘着自己的柳音,程西遥一脸鄙夷地说:“柳音,我不喜
欢你这种豆芽菜,我爱的是丰满型的。”随后,指了指墙上玛丽莲? 梦露的贴图。
柳音咬着嘴唇,声音还是小小的:“那你为什么亲我?你要负责任的。”
程西遥大笑起来,抑扬顿挫地,然后坏坏地看着柳音,你可真是可笑,亲一下
也要负责任,那我要对多少人负责?”
柳音倔强地瞪着程西遥,眼泪哗哗地淌了下来,没有预兆的,把程西遥的心泡
软了。他不耐烦地摆着手应付道:“好了好了,我负责任,五年之后我娶你总行了
吧。”柳音的脸上顿时添了喜色,把程西遥的这句话当成了誓言,每天小尾巴一样
跟在他的身后转悠。一群男生嘻嘻哈哈地问程西遥,从哪儿发现的这个出土文物?
程西遥恨得咬牙切齿,如果时光倒流,打死他都不会去碰柳音的。
那个周末,程西遥打赌输掉请宿舍的几个同学去石景山游乐园,路上刚好碰到
柳音。程西遥是随便习惯地、根本没有诚意地张口一问,我们去游乐园,你去吗?
柳音就真跟在后面去了。男生们都窃笑,程西遥后悔得直想抽自己的这张破嘴。
没有哪个男生愿意和柳音走在一起,哪怕最丑的那个。最后坐摩天轮的重任就
交给了程西遥,因为柳音说她有恐高症。后来程西遥想想,柳音是故意吧,他明明
看到她冲进去时满脸灿烂的笑像朵盛开的菊花。
程西遥就在摩天轮上出其不意地亲了柳音。柳音像受惊的小鹿一样,将他狠命
地推开,那个场景仿佛程西遥是个强奸犯。程西遥看着诚惶诚恐地睁大眼睛双手护
在胸前的柳音,恶作剧地怪笑起来,只是觉得好玩,这个土头土脑的、对一切都充
满新奇的丫头。他在她面前有那么多自信的条件和高高在上的资本。程西遥的家在
北京本地,有殷实的背景,是学校出了名的浪子;柳音来自西部山区,除了一口浓
得化不开的家乡话,连脚上的布鞋都是自己手工做的。他怎么可能看上她?
摩天轮的传说是,当摩天轮达到制高点时,如果与恋人亲吻,就会永远一直走
下去。你不可以再和别的女孩儿一起坐了。柳音对程西遥说这话时,对着天空眼睛
亮亮的一脸虔诚。
程西遥说狗屁,然后背过身悄悄地朝地面吐了口水。
因为你说过会娶我程西遥的女朋友换得比衣服还要快,清一色的高挑性感,像
玛丽莲? 梦露一样。但他身后的小尾巴始终没有甩掉,柳音如同沉默无声的影子,
一直活在程西遥的周围。
柳音像是和程西遥耗上了,周末准时会来搜他的脏衣服臭袜子,小婆娘一样在
一片惊讶的目光中,端着那么大一只盆子,招摇地从男生与女生宿舍楼间穿过。后
来大家就渐渐习惯了,同程西遥一起看热闹。有一次程西遥故意站在楼道冲柳音喊
:“喂,我昨天半夜不小心跑马把内裤弄脏了,你洗的时候注意点!”
男生们的笑声像油锅,噼噼叭叭在身后炸成一片。柳音没有听明白程西遥话里
的意思,回宿舍后问同屋的女孩儿,大家面面相觑,笑倒了一片。等柳音在那些意
味深长的笑声中意识到什么时,她的脸热得像被烫到,程西遥真是坏到家了。
可是就这么个坏到透气的程西遥,她就是不舍得离开。谁让他要去了她的初吻?
柳音记得母亲说过,女孩儿子的嘴唇不能轻易让人碰。她亲眼看着程西遥和那些女
孩儿子们打情骂俏,还指使她去给他们买冰激凌和汽水,却独独没有见他吻过谁。
柳音固执地认为,程西遥亲过她,心里就一定是喜欢她。
程西遥二十三岁生日那天,请了一群人去KTV ,唯独没有带柳音。大家正唱得
兴起,房门被砰地推开,瘦瘦的柳音像一个不协调的音符,突兀地跳出来。程西遥
满心的不高兴:“你烦不烦啊,怎么上哪儿都跟着?”柳音怕程西遥听不清,声音
很大地说:“因为你说过会娶我。”那段音乐刚好在这个时刻断掉,所有人都听到
柳音的这句话,目光齐刷刷地对准他们,个个瞠目结舌。
程西遥觉得柳音把他的脸面丢尽了,他实在没有见过像柳音这么蠢的女孩儿。
爱是我的事,不爱是你的事程西遥想了很多办法,都没能把阴魂不散的柳音赶
走。难道一个吻就要去了他的终身?想想就摇头苦笑。可是他真的不爱柳音,一点
儿都不爱。所以他再也没有碰过她一个指尖。
2001年,王家卫的一部《花样年华》带来铺天盖地的旗袍热,街头四处招摇着
女人裹在窄窄旗袍中风情万种、性感优雅的背景。程西遥的那些女朋友个个花枝招
展地扮复古,柳音是没有那个味道的。四年了,所有的女孩儿子都像滚圆的水果,
在一点点变得饱满,柳音却依然是来时的模样,虽然也学会穿衣打扮,却还是瘦得
让人心疼。
接着就毕业了,程西遥也松了口气,这下总算有丢下柳音的机会了吧。柳音说
:“程西遥,为了我们在一起,我打算留在北京了。”程西遥惊得目瞪口呆,:
“为了我们在一起?”
一根筋的女孩儿,有时最让人头疼。程西遥终于忍无可忍了,冲着柳音的背影
大吼:“我根本不爱你,从来也没有爱过!”
柳音已经走出去了,转过头一字一句地说:“爱是我的事,不爱是你的事。”
毕业后,程西遥按照家人铺好的路,顺利得到一份既悠闲又收入颇丰的工作。
柳音在城郊租了一间地下室,天天挤在人才市场里为了解决温饱奔波折腾。
程西遥从没有主动去看过柳音,倒是能常见到。柳音还是像从前一样粘人,程
西遥也一如往常在女人堆中打得火热。直到他玩得过火,把一个女孩儿子的肚子搞
大,人家告上法庭,索要精神补偿费。程西遥总算是栽了,在单位里搞得声名狼藉。
家人开始帮程西遥联系出国留学的事宜。
柳音睁大一双能倒出人影的眼睛对程西遥说:“你会回来吧,我在这里等你。”
程西遥笑笑,终于能把这个不清不白纠缠了五年的关系了断,怎么可能再回头!只
是他奇怪,这么多年了,柳音的眼睛怎么还能清澈如水,难道正因为她有颗纯净的
心?
五年之后,程西遥没有像当初说的那样娶柳音,而是如断了线的风筝飞去了国
外。但是他后来再找的女友,却个个瘦得像棵豆芽菜。
世上没有时光机程西遥没有想到,再过五年,他带着妻子从国外回来时会与柳
音重逢。2007年秋天北京的街头,擦肩而过的瞬间,柳音叫出了他的名字。
时光晃晃荡荡就过去了十一年,距离他们第一次在北大的校园中相遇。柳音这
些年过得不错,凭着自己的努力在北京供了一套小居室,只是她依然单身。程西遥
却收了心,娶妻生子成了他的人生目标,脸上呈现出小富即安的动人颜色。
柳音盯着程西遥手指上的戒指幽幽地说:“有些传说终是不能相信的,哪怕我
们在最高空都接了吻,还是没能走到一起。”程西遥的心突然就绞痛起来,他想起
十年前那个下午,摩天轮中那个被他恶作剧亲吻过的女孩儿,那双惊惶失措想要逃
跑的眼睛,还有那段被他糟蹋的情感。世上没有时光机,岁月却再不会为他们倒退
过去。
只是程西遥没有告诉柳音,他八月份和妻子一起去外国旅行,正赶上游乐场里
举办活动。妻子说她怕高,要程西遥陪她坐摩天轮。那天的摩天轮却偏偏出了事故,
他眼睁睁地看着五个人从摩天轮的缆车中被甩向半空。
真的像当年的柳音说过的那样,他这一生再也没能和哪个女孩儿一起坐过摩天
轮。摩天轮不都是幸福的,有时可能会要人命。爱情也不都是甜蜜的,年轻的时候
总会因为不懂,揉进太多用来怀念的遗憾。哪怕当时并不是爱得刻骨铭心,到了最
后也会变成青春岁月里的爱情补丁。每次听到里面的那句唱词,
我便流泪。
那句词是:喜相庆,
病相扶,
寂寞相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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